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思過崖上驚宿老,盲劍修羅斬偽君(1 / 1)
離開了嵩山,蘇妄一行人折向西北,直奔陝西華山而來。
自古華山一條路。
這西嶽以奇、險著稱於世,千尺幢、百尺峽、老君犁溝……處處皆是鬼斧神工的絕壁懸崖,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公子,這華山好生險峻,比黑木崖還要難走幾分。”
水笙揹負秋水長劍,緊跟在蘇妄身後,看著腳下深不見底的雲霧,不禁感嘆道。
曲非煙則是拉著蘇妄的衣袖,雖然輕功不俗,但看著那刀削斧劈般的山勢,小臉也是有些發白。
隊伍的最後,跟著一個沉默的年輕人。
他雙目纏著染血的白布,手中拄著一根盲杖,背上揹著一柄極薄的鐵劍。
雖然看不見道路,但他每一步都走得極穩,彷彿腳下生了根一般。正是林平之。
“險?”
蘇妄負手而立,站在蒼龍嶺如刀刃般的山脊上,迎著凜冽的山風,衣袂翻飛如仙人,
“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於險遠。武道一途,亦是如此。”
“不登絕頂,焉知天地之大?不臨深淵,怎知人心之險?”
他目光投向華山最高處的那片雲霧。
那裡,有一個孤獨的老人,守著一套絕世的劍法,枯坐了數十年。
而在那山腰的有所不為軒中,還有一個處心積慮的偽君子,正在做著稱霸武林的美夢。
“走吧,去思過崖。”
蘇妄淡淡道,
“先去見一位真正懂劍的前輩,再去殺一個沐猴而冠的小人。”
穿過長空棧道,翻過鷂子翻身,終於來到了華山後山的絕壁——思過崖。
此處草木稀疏,怪石嶙峋,寒風呼嘯。一個巨大的山洞黑黝黝地敞開著,彷彿一隻擇人而噬的巨獸巨口。
蘇妄讓三人在洞外等候,獨自一人緩步走入洞中。
洞內昏暗潮溼,只有幾縷光線從巖縫中透入。
在山洞的最深處,一塊光滑的大青石上,盤膝坐著一個灰袍老者。
那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清籛,雙目微閉,彷彿已經化作了這山洞中的一塊頑石。
他身上的氣息收斂到了極致,若非蘇妄神識強大,幾乎感應不到他的存在。
“風清揚前輩?”
蘇妄在距老者三丈外站定,聲音平靜。
老者的眼皮微微一顫,緩緩睜開。
那一瞬間,昏暗的山洞彷彿閃過一道厲閃。那不是目光,而是劍意!純粹到極致、足以刺破蒼穹的劍意!
“年輕人,你身上的氣息,老夫看不透。”
風清揚的聲音蒼老而沙啞,彷彿許久未曾開口說話,
“少林武當封山,日月神教易主。這江湖上鬧出天大動靜的,便是你吧?”
“正是晚輩。”蘇妄微微頷首。
“你來此作甚?”
風清揚重新閉上眼睛,“老夫已立誓不再過問江湖中事。”
“晚輩來此,只為證道。”
蘇妄道,
“聽聞前輩的獨孤九劍號稱破盡天下武學,只攻不守,無招勝有招。晚輩不才,想試一試,這世上是否真有破不了的劍法。”
“狂妄。”
風清揚冷哼一聲。
這兩個字吐出的瞬間,他動了。
沒有拔劍。他只是隨手摺起身旁一根枯萎的樹枝。
“嗤!”
樹枝在空氣中劃過,竟發出了利刃破空的尖嘯聲。
他沒有起身,只是手腕輕輕一抖。那根樹枝便化作了漫天劍影,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地向蘇妄籠罩而來。
這一招,既不是華山劍法,也不是這世上任何一個門派的劍法。
它沒有固定的套路,只是順著蘇妄身上氣機的流動,指向了他所有可能閃避的方位。
破氣式!
專破上乘內功!
面對這鋪天蓋地而來的劍影。
蘇妄沒有躲。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任由那漫天劍影臨身。
“嗡!”
就在樹枝即將刺中蘇妄眉心的剎那。
一股浩瀚如海、熾熱如陽的金色真氣,從蘇妄體內噴薄而出。
九陽護體罡氣!
這股罡氣至剛至陽,渾然一體,沒有一絲一毫的縫隙。
“砰砰砰!”
風清揚手中的樹枝刺在罡氣之上,發出一連串密集的悶響。
每一次撞擊,樹枝便斷去一截。
眨眼間,那根三尺長的樹枝,便只剩下了短短的一截握在風清揚手中。
風清揚的臉色變了。
他一生鑽研劍道,追求無招勝有招,認為只要對手有招式,便一定有破綻。可眼前這個年輕人,根本沒有出招。
他本身,就是一座無法撼動的山嶽,一片無法填滿的大海。
“獨孤求敗前輩晚年棄劍不用,草木竹石皆可為劍。再進一步,便是無劍勝有劍。”
蘇妄看著風清揚手中剩下的半截樹枝,淡淡道,
“前輩的劍法已臻化境,但這世上,有一力降十會。當力量強大到足以碾壓一切技巧時,再精妙的招式,也成了虛妄。”
風清揚沉默了良久。
他手中的斷枝滑落,化為齏粉。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
老人的眼中閃過一絲落寞,又帶著幾分釋然,
“獨孤前輩的劍道,老夫終究是未能走到盡頭。而你的道,老夫看不懂,也破不了。”
“你走吧。這思過崖,留不住你這條真龍。”
蘇妄拱了拱手,不再多言,轉身向洞外走去。
他知道,這位劍宗宿老的心氣已被折服。這江湖上,再無任何武學能在境界上壓他一頭。
離了思過崖,蘇妄帶著眾人徑直向華山派的主峰,朝陽峰走去。
此時的華山派,氣氛詭異至極。
自從左冷禪封山不出,嶽不群便以為自己成了五嶽劍派真正的話事人。
他廣發英雄帖,邀請江湖同道來華山觀禮,意圖不言而喻。
有所不為軒的大廳內,高朋滿座。
嶽不群坐在主位上,身穿一襲嶄新的紫色錦袍,手裡搖著摺扇。
他的臉上帶著和煦的微笑,但那笑容怎麼看怎麼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柔和詭異。
他的鬍鬚不知何時已經剃光了,皮膚變得異常光滑細膩,說話的聲音也變得有些尖細。
“各位英雄,如今少林武當避世不出,魔教雖換了教主,但魔性難改。我五嶽劍派同氣連枝,理應擔起維護武林正義的重任……”
嶽不群正在侃侃而談,忽然眉頭一皺,看向大廳門口。
門口,不知何時多了四個人。
為首的青衫公子,正是讓他日夜夢魘的蘇妄。
“蘇……蘇少俠?”
嶽不群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閃過一絲極度的驚恐,但隨即又被一股瘋狂的自信所取代。
他如今已練成了《辟邪劍譜》,自信武功天下第一,就算是蘇妄,他也未必怕了!
“嶽掌門,別來無恙啊。”
蘇妄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聽聞嶽掌門神功大成,今日這英雄大會,是準備做五嶽盟主了?”
“蘇少俠說笑了。”
嶽不群強壓下心頭的悸動,站起身來。
隨著他的動作,一股紫氣在他臉上隱隱浮現,但這紫氣中,卻夾雜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妖異血色。
“嶽某隻是想為武林盡一份綿薄之力。不知蘇少俠今日前來,有何貴幹?”
“殺人。”
蘇妄吐出兩個字。
他側過身,讓出了身後的林平之。
“嶽不群,你竊取林家劍譜,滅絕人性。今日,我帶你的好徒兒來,向你討這筆血債。”
看到林平之的那一刻,嶽不群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自然認得這個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可憐蟲。
只是此刻的林平之,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讓他都感到心悸的死氣和殺意。
“哈哈哈哈!好徒兒!為師找了你許久,沒想到你自己送上門來了!”
嶽不群忽然發出一陣尖銳的怪笑,聲音刺耳至極,
“既然來了,那就把林家的《辟邪劍譜》真本交出來!為師或許還能留你個全屍!”
直到此刻,他還以為林平之身上有真本。
林平之沒有說話。
他緩緩拔出了背上的鐵劍。劍身薄如蟬翼,在陽光下幾近透明。
他側著頭,用耳朵看向嶽不群的方向。
“林家的東西,今日,我會親手拿回來。”
林平之的聲音沙啞刺耳。
“找死!”
嶽不群大怒。
他身形一晃,整個人化作一團紫色的幻影,瞬間消失在原地。
太快了!
在場觀禮的群雄只覺眼前一花,根本看不清嶽不群的動作。
這哪裡還是什麼華山劍法,分明是鬼魅之術!
“嗤嗤嗤!”
三道劍氣,分別刺向林平之的眉心、咽喉和心臟。每一劍都快準狠毒,不留餘地。
然而。
林平之動了。
他看不見那快若閃電的劍招。
但他聽得見。
他聽到了風被撕裂的聲音,聽到了嶽不群衣袂摩擦的聲音,聽到了那陰柔真氣運轉時的細微聲響。
“噹噹噹!”
三聲清脆的撞擊聲,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
林平之手中的薄劍,如同長了眼睛一般,精準地封住了嶽不群那三道必殺之劍。
“什麼?”
嶽不群大驚失色。他引以為傲的速度,竟然被一個瞎子擋住了?
“再來!”
嶽不群惱羞成怒,身法催動到極致。大廳內彷彿出現了七八個嶽不群的身影,漫天紫氣將林平之團團包圍。
林平之依舊站在原地。
他閉著眼,手中的劍舞成了一團密不透風的光幕。
蘇妄傳授的《聽風快劍》,在這一刻被他發揮到了淋漓盡致。
他不需要看破綻,因為嶽不群的每一次移動、每一次出劍帶起的風聲,在他耳中都是最大的破綻!
“啊!”
久攻不下,嶽不群越來越急躁。他忽然變招,一劍刺向林平之的下陰。
這一招陰損至極,正是辟邪劍法中的殺招。
“呼!”
風聲微動。
林平之的耳朵動了動。
他沒有格擋。
而是迎著嶽不群的劍鋒,向前踏了一步!
這一步,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要害,讓嶽不群的長劍刺入了他的大腿。
鮮血飛濺!
但也就在這一瞬間。
林平之手中的薄劍,化作一道淒厲的白光,順著嶽不群手臂的空當,直刺而入!
“噗!”
一聲輕響。
大廳內所有的幻影瞬間消失。
嶽不群僵在了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低下頭。
只見那柄薄如蟬翼的鐵劍,已經精準無比地刺穿了他的咽喉。鮮血順著劍鋒,滴答滴答地落在光可鑑人的青石地板上。
“你……你……”
嶽不群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雙手想要去捂脖子,卻再也沒了力氣。
“砰!”
這位處心積慮、不惜自宮也要稱霸武林的偽君子,就這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至死都沒閉上眼睛。
“平之……平之……”
林平之拔出長劍,任由大腿上的鮮血流淌。他仰起頭,空洞的眼眶對著屋頂,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爹!娘!孩兒給你們報仇了!!!”
大廳一角。
一直沉默不語的甯中則,看到這一幕,兩眼一翻,暈厥了過去。
而站在她身邊的嶽靈珊,早已淚流滿面。
她看著地上父親的屍體,又看著那個渾身浴血的師弟,只覺天旋地轉,整個世界都崩塌了。
“都結束了。”
蘇妄走上前,一顆丹藥彈入林平之口中,止住了他的血勢。
他轉過身,看著滿堂驚駭欲絕的江湖豪客,聲音冷漠:
“從今日起,華山派,由我接管。”
他走到失魂落魄的嶽靈珊面前,看著這個命運多舛的少女,伸出了手:
“這裡已經不是你的家了。”
“跟我走吧。”
嶽靈珊抬起淚眼婆娑的臉,看著眼前這個如神魔般的男人。她知道,自己已經別無選擇。
她顫抖著,將手放在了蘇妄的掌心。
華山之巔,風雲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