第37章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從此琅嬛只識君(1 / 1)
太湖之上,孤帆遠影。
滿載著武功秘籍的畫舫順流北上,將那座曾經顯赫一時的燕子塢遠遠拋在了身後。
夜色漸深,江楓漁火對愁眠。
艙房內,燭火搖曳。
王語嫣獨坐窗前,並未如前幾日那般幫著整理殘卷。
她手裡緊緊攥著一卷從還施水閣帶出來的《慕容氏家訓》,雙目紅腫,淚珠兒若斷了線的珍珠,一顆顆打在書頁上,真是我見猶憐。
“表哥……”
她喃喃自語。腦海中全是慕容復最後那披頭散髮、吐血倒地的慘狀,以及那充滿恨意的眼神。
那是她愛慕了十幾年的表哥啊。
如今家被抄了,書被搬了,而她卻跟著仇人走了。
哪怕是為了救表哥,這份背叛的罪惡感依舊如毒蛇般噬咬著她的心。
“吱呀——”
房門被推開。
蘇妄一身寬大的白袍,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燕窩粥,走了進來。
看到王語嫣這副梨花帶雨的模樣,他並未動怒,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將粥碗放在桌上。
“哭了一天了,不餓麼?”
王語嫣身子一顫,連忙擦去淚水,站起身來,低著頭不敢看他,聲音細若蚊訥:
“掌門,語嫣不餓。”
“還在想慕容復?”
蘇妄坐到太師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覺得是我逼你背叛了他?覺得是你害了他?”
王語嫣咬著嘴唇,眼淚又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她雖未說話,但那顫抖的肩膀已說明了一切。
在她單純的世界裡,慕容復是天,是地,是她從小到大唯一的執念。
“語嫣,你太天真了。”
蘇妄看著她,眼神中沒有嘲諷,只有一種看透世事的冷靜,
“你為了他,背下了這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功;你為了他,忍受了枯燥的讀書歲月。可你有沒有想過,在他心裡,你究竟算什麼?”
“表哥……表哥他只是太想復國了。”
王語嫣抬起頭,眼神倔強地辯解,
“他心裡是有我的。若不是為了大燕,他定會像以前那樣對我好……”
“是嗎?”
蘇妄從袖中掏出一封信,那是今日飛鴿傳書剛剛送到的。
“那就看看吧。這是鳩摩智送去書信後,你表哥的回信。”
王語嫣眼睛一亮,幾乎是用搶的接過了那封信。
那是表哥的筆跡,她絕不會認錯。
她滿懷希冀地展開信紙,指尖都在顫抖。她以為會看到表哥的諒解,哪怕是責罵也好,只要還有情分。
然而。
信紙上只有寥寥數語,字跡潦草,顯是極怒之下所書:
“王氏女語嫣,勾結外賊,謀奪家傳絕學,實乃慕容氏之恥!今若能以此女之命,換回還施水閣藏書,雖死無憾!若不能,便讓此女自裁以謝祖宗!復國大業未成,何談兒女私情?滾!”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進了王語嫣的心窩。
沒有一句問候。
沒有半點關心。
在他眼裡,還施水閣的書,比她的命重要一千倍,一萬倍。如果有機會,他甚至願意用她的命去換回那些書。
“啪嗒。”
信紙從指尖滑落,掉在甲板上,被江風一吹,捲入了滾滾河水之中。
“不……這不是真的……”
王語嫣臉色慘白如紙,整個人如被抽去了脊樑,軟軟地癱坐在地上。
“我背了那麼多書……我為了他學了那麼多我不喜歡的東西……”
“原來在他心裡,我還不如這一船的死物……”
她沒有嚎啕大哭,只是怔怔地望著那漆黑的江面,眼神空洞得讓人心碎。
那是信仰崩塌後的死寂。
十八年的青梅竹馬,終究抵不過江山二字。
李清露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她走上前,想要扶起表妹,卻被蘇妄攔住了。
蘇妄蹲下身,看著王語嫣,遞給她一塊手帕。
“哭完了嗎?”
蘇妄的聲音很輕。
王語嫣機械地轉過頭,看著蘇妄,聲音沙啞:
“掌門師叔……語嫣是不是很沒用?”
“我不喜歡練武,我不喜歡殺人,我只會背書……現在連表哥也不要我了,我活著……還有什麼用?”
“誰說你沒用?”
蘇妄伸出手,指了指旁邊堆積如山的秘籍,
“你看看這些書。在旁人眼裡,這是殺人的利器;但在你眼裡,它們是什麼?”
王語嫣茫然地看過去:
“是……是招式,是經絡,是破綻……”
“不,是智慧。”
蘇妄沉聲道,
“語嫣,這世上練武的人千千萬,像你表哥那種莽夫更是多如牛毛。但能看透武學本質、一眼洞穿破綻的人,百年難遇。”
“你不喜歡殺人,那就不殺。”
“你不喜歡練武,那就不練。”
蘇妄站起身,身上散發出一種掌控全域性的霸氣:
“我逍遙派不缺打手。嶽老三能打,鳩摩智也能打,以後還有千軍萬馬替我們去打。”
“但我缺一個懂書的人。”
“我要你做的,不是去擂臺上跟人拼命,而是坐鎮藏經閣,做這天下武學的——宗師。”
“宗師?”
王語嫣喃喃咀嚼著這個詞。
“對。”
蘇妄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慕容復看不起你,是因為他覺得你是他的附庸,是隻會背書的書呆子。”
“但他錯了。”
“既然他為了這些書拋棄了你,那你就在這裡,把這些書徹底變成你自己的東西。”
“有朝一日,當他再想練什麼神功卻不得其門而入時,只有你,能居高臨下地告訴他——這一招,他練錯了。”
王語嫣的眼中,終於恢復了一絲神采。
她看向那一堆書。
那是她度過了無數個日日夜夜的夥伴。以前,她是為表哥而讀;以後……
她緩緩站起身,擦乾了臉上的淚痕。
那股柔弱的氣質依舊,但在那柔弱之下,多了一份書卷氣的堅定。
“掌門師叔。”
王語嫣對著蘇妄盈盈一拜,
“語嫣明白了。”
“我不想學殺人的武功,我也不想去江湖上爭鬥。”
“我就想待在藏經閣裡,把這些書……重新整理一遍。這本《五虎斷門刀》的批註還沒寫完,我想……把它寫完。”
這是她逃避痛苦的方式,也是她找回自我的開始。
在書的世界裡,沒有背叛,沒有利用,只有永恆不變的真理。
蘇妄笑了。
他知道,這個單純的姑娘挺過來了。
她不需要變成心狠手辣的殺手,她只需要做那個博聞強記、通曉天下的“神仙姐姐”,這就足夠了。
“好。”
蘇妄點了點頭,
“從今日起,你便是逍遙派藏經閣的長老。”
“這船上的書,還有以後我們將要收集的天下武學,都歸你管。”
“誰敢對你不敬,我就讓嶽老三剪了他的腦袋。”
王語嫣破涕為笑,雖然笑容中還帶著一絲苦澀,但終究是笑了。
“多謝掌門……還有,表姐。”
她看向李清露,眼中多了一份親近。
……
畫舫繼續北上。
自那夜之後,王語嫣彷彿變了一個人。
她不再整日望著南方發呆,而是埋首於書堆之中。
蘇妄也不再逼她練武,而是給她找來最好的筆墨紙硯,甚至專門讓工程部給她改造了一間光線最好的書房。
“掌門,這《降魔杖法》若是配合道家的呼吸吐納,似乎能減少戾氣,威力雖然減弱,但勝在持久。”
“掌門,這本《打狗棒法》的殘篇我看過了,其中天下無狗這一招的變式,似乎和您的天山折梅手有異曲同工之妙……”
每當蘇妄來找她時,她總是興致勃勃地分享著自己的發現。
那個為了慕容復而活的王語嫣死了。
一個真正屬於逍遙派的、通曉百家武學的語嫣長老,正在這浩渺煙波中,悄然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