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玉面蒙塵心魔起,揮淚斬馬斷青書(1 / 1)
翌日清晨。
紫霄宮偏殿,茶香嫋嫋。
蘇妄正與張三丰對坐,探討著《道德經》中上善若水的真意。
趙敏百無聊賴地趴在桌子上玩弄著棋子,周芷若則在一旁靜靜聆聽,偶爾為二人續水。
“太師伯祖,太師父。”
宋青書端著一個紅漆托盤走了進來。他今日特意換了一身嶄新的道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一貫謙和儒雅的笑容。
只是,若細看,便能發現他的腳步有些虛浮,眼底藏著一抹揮之不去的青黑。
“弟子新得了一罐雨前龍井,特意用梅花上的雪水烹煮,特來孝敬二位長輩。”
宋青書的聲音有些乾澀,但他極力掩飾著。
張三丰慈愛地點了點頭,眼中滿是欣慰:“青書有心了。這幾日你也辛苦,不必如此拘禮。”
宋青書心中一酸,但隨即被一股狠厲壓了下去。
“太師父,你老糊塗了,被這魔頭矇蔽!我是在救武當!”
他依言上前,先給張三丰倒了一杯。
然後,他端起茶壺,走向蘇妄。
在轉身的瞬間,他藉著寬大袍袖的遮擋,大拇指指甲蓋輕輕一彈。
一點微不可察的白色粉末,順著壺嘴滑入了杯中,瞬間溶解,無影無蹤。
“太師伯祖,請用茶。”
宋青書雙手捧杯,高舉過頭,恭敬遞上。
他的心跳如擂鼓,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蘇妄停止了講道。
他並沒有伸手去接,而是緩緩抬起眼皮,那雙深邃如淵的眸子,靜靜地注視著宋青書。
那目光,平淡如水,卻彷彿一面照妖鏡,直視人心底最陰暗、最醜陋的角落。
一息,兩息,三息……
時間彷彿凝固了。
宋青書只覺那舉著茶杯的手越來越沉,彷彿重逾千鈞。
那目光讓他感到窒息,感到靈魂都在顫慄。
“太……太師伯祖?”
宋青書聲音發顫,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青書啊。”
蘇妄終於開口了,聲音聽不出喜怒,
“這茶,是你自己想泡的?還是……樹底下那個姓陳的教你泡的?”
“咣噹!”
一聲脆響。
宋青書手一抖,茶杯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滾燙的茶水濺在青石地板上,竟冒出絲絲詭異的白沫,散發出一股甜膩刺鼻的異香。
大殿內一片死寂。
張三丰臉上的慈愛瞬間凝固,化作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趙敏更是鼻子一動,霍然站起,厲聲道:“這是十香軟筋散的變種?不,是丐幫的醉仙散!這毒藥入水即溶,歹毒無比!”
“冤枉!弟子冤枉啊!”
宋青書面如土色,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拼命磕頭,“弟子不知……弟子只是想孝敬長輩……這茶壺……茶壺被人動了手腳!”
“還想狡辯?”
蘇妄輕輕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憐憫與失望,
“你剛才彈指下毒的手法,雖然隱蔽,但在我眼裡,慢得像蝸牛爬。”
“嫉妒,真的能讓人變成鬼嗎?”
“孽畜!你在做什麼!”
一聲怒喝,裹挾著雄渾的內力,震得大殿門窗嗡嗡作響。
收到訊息匆匆趕來的宋遠橋,剛跨進殿門,便看到了地上的毒茶,看到了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獨子。
他那張平日裡儒雅穩重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脖頸上青筋暴起。
他這一生,最重俠義,最重師門,視名聲如性命。
他教導兒子要行俠仗義,要尊師重道。
可如今,他引以為傲的麒麟兒,竟然對太師父的恩公、武當的太師伯祖下毒?
這是欺師滅祖!是禽獸不如!
“爹……爹你聽我解釋……”
宋青書像是一條被打斷了脊樑的狗,爬過去抱住宋遠橋的腿,哭得涕泗橫流,“是他們逼我的……是那個陳友諒……而且這蘇妄是個妖人!他迷惑了芷若,他想圖謀武當……”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直接將宋青書扇飛了出去。
宋青書撞在硃紅的立柱上,半邊臉瞬間腫起,嘴角溢血,幾顆牙齒混著血水吐了出來。
“住口!”
宋遠橋渾身發抖,眼中滿是痛心與絕望,“到了現在,你還不知悔改?還敢汙衊尊長?我宋遠橋一世英名,怎麼生出你這麼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大師兄……”
俞蓮舟等人想要勸阻,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此事性質太惡劣了。若是傳出去,武當派百年清譽,必將毀於一旦。
主座之上,張三丰閉上了眼睛,長嘆一聲。
那一聲嘆息,彷彿瞬間抽乾了他這位百歲老人的精氣神。
“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啊。”
宋遠橋深吸一口氣,臉上閃過一絲決絕。
他轉過身,對著蘇妄和張三丰重重跪下,磕頭如搗蒜,鮮血染紅了青磚:
“弟子教子無方,釀成大錯,罪無可恕。今日,弟子便清理門戶,給太師伯祖一個交代!”
“嗆啷!”
長劍出鞘,寒光凜冽。
宋遠橋手腕一抖,劍鋒直指宋青書的咽喉。
“逆子!納命來!”
這一劍,沒有絲毫留情。因為他知道,若是他不殺,武當的規矩就壞了,武當的俠義就倒了。
“爹!不要啊!爹!”
宋青書嚇得魂飛魄散,褲襠瞬間溼了一片,拼命向後縮去。
“慢。”
就在劍尖即將刺入宋青書咽喉的剎那。
兩根手指,輕飄飄地探出,穩穩地夾住了那必殺的一劍。
蘇妄不知何時已到了跟前。
“太師伯祖……”
宋遠橋淚流滿面,手在顫抖,“此子心術已壞,留之無益,不如殺了乾淨!免得日後貽害江湖!”
蘇妄看著宋遠橋那雙充滿了痛苦、羞憤與決絕的眼睛,嘆了口氣。
“虎毒不食子。你這一劍刺下去,成全了武當的大義,卻要讓你餘生都活在殺子的夢魘裡。”
“況且,他也是受人挑唆,心智不堅。罪不至死。”
蘇妄鬆開手指,低頭看著癱軟如泥、一臉劫後餘生卻又茫然無措的宋青書。
“宋青書。”
“你嫉妒我,這本是人之常情。年輕人爭強好勝,不算大錯。”
“但你千不該萬不該,為了這點私慾,勾結外人,對同門下毒手。這是底線。”
“武功沒了可以再練,心壞了,就沒救了。”
蘇妄突然出手。
他的手掌看似緩慢,實則快若閃電,輕飄飄地按在了宋青書的小腹丹田之上。
“噗!”
宋青書身軀一震,噴出一口鮮血。
他並未感到劇痛,只是覺得體內那個原本充盈溫暖的氣海,突然破了一個大洞。
那苦練了二十年的精純真氣,如同決堤的江水,瘋狂地向外洩去,迴歸天地。
一種前所未有的虛弱感,瞬間席捲全身。
“我廢了你的武功,斷了你的經脈。”
蘇妄收回手,語氣淡漠,
“從今往後,你只能做個普通人。不能再練武,也不能再在江湖上行走。”
“遠橋,把他送下山去吧。給他幾畝薄田,讓他過繼個孩子,了此殘生。”
“武當山上,再無宋青書此人。”
宋青書癱在地上,雙目無神地看著天花板。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沒有了武功,被逐出師門,他哪怕活著,也比死更難受。
這或許,才是對他最大的懲罰。
宋遠橋身軀劇震,長劍落地。
他知道,這是蘇妄最大的仁慈。
保住了宋青書的命,也保住了他這個做父親的最後一點念想。
“弟子……代逆子,謝太師伯祖不殺之恩!”
宋遠橋重重磕頭,泣不成聲。
一場鬧劇,終以悲劇收場。
宋青書被兩個道童架了出去,如同拖走一具行屍走肉。
殿外,那棵老松樹下,空空蕩蕩。
陳友諒早已見勢不妙,溜之大吉。
蘇妄並未去追,那是留給張無忌日後的磨刀石,也是這江湖必須經歷的劫數。
“恩公。”
張三丰走到蘇妄身後,神色蕭索,再無平日裡的仙風道骨,反而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讓恩公見笑了。老道修了一輩子的道,自以為看透了人心,卻連自家的後輩都沒教好。”
“道法自然,人心難測。”
蘇妄轉過身,拍了拍張三丰的肩膀,目光投向殿外那蒼茫的雲海,
“君寶,這世上最難練的武功,不是太極,也不是九陽,而是做人。”
“青書這一劫,是他的命數,也是給武當的一劑猛藥。經此一事,遠橋他們會更加明白,什麼是真正的俠義,什麼是必須堅守的底線。”
一旁的周芷若,此刻面色蒼白,手指緊緊抓著衣角。
她沒想到,僅僅因為自己和蘇妄走得近些,竟惹出這麼大的風波,毀了一個大好青年的前程。
“前輩……是芷若連累了……”
蘇妄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話。
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趙敏。
這位平日裡最愛看熱鬧、唯恐天下不亂的郡主,此刻卻異常安靜。
她看著地上那灘未乾的毒茶,眼中沒有絲毫幸災樂禍,反而透著一絲複雜的深思。
“怎麼?沒看到血流成河,失望了?”
蘇妄淡淡問道。
趙敏搖了搖頭。
她抬起頭,看著蘇妄,認真地說道:
“我以前覺得,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那是英雄手段;為了目的不擇手段,那是梟雄本色。”
“但今天,看到宋大俠揮淚斬子,看到你廢而不殺……”
“蘇妄,我突然發現,你們漢人的江湖,比我想象的要沉重得多。這種義,雖然迂腐,卻……讓人恨不起來。”
蘇妄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將她精心梳理的髮髻揉得一團糟。
“懂了這個,你才算真正的一隻腳踏進了江湖。”
“好了,戲看完了,茶也涼了。”
蘇妄大袖一揮,驅散了殿內那一股沉悶的氣氛,
“收拾東西吧。這武當山的雪景我看膩了,這人心鬼蜮我也看膩了。”
“明日一早,下山。”
趙敏捂著腦袋,氣呼呼地瞪著他,但眼底的那抹陰霾,卻在這一揉之下,散去了大半。
不知為何,跟著這個男人,她竟然覺得這充滿殺伐與陰謀的江湖,似乎也多了一絲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