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烤山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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陝北的夜,來得格外早。

狂風捲了一日的黃沙,到了夜裡終於停歇,只留下一輪慘白的月亮,掛在枯樹梢頭,照著這片溝壑縱橫的黃土塬。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蘇妄和段譽只能在一處背風的廢棄窯洞前露宿。

“師……師兄,這雞是不是糊了?”

篝火旁,段譽手裡舉著一根樹枝,上面穿著一隻正在滴油的山雞。

他此時哪裡還有半點大理世子的風度?

錦衣被煙火燻得烏黑,臉上橫七豎八地抹著幾道黑灰,活像個剛從灶坑裡爬出來的灶王爺。

“糊了是因為你心不靜。”

蘇妄靠在馬鞍上,手裡搖著酒葫蘆,姿態慵懶,

“烤雞和練功是一個道理。”

“你體內的北冥真氣正如這堆篝火,若不加引導,便是野火燎原,傷人傷己。若能控制火候,便是人間美味。”

段譽苦著臉,看著那隻半邊焦黑、半邊還滲著血水的山雞,嘆氣道:

“師兄,佛曰:君子遠庖廚。小弟自幼讀聖賢書,這烤雞的學問,實在比《易經》還難懂。”

“少廢話,翻面。”

蘇妄指點道,

“氣沉丹田,意守膻中。把你吸來的那股亂竄的真氣,想象成手中的樹枝。”

“手腕微抖,勁力要綿,不可脆。”

段譽依言而行,試著調動體內那股讓他難受了許久的真氣。

起初,那真氣如同脫韁野馬,但他按照蘇妄教的口訣,不再強行壓制,而是順勢引導。

奇蹟發生了。

他手腕雖然只是輕微顫動,但這股柔勁卻順著樹枝傳導到山雞上,讓那隻雞在火上勻速旋轉,受熱竟然變得均勻起來。

“咦?成了?!”

段譽大喜過望,

“師兄!我感覺到那股熱氣順著手少陽三焦經流出去了!胸口不悶了!”

“這就是導氣歸虛。”

蘇妄接過烤雞,撕下一條雞腿嚐了一口,

“雖然還是有點柴,但勉強能入口。以後這一路上的飯,都歸你做。什麼時候你能把豆腐烤得外焦裡嫩而不碎,你的六脈神劍就算大成了。”

段譽雖然被當成了廚子,但解決了內力隱患,心中感激涕零,捧著剩下的烤雞啃得津津有味:

“多謝師兄指點!這烤雞……嗯,真香!”

酒足飯飽,夜色漸深。

荒原上一片死寂,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狼嚎。

段譽靠在土牆上,看著天上的月亮,又開始多愁善感起來:

“師兄,你說王姑娘此刻在汴京,會不會也在看月亮?”

“不知道慕容公子會不會也去汴京找她……”

蘇妄閉目養神,淡淡道:

“放心。慕容復現在正忙著在大遼和西夏之間竄梭,做他的復國大夢,沒空去汴京。”

“至於語嫣……”

蘇妄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她現在應該正在我的藏書閣裡,通宵達旦地整理武學典籍。對她來說,那比看月亮有意思多了。”

段譽聞言,既失落又欣慰:

“那就好,那就好。只要王姑娘過得充實便好。”

就在兩人閒聊之際。

“哇——哇——”

一陣淒厲的嬰兒啼哭聲,忽然順著夜風飄了過來。

在這荒無人煙的黃土塬上,半夜三更,嬰兒夜啼,聽得人頭皮發麻。

段譽猛地坐直身子,臉色發白:

“師兄……你聽到了嗎?是不是……鬼?”

蘇妄睜開眼,眼中精光一閃:

“鬼?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是人。”

“走,去看看。”

蘇妄提起繡春刀,身形一晃,已在三丈開外。

段譽連忙施展凌波微步跟上,雖然姿勢還有些踉蹌,但速度倒是不慢。

……

聲音是從二里外的一處破敗村落傳來的。

村口的老槐樹下,坐著一個身穿暗紅色長袍的女子。

藉著月光,只見她約莫三十來歲,容貌頗為秀麗,只是左右臉頰上各有三道殷紅的血痕,破壞了那份美感,顯得格外猙獰。

此時,她懷裡正抱著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一邊輕輕搖晃,一邊哼著詭異的童謠:

“小寶寶,快睡覺……孃親給你做新衣,爹爹給你買糖糕……”

那嬰兒似乎是被勒得疼了,哭得撕心裂肺。

而在那女子腳邊,躺著一對年輕夫婦,生死不知。

“葉二孃?”

蘇妄停下腳步,隱於暗處,低聲吐出這個名字。

四大惡人行二,無惡不作葉二孃。最喜偷別人的嬰兒來玩弄,玩膩了便弄死,是江湖上最令人髮指的惡行之一。

段譽跟了上來,看到這一幕,書生脾氣瞬間上來了:

“豈有此理!光天化日……不對,朗朗乾坤之下,竟有如此惡婦搶奪嬰兒!”

他正要衝出去理論。

“慢著。”

蘇妄一把拉住他,

“你那六脈神劍還沒練到家,出去就是送菜。這女人內力深厚,不在嶽老三之下。”

“那怎麼辦?總不能看著那孩子遭毒手!”段譽急得直跺腳。

“攻心。”

蘇妄整理了一下衣衫,從暗處走了出去。

他的腳步聲很輕,但在寂靜的夜裡卻格外清晰。

“誰?!”

葉二孃猛地抬頭,眼中兇光畢露。她一手抱著孩子,一手瞬間摸出一柄薄如柳葉的板刀:

“滾遠點!別打擾我和兒子親熱!”

蘇妄站在距離她十丈遠的地方,負手而立,神色悲憫:

“葉二孃,那是別人的兒子。”

“你的兒子,還在等你給他做新衣呢。”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狠狠劈在葉二孃的天靈蓋上。

她渾身劇顫,原本兇狠的眼神瞬間變得迷茫、驚恐,繼而瘋狂:

“你……你說什麼?!”

“我有兒子……我有兒子的!這就是我兒子!你看,他多乖……”

“他不是。”

蘇妄聲音平靜,“你的兒子,背上是不是有九個戒疤?”

“那是你在他出生時,親手燙上去的,為了日後相認。”

“可惜啊,二十四年了,你每天搶別人的孩子,卻把自己的親生骨肉忘得一乾二淨。”

“啊!”

葉二孃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她像是被燙到了手一樣,差點把懷裡的嬰兒扔出去。

但最後關頭,那種母性的本能讓她僵硬地抱住了孩子。

“你知道?你知道他在哪?!”

葉二孃放下板刀,踉踉蹌蹌地向蘇妄衝了兩步,又猛地停住,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求求你!告訴我!我兒子在哪?!只要你告訴我,我給你磕頭!我把命給你!”

這個讓江湖聞風喪膽的女魔頭,此刻哭得像個無助的婦人。

一旁的段譽看呆了。

他沒想到,這個兇殘的惡婦,竟然也是個可憐的母親?

更沒想到,掌門師兄竟然連這種隱秘都知道?!

蘇妄看著跪在地上的葉二孃,並未直接告訴她答案。

若是直接說了虛竹的名字,這瘋女人現在跑去少林寺,怕是要被玄慈方丈一掌拍死,那這出戏就不好看了。

“想見兒子?”

蘇妄淡淡道,

“那就把懷裡的孩子放了。”

“從今往後,不許再作惡,不許再搶別人的孩子。”

“你每做一件善事,就是為你那兒子積福。你每殺一個嬰兒,這報應就會落在你兒子身上。”

“我放!我放!”

葉二孃小心翼翼地把懷裡的嬰兒放在地上,像是放下一件易碎的珍寶。

她對著蘇妄拼命磕頭:

“我不殺人了!我再也不搶孩子了!求恩公指點迷津!”

“去少林寺吧。”

蘇妄轉身,留給她一個高深莫測的背影,

“少林寺在這個月十五有場法會。”

“到時候,你自然會見到你想見的人。”

“記住,多行不義必自斃。想認兒子,先洗乾淨你手上的血。”

說完,蘇妄拉起還在發愣的段譽:

“走了。”

……

兩人走出老遠,還能聽到身後葉二孃撕心裂肺的哭聲。

那哭聲裡,少了兇戾,多了悔恨。

“師兄……”

段譽跟在蘇妄身後,眼神中滿是崇拜,

“你真是神了!幾句話就勸服了這女魔頭?這比我的佛法還要管用啊!”

“不過……她兒子真的在少林寺?”

蘇妄喝了一口酒,看著天邊的啟明星:

“在。”

“而且你很快就會見到了。”

“那小和尚雖然長得醜了點,但運氣……比你還好。”

段譽撓了撓頭:

“比我還好?我遇到了師兄,已經是天下運氣最好的人了。”

蘇妄笑了笑,沒有說話。

經此一夜,四大惡人已去其三。

前方的萬劫谷,只剩下一個老大段延慶。

這盤棋,越來越好下了。

“師兄,我餓了……剛才那烤雞沒吃飽。”

“閉嘴。剛才那對夫婦肯定會給咱們留早飯,回去蹭一頓。”

晨光熹微。

黃土高原上,兩個身影迎著朝陽,向著萬劫谷的方向,大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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