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畫虎類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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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長街,空無一人。

唯有悽清的月光,灑在青石板上,泛著冷冽的白光。

在長街的正中央,靜靜地站著三個人。

為首一人,青衫落拓,負手而立,宛如畫中走出的謫仙,正用一種看戲般的眼神,似笑非笑地看著這群喪家之犬。

他身後,左側站著一個身形魁梧、面容醜陋的漢子,右側則是一個衣衫襤褸、斷了一指的乞丐。

“萬大俠,這麼早,是要去哪啊?”

蘇妄淡淡開口。

萬震山行走江湖多年,眼力極毒,一眼便看出那青衫人深不可測。

他強行鎮定心神,拱手作揖,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這位少俠,在下萬震山,路經寶地,家中突發急事,正欲趕回。不知少俠攔路,有何指教?”

“指教談不上。”

蘇妄側過身,露出身後的狄雲,

“只是我這位朋友,有些舊賬,想跟萬大俠算一算。”

萬震山的目光,落在那個乞丐身上。

那乞丐蓬頭垢面,身形佝僂,唯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那是仇恨的火焰,也是絕望的深淵。

“你是……”

萬震山皺了皺眉,覺得這乞丐有些眼熟,卻又不敢認。

“師父……”

狄雲往前走了一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無盡的悲涼,

“您……不認識徒兒了嗎?”

“我是狄雲啊!我是那個被您當成親兒子一樣看待的傻徒弟狄雲啊!”

“狄雲?”

這兩個字,如同晴天霹靂,炸得萬震山和萬圭父子倆魂飛魄散。

其餘七個弟子也是面面相覷,一個個如見鬼魅。

當年的那個憨厚老實、任由他們欺負的鄉下小子,不是早就死在牢裡了嗎?

“你……你是人是鬼?”

萬圭指著狄雲,手指顫抖,

“你的琵琶骨不是穿了嗎?你的手不是廢了嗎?”

“是啊。”

狄雲舉起那隻殘缺的右手,在月光下晃了晃,

“我的手指斷了,是被大師兄砍的;我的琵琶骨穿了,是被衙役鎖的;我進了死牢,是被師父您……親手送進去的。”

“師父,徒兒只想問一句……”

狄雲猛地抬起頭,淚水沖刷著臉上的汙泥,

“為什麼?!我狄雲對您忠心耿耿,視您如父!您為什麼要這麼害我?!為什麼要毀了我的一生?!”

這聲嘶力竭的質問,在長街上回蕩,如杜鵑啼血,聞者傷心。

丁典站在一旁,握緊了拳頭,眼中殺意沸騰。

若非蘇妄示意他不要插手,他早就上去一拳打爆萬震山的狗頭了。

面對狄雲的質問,萬震山的臉色變幻莫測。

驚恐、慌亂、陰毒……最後,竟化作了一種令人作嘔的痛心疾首。

“雲兒!真的是你?!”

萬震山眼圈一紅,竟然老淚縱橫,快步上前想要去拉狄雲的手,

“為師找得你好苦啊!當年……當年那是個誤會!為師也是被淩退思那個狗官矇蔽了!以為你真的偷了東西,真的非禮了女子!”

“為師這些年,日日夜夜都在自責!沒想到蒼天有眼,你還活著!”

“誤會?”

狄雲愣住了。他本性淳樸善良,即便受了這麼多苦,此刻見師父如此“真情流露”,心中那股復仇的火焰,竟不由得動搖了幾分。

難道……師父真的是被騙了?

“啪啪啪——”

一陣清脆的掌聲響起。

蘇妄一邊鼓掌,一邊搖頭嘆息:

“精彩。真是精彩。”

“萬震山,你這演技,不去梨園唱戲,當真是屈才了。連我都差點被你感動了。”

萬震山面色一僵,轉頭看向蘇妄,眼神陰狠:

“閣下何人?這是我萬門家事,輪不到外人插手!”

“我是誰不重要。”

蘇妄指了指萬圭懷裡露出的一角書冊,

“重要的是,你兒子懷裡揣著的,不是《唐詩選輯》嗎?而那本書,原本不是應該在狄雲身上嗎?”

“還有……”

蘇妄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那是他在知府衙門順手拿的,上面刻著官銀的標記,

“當年你們陷害狄雲偷銀子,那銀子可是官銀。你一個江湖草莽,哪來的官銀?除非你早就和淩退思勾結在一起了。”

“你……”

萬震山被揭穿了老底,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狄雲。”

蘇妄的聲音冷了下來,

“別傻了。這個世界上,最毒的不是毒藥,是人心。尤其是這種披著人皮的狼。”

“拿起你的刀。今晚,沒有人能幫你,只有你自己能幫你自己。”

蘇妄隨手一拋,一把從地上撿來的鋼刀,哐噹一聲落在狄雲腳下。

狄雲看著那把刀,又看了看滿臉虛偽的師父。

終於,他眼中的最後一絲幻想破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徹底的覺醒。

那是從地獄裡爬回來的人,才有的決絕。

“萬震山!”

狄雲不再叫師父。他撿起刀,刀尖直指那個曾讓他敬若神明的老人,

“拔劍吧!”

“好!好!好!既然你這孽徒找死,那就別怪為師清理門戶!”

萬震山見事情敗露,索性撕破了臉皮。

“鏘!”

長劍出鞘,寒光一閃。

他身形一動,使出的正是萬家成名絕技——連城劍法。

這套劍法本是《連城訣》寶藏的密碼,招式繁複華麗,依託於唐詩意境。

萬震山一招“孤雲獨去閒”,劍走輕靈,直刺狄雲咽喉。

狄雲從未與人真正生死相搏,見這一劍刺來,心中大駭,下意識地想要躲避,腳下卻是一亂,險些摔倒。

他雖然被蘇妄打通了任督二脈,內力深厚無比,但招式卻爛得一塌糊塗。

“笨蛋。”

蘇妄的聲音在狄雲耳邊響起,清晰得如同就在身側,

“神照經內力護體,怕什麼?他的劍是花架子,你的刀是殺人刀。”

“攻他左肋,不要管他的劍!”

狄雲對蘇妄有著盲目的信任。聞言,他不顧刺向咽喉的長劍,大吼一聲,手中鋼刀毫無章法地向萬震山左肋砍去。

這一刀,雖然拙劣,但附著了神照經的雄渾內力,刀風呼嘯,勢大力沉。

“什麼?!”

萬震山大驚。

他若是這一劍刺下去,固然能殺了狄雲,但自己的肋骨也要被這一刀砍斷。他是惜命之人,哪裡肯跟這傻小子換命?

無奈之下,他只能撤劍回防,一招“眾鳥高飛盡”想要架開鋼刀。

“當!”

刀劍相交。

萬震山只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從劍身上傳來,震得他虎口劇痛,長劍差點脫手飛出。

“這傻小子的內力……怎麼如此恐怖?!”

萬震山心中駭然。這還是當年那個連莊稼把式都練不好的狄雲嗎?

“別停。”

蘇妄負手點評,語氣悠閒,

“他下一招是‘舉頭望明月’,劍尖會上挑。你直接下蹲,掃他下盤。”

狄雲依言而行。

果然,萬震山劍尖剛挑起,狄雲已經蹲下,一刀橫掃千軍。

“啊!”

萬震山狼狽地跳起躲避,長衫下襬被削去一大片,險些被斷了雙腿。

接下來的戰鬥,變成了一場單方面的戲弄。

萬震山使出渾身解數,“黃河之水天上來”、“飛流直下三千尺”……各種華麗的劍招層出不窮。

但在蘇妄的指點下,這些劍招破綻百出。

狄雲就像是一個手持大錘的巨人,不管對方花樣再多,我只一錘砸下去。

“噗!”

終於,狄雲抓住一個破綻,一刀劈在萬震山的肩膀上。

護體真氣瞬間崩潰,鮮血飛濺。

萬震山慘叫一聲,長劍落地,捂著肩膀踉蹌後退,眼中滿是恐懼。

“雲兒!雲兒饒命啊!”

萬震山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再次使出了求饒的伎倆,

“我是你師父啊!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不能殺我!殺了我就是欺師滅祖!”

狄雲握著染血的刀,手在顫抖。

欺師滅祖這四個字,像大山一樣壓著他淳樸的內心。他下不去手。

“爹!快跑!”

就在這時,一直躲在後面的萬圭見狀,竟然騎上一匹馬,想要獨自逃命,連老爹都不管了。

“逆子!”

萬震山見兒子要跑,眼中閃過一絲瘋狂。

為了活命,他竟然從袖中射出一枚毒鏢,直奔狄雲面門,同時身形暴起,想要抓狄雲當人質。

“找死。”

一直未曾出手的蘇妄,冷哼一聲。

他手指輕輕一彈。

那枚毒鏢在空中轉了個彎,噗的一聲,射進了剛騎上馬背的萬圭的後心。

“呃……”

萬圭身子一僵,從馬上栽了下來,當場氣絕。

“圭兒!”

萬震山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狄雲,看到了嗎?”

蘇妄冷冷道,

“這就是你的好師父,好師兄。在生死麵前,父子尚且相殘,何況你這個外人?”

狄雲看著萬圭的屍體,又看著再次向他撲來的萬震山。

他眼中的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消失了。

“啊!”

狄雲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咆哮,不退反進,一拳轟出。

這一拳,沒有招式,只有神照經那至剛至陽的內力,和滿腔的悲憤。

“砰!”

萬震山的胸骨盡碎,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飛出,重重地砸在了客棧的院牆上。

牆壁倒塌,將他半個身子埋在了磚石之中。

萬震山口吐鮮血,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

他驚恐地看著狄雲,又看著那堵壓在他身上的牆,眼中忽然露出了極度的恐懼。

“牆……牆……別砌牆……”

蘇妄緩步走過來,看著這個半死不活的老人,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笑意:

“萬大俠,聽說當年為了獨吞連城訣,你親手殺了你的師弟戚長髮,還把他砌進了牆裡?”

“如今你自己也被砌進了牆裡,這滋味……如何?”

萬震山瞳孔驟縮:“你……你怎麼知道……”

“天道好輪迴,蒼天饒過誰。”

蘇妄轉過身,不再看這堆爛泥。

“丁典,把他封進去。讓他和他師弟在牆裡團聚吧。”

“是!”

丁典大步上前,抓起地上的磚石,一塊塊壘起。

萬震山想要掙扎,卻被神照經的內力封住了穴道,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磚石越來越高,最後擋住了月光,擋住了空氣。

“不要……饒命……我錯了……”

微弱的求饒聲,最終消失在厚厚的牆壁之後。

長街寂靜。

狄雲扔掉了手中的刀,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這一哭,哭盡了多年的委屈,哭盡了死牢的黑暗,也哭死了那個曾經天真爛漫的狄雲。

蘇妄靜靜地看著他,直到他哭聲漸止。

“哭夠了嗎?”

蘇妄遞給他一塊手帕,

“哭夠了就站起來。萬震山死了,但害你的人還有。這江湖的惡人,多得殺不完。”

“把眼淚擦乾。從今往後,別再做那個任人欺負的傻小子。”

狄雲接過手帕,胡亂擦了把臉。

他站起身,對著蘇妄深深一拜。再抬頭時,那雙清澈的眼中,多了一份如鐵石般的堅毅。

“恩公,我們去哪?”

蘇妄望向北方,那裡有一條奔騰不息的大江。

“去江邊。”

“聽說有個叫血刀老祖的和尚,正在那裡作惡。”

“正好,我的刀還沒飲夠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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