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姑蘇臺下雨初歇,參合莊主客來訪(1 / 1)
嘉定九年,春。
蘇州,細雨如絲。
不同於北方的豪邁,江南的春雨是黏稠的,帶著溼潤的泥土氣和梔子花的香。
這是最適合偷得浮生半日閒的時節。
清晨的觀前街,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
一家名為松鶴樓的老字號麵館裡,臨窗的位置,坐著一大兩小。
“吃麵要趁熱,這一碗楓鎮大肉面,講究的是湯清肉白,酒香醇厚。”
蘇妄拿著筷子,正在教導對面的小龍女。
小龍女穿著一身縮小版的淡青色儒裙(黃蓉給做的),手裡拿著一雙象牙筷,有些笨拙地挑起一根細面。
她那雙常年清冷的眸子裡,此刻正倒映著碗裡升騰的熱氣。
“呼……”
她學著蘇妄的樣子,輕輕吹了吹,然後送入口中。
鮮。
那是不同於烤肉的、溫潤入喉的鮮美。
旁邊,黃蓉正對著一籠剛出爐的蟹粉小籠下毒手。
“蘇哥哥,這家店的醋不行,酸味太沖,蓋過了蟹粉的鮮。”
黃蓉一邊挑剔,一邊從懷裡掏出個小瓷瓶,倒了幾滴自己調製的桃花醋進去,
“這樣才對嘛。”
“啪!”
大堂中央,醒木一拍。
說書先生清了清嗓子,今日卻沒講那些才子佳人的老段子。
“列位看官!今日咱們不講三國,不講水滸。”
“咱們講講這姑蘇城的一段往事。”
“話說百年前,這蘇州城外有一座燕子塢,住著一位復國無望的慕容公子……”
蘇妄夾肉的手微微一頓。
慕容復?
如今已過百年,早已成了塵封的傳說。
為何今日這說書人,突然講起了這個?
“那慕容公子雖然瘋了,但聽說他並未絕後。”
“他那一身斗轉星移的絕學,也並未失傳。”
“傳聞,這慕容家的後人,正如這太湖底下的暗流,一直在等待時機,想要拿回屬於他們的東西……”
說書人講得繪聲繪色,彷彿意有所指。
大堂裡的食客們聽得津津有味,唯獨蘇妄,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氣機的牽引。
“蘇哥哥,怎麼了?”
黃蓉察覺到了蘇妄的異樣。
“有人在向我打招呼。”
蘇妄放下筷子,目光穿過窗戶的雨簾,看向不遠處的太湖。
只見煙雨朦朧的湖面上,緩緩駛來一葉扁舟。
船頭並沒有艄公。
只有一個身穿灰色長衫的中年文士,負手而立。
他沒有打傘。
但奇怪的是,那漫天的雨絲在落到他頭頂三寸時,便自動向兩邊滑落,彷彿他周身有一層無形的氣牆。
那文士似乎感應到了蘇妄的目光。
他抬頭,隔著數百步的距離,對著松鶴樓的視窗,遙遙一拱手。
動作優雅,古意盎然。
片刻後。
樓梯上傳來了不急不緩的腳步聲。
那灰衣文士走上了二樓,徑直來到了蘇妄這一桌前。
近看,此人約莫四十歲上下,面如冠玉,留著三縷長鬚,氣質儒雅中透著一股淡淡的憂鬱。
那種憂鬱,不是為賦新詞強說愁,而是一種揹負著沉重歷史滄桑的貴族氣。
“冒昧打擾。”
文士微微欠身,聲音溫潤,
“在下慕容景嶽。”
“見過逍遙城主。”
慕容景嶽。
聽到這個姓氏,黃蓉的眼神瞬間變得警惕,手悄悄摸向了腰間的軟鞭(秦南琴送的)。
蘇妄卻神色如常,指了指對面的空位:
“慕容先生客氣了。”
“既然來了,便是一場緣分。坐下來喝杯茶?”
慕容景嶽也不推辭,撩起衣襬坐下。
他看了一眼正在吃小籠包的小龍女,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根骨清奇,心如明鏡。城主好福氣,收了如此佳徒。”
“先生此來,不是為了誇我徒弟的吧?”
蘇妄給他倒了一杯茶,
“燕子塢參合莊,早已荒廢百年。”
“先生自稱參合莊主,莫非是想……收回祖業?”
慕容景嶽接過茶杯,看著杯中碧綠的茶湯,嘆了口氣:
“祖業已失,復國成夢。”
“在下雖然姓慕容,卻不想重蹈先祖的覆轍。”
“今日來見城主,只為討一個公道。”
“什麼公道?”
“逍遙城雖好,卻建在了我慕容家的龍脈之上。”
慕容景嶽突然抬起頭,目光如炬,
“城主以無上神通,截斷了太湖水運,聚天下之財。”
“但這財氣太盛,壓得我江南士族喘不過氣來。”
“在下不才,想替這江南的一草一木,向城主借一樣東西。”
“借什麼?”
“借城主的一道氣機。”
話音未落。
慕容景嶽手中的茶杯,突然輕輕一震。
並沒有潑灑。
但杯中的茶水,竟然化作了一把晶瑩剔透的水劍,瞬間脫杯而出,直刺蘇妄眉心!
這一招,快若閃電,且毫無殺氣外洩。
直到劍尖逼近,黃蓉才反應過來。
蘇妄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眨眼。
在水劍刺到他眉心前一寸時,突然停住了。
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
北冥力場。
“參合指化劍,有些門道。”
蘇妄淡淡點評,
“但還不夠。”
他目光一凝。
那柄懸停的水劍,突然調轉方向,以比來時快一倍的速度,射向慕容景嶽的胸口!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蘇妄用的,正是慕容家的招牌,斗轉星移。
慕容景嶽瞳孔一縮。
他沒想到蘇妄竟然也會這一招,而且使得比他還純熟!
他不敢硬接,右手食指凌空連點三下。
“嗤!嗤!嗤!”
三道指風擊中水劍,將其震散成漫天水霧。
水霧散去。
桌上依舊是那碗麵,那籠包子。
周圍的食客還在談笑風生,根本沒人注意到剛才這一桌發生了一場驚心動魄的生死試探。
慕容景嶽放下茶杯,臉色微白,但風度依舊。
“佩服。”
他起身行禮,
“逍遙城主,果然名不虛傳。”
“是在下孟浪了。”
“這就走了?”
黃蓉忍不住開口,
“打了人就想跑?”
慕容景嶽笑了笑,那笑容裡藏著深不見底的城府:
“今日只是來認個門。”
“城主武功蓋世,在下自知不敵。”
“不過……”
他深深看了一眼蘇妄,
“武功再高,終究是一人之力。”
“這江南的水,深得很。”
“城主雖然佔了地利,但這人心,未必就在逍遙城這邊。”
“咱們來日方長。”
說完,他轉身下樓。
步履從容,彷彿真的只是個來喝茶的閒人。
看著慕容景嶽消失在雨巷中的背影。
蘇妄的眉頭微微皺起。
“蘇哥哥,這人是誰啊?說話陰陽怪氣的。”
黃蓉有些不滿。
“一個麻煩。”
蘇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他不是一般的江湖人。”
“他的武功,雖然不如我,但也到了五絕的層次。”
“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
“那是一種蟄伏了很久、習慣於在幕後操縱一切的眼神。”
“慕容家……”
蘇妄想起了那個為了復國不擇手段的家族。
如果這個慕容景嶽繼承了這種執念,但他比慕容復更聰明、更隱忍呢?
他不想當皇帝,他想當隱王。
他剛才說的江南士族、人心,是在暗示他已經控制了江南的經濟命脈和官場網路。
逍遙城雖然強,但如果被整個江南的社會體系孤立……
“看來,這江南的安穩日子,要到頭了。”
蘇妄笑了笑,眼中閃過一絲興奮。
無敵太久,終於來了個能下棋的對手。
“師父。”
一直沒說話的小龍女,突然放下了筷子。
“剛才那個人,身上有蟲子的味道。”
“蟲子?”
蘇妄和黃蓉都是一愣。
“嗯。”
小龍女指了指剛才慕容景嶽坐過的椅子,
“那個椅子下面,有一隻很小的蟲子,爬走了。”
“和玉蜂不一樣,是很兇的蟲子。”
蘇妄聞言,立刻低頭檢視。
開啟天眼。
果然,在地板的縫隙裡,發現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肉眼難辨的幽藍色粉末。
那是蠱毒的痕跡。
“好一個慕容景嶽。”
蘇妄冷笑一聲,
“原來不僅繼承了斗轉星移,還勾結了苗疆?”
“他是想在我的逍遙城裡,種下什麼東西嗎?”
蘇妄站起身。
“蓉兒,傳令下去。”
“啟動天網(逍遙城的情報系統)。”
“徹查蘇州城內所有的米行、布莊、藥鋪。”
“特別是那些最近換了東家的老字號。”
“我要把這隻藏在江南煙雨裡的‘大燕子’,給揪出來。”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太湖的波濤拍打著岸邊,彷彿在預示著一場看不見的風暴,正在這溫柔富貴鄉里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