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潯陽樓頭聽風雨,白馬紅妝識真龍(1 / 1)
長江浩渺,煙雨迷濛。
潯陽江頭,一座飛簷翹角的酒樓矗立在江邊,牌匾上潯陽樓三個燙金大字,在水汽中顯得古樸而蒼勁。
二樓臨江的雅座之上,檀香嫋嫋,酒香四溢。
蘇妄一襲月白緞衫,手持摺扇,憑欄而坐,目光穿透層層雨簾,投向那滾滾東逝的江水。
他的神態閒適慵懶,卻自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視的貴氣,彷彿這並不是一家喧囂的酒樓,而是他自家的王府後花園。
在他身側,凌霜華已換回了女兒裝束。
那張曾被刀痕毀去的容顏,如今在蘇妄的神醫妙手下,肌膚勝雪,眉目如畫。
她正低眉順眼地為蘇妄剝著一隻剛出籠的太湖蟹,動作優雅至極,哪還有半點棺中死人的模樣?
丁典則換了一身灰布長衫,雖也是高手氣度,卻甘願充當僕役,在一旁溫酒。
唯有狄雲,坐在下首,如坐針氈。
他身上穿著蘇妄特意讓人置辦的錦衣華服,腰間掛著玉佩,腳踩粉底皂靴。
這身行頭若是穿在旁人身上,定是個風流倜儻的公子哥。
可在狄雲身上,卻怎麼看怎麼彆扭。他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不知該往哪放,時不時扯一扯領口,又摸一摸袖子,滿臉的侷促與自卑。
“怎麼?椅子上有釘子?”
蘇妄抿了一口溫熱的女兒紅,淡淡開口。
“不……不是。”
狄雲慌忙站起身,漲紅了臉,
“恩公,我……我實在是不習慣。俺就是個鄉下種田的,穿這身衣服,就像是……像是戲文裡說的‘沐猴而冠’,只會讓人笑話。”
“笑話?”
蘇妄放下酒杯,摺扇輕搖,
“狄雲,你記住。這江湖上的人,皆是勢利眼。你穿草鞋,他們便當你也是草芥,肆意踐踏;你穿錦衣,他們便敬你是神佛,哪怕你是個草包。”
“萬震山那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而你,是璞玉藏於石中。我要你穿這身衣服,不是為了裝樣子,而是要讓你明白,從今往後,你有資格坐在這裡,哪怕是對著皇帝老兒,也不必彎腰。”
狄雲聞言,心中一震,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重新坐下,只是腰桿下意識地挺直了幾分。
正說話間,樓下忽然傳來一陣清脆悅耳的馬蹄聲,夾雜著叮噹、叮噹的銀鈴聲響,在這煙雨中顯得格外清晰。
“好神駿的馬!”
樓下的食客們紛紛驚呼。
蘇妄目光微垂。
只見長街之上,兩騎並轡而來。
左側一匹黃驃馬,馬上一名青年公子,二十歲上下年紀,身穿寶藍綢衫,揹負長劍,相貌英俊,只是眉宇間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傲氣與輕浮。
右側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馬頸下掛著一串銀鈴。
馬上坐著一位白衣少女,約莫十八九歲,腰懸短劍,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
她雖戴著斗笠,輕紗遮面,但那雙露在外面的眸子,卻靈動如波,顧盼生輝。
這二人,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鈴劍雙俠,汪嘯風與水笙。
他們此番正是隨長輩“南四奇”追殺血刀老祖至此,順道來這潯陽樓歇腳。
“表妹,這潯陽樓的醋魚乃是一絕,今日咱們有口福了。”
汪嘯風瀟灑地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小二,順手丟擲一錠銀子,動作行雲流水,引得周圍一片喝彩。
水笙輕盈落地,摘下斗笠,露出一張清麗絕俗的臉龐,微微一笑:
“表哥總是這般大方。爹爹他們還在後面,咱們先上去點菜吧。”
二人相視一笑,並肩上樓。
那股子郎才女貌、意氣風發的勁頭,瞬間成了整個酒樓的焦點。
二樓雅座,早已客滿。
汪嘯風環視一週,眉頭微皺。他出身名門,又自負武功,平日裡走到哪裡都是眾星捧月,何時受過這種冷遇?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臨江最好的那個位置上。
那裡坐著四個人。
一個貴公子,一個醜漢,一個土財主模樣的傻大個,還有一個……
汪嘯風的目光在凌霜華臉上定格了。
好美的女子!
雖是婦人打扮,但這般溫婉如水的氣質,竟比身邊的表妹還要多幾分韻味。
“咳咳。”
汪嘯風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走上前去,對著蘇妄一拱手,擺出一副自以為風度翩翩的模樣:
“這位兄臺,在下汪嘯風。今日樓中客滿,不知可否拼個桌?在下願做東,請幾位痛飲一番。”
蘇妄連眼皮都沒抬,依舊看著江水,彷彿這人是團空氣。
丁典正在倒酒,也沒有理會。
唯有狄雲,見對方客氣,下意識地想要站起來讓座。
“坐下。”
狄雲身子一僵,屁股剛離椅子,又乖乖坐了回去。
汪嘯風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在江湖上成名已久,誰不給他幾分面子?今日竟然在一個土包子和一個傲慢狂徒面前吃了閉門羹?
“表哥,既然人家不願,那邊還有空位,咱們去那邊吧。”
水笙走了過來,扯了扯汪嘯風的袖子。她心思細膩,隱隱覺得那個背對著她們的青衫男子氣場不凡,不願多生事端。
“表妹,這不是座位的問題,是面子的問題。”
汪嘯風冷哼一聲,目光在狄雲身上打轉,最後嗤笑道,
“瞧這位仁兄,穿得人模狗樣,坐沒坐相,站沒站相。這一身錦衣穿在你身上,倒像是偷來的。怎麼?現在的暴發戶都喜歡裝斯文了?”
這話一出,周圍的食客都發出一陣鬨笑。
狄雲本就自卑,被這一激,臉漲成了豬肝色,手足無措,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偷來的?”
蘇妄終於轉過頭。
他那雙清冷如寒星的眸子,淡淡地掃過汪嘯風,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衣服是不是偷來的,我不知道。但你的教養,怕是餵了狗了。”
“你找死!”
汪嘯風大怒,鏘的一聲,背上長劍出鞘。
“在下好言相勸,你卻出言不遜!今日若不給你點教訓,你還以為我鈴劍雙俠是好欺負的!”
話音未落,他手腕一抖,一招白雲出岫,劍尖顫動,直刺蘇妄肩頭。
這一劍雖然狠辣,但顯然沒下死手,只是想讓蘇妄出醜。
“小心!”
水笙驚呼,卻已來不及阻攔。
蘇妄依舊坐著,甚至連拿扇子的手都沒動。
“狄雲。”
他輕喚一聲。
“啊?”狄雲一愣。
“用筷子。”
蘇妄的聲音透過傳音入密,清晰地鑽入狄雲耳中,
“神照經內力灌注指尖,夾住他的劍。別怕,他的劍法華而不實,全是破綻。”
狄雲對蘇妄有著盲目的信任。
聞言,他想都沒想,抓起桌上的一根竹筷,運起丹田那股浩瀚的純陽內力,猛地向那刺來的劍光夾去。
這一招毫無章法,就像是鄉下人夾蒼蠅一樣,笨拙至極。
汪嘯風見狀,眼中滿是輕蔑:
“找死!區區竹筷也想擋我的百鍊精鋼劍?”
他內力一催,劍勢更急,想要削斷狄雲的手指。
然而,下一刻。
“當!”
一聲金鐵交鳴的巨響,震得整個酒樓嗡嗡作響。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只見狄雲那根普普通通的竹筷,竟然真的夾住了汪嘯風的長劍!
那柄削鐵如泥的寶劍,在竹筷中間不得寸進。
任憑汪嘯風如何漲紅了臉、催動內力,那劍就像是鑄在了鐵山上,紋絲不動。
“這……這怎麼可能?!”
汪嘯風心中大駭。他感覺到一股熾熱無比、如岩漿般雄渾的內力,正順著劍身湧來,震得他虎口劇痛,半邊身子都麻了。
“斷。”
蘇妄淡淡吐出一個字。
狄雲下意識地手腕一翻,內力如洪流般爆發。
“崩!”
一聲脆響。
那柄價值連城的百鍊精鋼劍,竟然被那根竹筷硬生生夾斷了!
“蹬蹬蹬!”
汪嘯風如遭雷擊,連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地,手中只剩下半截斷劍,狼狽不堪。
全場死寂。
唯有窗外的雨聲,依舊淅瀝瀝地下著。
水笙呆呆地看著這一幕,櫻桃小口微張,滿臉的震驚。
她原本以為那個大個子只是個僕役,沒想到竟是個深藏不露的絕世高手?
不,不對。
她的目光越過狄雲,落在了那個始終雲淡風輕、連姿勢都沒變過的青衫男子身上。
那個大個子出手時雖然內力驚人,但招式笨拙,顯然是被人指點的。
真正可怕的,是這個發號施令的人!
僅憑一句話,就能讓一個笨拙之人瞬間破了表哥的家傳劍法?這是何等眼力?何等境界?
“表哥!你沒事吧?”
水笙回過神來,連忙扶起面如死灰的汪嘯風。
她抬起頭,看向蘇妄,眼神複雜至極。既有對錶哥受辱的憤怒,更多的是一種對強者的敬畏與好奇。
“閣下好手段!”
水笙深吸一口氣,抱拳道,
“我表哥雖有無禮之處,但閣下縱僕行兇,毀人兵刃,未免也太過霸道了吧?”
蘇妄放下酒杯,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看向水笙。
不得不說,水笙確實很美。
白衣勝雪,英氣勃勃,尤其是那雙倔強的眼睛,像極了當年的趙敏,卻少了幾分狠辣,多了幾分江南女子的溫婉。
“霸道?”
蘇妄笑了,笑得有些涼薄,
“姑娘,你這表哥,劍法輕浮,下盤虛浮,心氣更是虛浮。就像這江南的煙雨,看著好看,其實溼冷入骨,沒什麼用處。”
“我讓他斷了這把劍,是教他做人。否則到了江湖上,遇到真正的惡人,斷的就不是劍,而是頭了。”
說到這裡,蘇妄站起身,緩步走到水笙面前。
他比水笙高出一個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那種強大的壓迫感,讓水笙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心跳如鼓。
“倒是你。”
蘇妄伸出手,似乎想去觸碰她的面紗,卻在半空中停住,改為指了指她腰間的短劍,
“根骨不錯,劍意也還算純正。可惜……”
“跟錯了人,練錯了劍。”
“若是再跟著這種銀樣鑞槍頭混下去,你這塊璞玉,遲早也要變成死魚眼珠子。”
“你……你說誰是死魚眼珠子?!”
水笙又羞又氣,臉上飛起兩朵紅雲。從小到大,誰不是誇她是天之驕女?這個男人竟然說她是死魚眼珠子?
可是……為什麼他的話,聽起來那麼有道理?
為什麼在他的注視下,自己竟然生不起半點反抗的念頭。
“狄雲,丁典,走了。”
蘇妄收回目光,不再多言。
他大袖一揮,扔下一錠金子在桌上,轉身向樓下走去。
“這魚不錯,酒卻一般。下次若是有緣,請你們喝真正的‘醉生夢死’。”
狄雲連忙跟上,經過汪嘯風身邊時,他挺了挺胸膛,不再覺得身上的錦衣彆扭了。
因為他知道,恩公說得對,尊嚴不是衣服給的,是實力給的。
一行人消失在雨幕之中。
只留下滿樓的驚歎,和那一對失魂落魄的鈴劍雙俠。
汪嘯風看著手中的斷劍,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咬牙切齒道:
“此仇不報,我汪嘯風誓不為人!表妹,咱們快去告訴姨父,讓他老人家來主持公道!”
水笙卻沒有說話。
她站在窗前,看著那道逐漸消失在煙雨中的青色背影,腦海中不斷迴盪著那句話,“跟錯了人,練錯了劍。”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身邊狼狽不堪、毫無風度的表哥,心中那個原本完美無缺的形象,忽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而那個青衫男子的影子,卻如同一顆種子,悄悄地落進了這道縫隙裡。
“表妹?你在聽嗎?”
“啊?哦……走吧,表哥。”
水笙收回目光,但她知道,這潯陽樓的一場雨,恐怕這輩子都忘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