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拂衣抹去千秋業,綠竹巷內笑春風(1 / 1)
西嶽華山的罡風,吹散了朝陽峰上濃重的血腥氣。
嶽不群的屍體已被幾名戰戰兢兢的華山弟子抬走。
大廳內,五嶽劍派殘存的掌門與長老們,以及隨後趕來的日月神教群魔,皆如同眾星捧月般,敬畏地仰視著那個端坐在掌門大椅上的青衫男子。
蘇妄端起茶盞,輕輕撥弄著漂浮的茶葉,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而在他的腳下,是這天下黑白兩道至高無上的權柄。
“公子,少林方證大師與武當沖虛道長已飛鴿傳書,重申封山十年之諾。”
任盈盈一襲淡紫長裙,手持黑木令,立於蘇妄身側,聲音清冷而威嚴,
“向左使已帶人接管了嵩山派的殘局,左冷禪餘孽盡數伏誅。如今這江湖,已盡在公子一念之間。”
“一念之間?”
蘇妄輕笑一聲,放下茶盞,目光掃過下方那些大氣都不敢出的武林名宿,
“這世間的名利權勢,就像這杯中殘茶,初品尚有幾分滋味,喝到最後,不過是一嘴苦澀的渣滓。”
他站起身,走到一直渾渾噩噩、雙目紅腫的甯中則面前。
“寧女俠,華山遭此大變,嶽不群咎由自取。但華山百年的基業,不能斷絕。”
蘇妄屈指一彈,一道柔和的九陽真氣渡入甯中則體內,穩住了她搖搖欲墜的心脈,
“靈珊我帶走了。你若不想她將來連個祭拜祖師的地方都沒有,便好好活著,撐起這華山門戶。五嶽劍派的盟主之位,從今日起,由你來坐。”
甯中則渾身一顫,抬起頭,滿眼不可置信。她本欲隨丈夫一同赴死以全名節,可蘇妄這一番話,卻死死捏住了她的軟肋。為了女兒的歸宿,為了華山的傳承,她只能咬牙活下去。
“多……多謝蘇少俠。”甯中則悽然下拜。
蘇妄又轉過頭,看向林平之。
“平之,你的仇報了。這柄黑鐵令你拿著。”
一塊沉甸甸的鐵令落入林平之懷中。
“從今往後,你便是我留在這江湖上的執劍人。凡有違背今日規矩,妄圖挑起武林血雨腥風者,殺無赦。”
盲眼的修羅緊緊握住鐵令,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他失去了雙眼,失去了雙親,但蘇妄給了他餘生唯一的意義。
交代完這一切,蘇妄再未多看這滿堂的權貴一眼。
他轉過身,牽起嶽靈珊冰冷的小手,對著身後的盈盈、水笙、非煙微微一笑:
“天下事了。走吧,我們回家。”
沒有千軍萬馬的歡呼,沒有震天動地的排場。
一輛寬敞的馬車,在華山腳下漸行漸遠,最終換乘了一葉輕舟,順著渭水,悠悠南下。
遠離了江湖的權力中心,舟中的氣氛漸漸回暖。
嶽靈珊起初幾日整日以淚洗面,家破人亡的打擊對這個嬌生慣養的小師妹而言,實在太過沉重。但在這輕舟之上,水笙的溫婉寬慰,非煙的古靈精怪,以及盈盈那看似清冷實則細膩的照拂,一點點融化了她心中的堅冰。
更重要的是,那個如神明般將她從絕望深淵中拉出來的男子,始終用最寬厚的胸膛,為她遮擋著外界的全部風雨。
“蘇大哥……”
這一日清晨,江面上白霧微茫。嶽靈珊披著一件狐裘,走到船頭。
她看著正迎風而立、衣袂飄飄的蘇妄,終於鼓起勇氣,將頭輕輕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靈珊以後……只有你了。”
蘇妄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攬住了她盈盈一握的纖腰,將她往懷裡緊了緊。
那股至陽至暖的氣息,瞬間驅散了江風的溼冷,也驅散了少女心中的最後一絲陰霾。
船艙內,曲非煙挑起竹簾,看著這一幕,悄悄對身旁的任盈盈吐了吐舌頭:
“盈盈姐,你看公子,走到哪裡都要拐個漂亮姑娘。咱們這後院,以後怕是要住不下了。”
任盈盈正在調絃,聞言不由得莞爾一笑,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你這小妮子,既然知道,昨夜還叫得那般大聲,也不怕靈珊妹妹聽了笑話?”
曲非煙頓時鬧了個大紅臉,自從在黑木崖幽室中與蘇妄陰陽交合、破繭成蝶後,她那魔女的性子中便多了一抹少婦的嬌媚。她不甘示弱地反擊道:
“盈盈姐還說我,不知是誰在黑木崖上,被公子推宮過血時,連黑木令都扔到床底下了……”
“你討打!”
兩位絕色佳人在艙內笑鬧作一團,水笙在一旁捂嘴輕笑,眼底滿是溫柔。
江水滔滔,兩岸青山如畫。
誰能想到,這艘看似尋常的烏篷船裡,坐著的竟是如今足以撼動整個天下的神明與他的紅顏知己。
半月之後。
河南道,洛陽城。
城中依舊車水馬龍,叫賣聲不絕於耳。江湖上的風起雲湧,似乎絲毫沒有影響到這些升斗小民的柴米油鹽。
穿過繁華的東城,轉入一條僻靜的窄巷。
巷子盡頭,是一片鬱鬱蔥蔥的綠竹林。竹葉在秋風中沙沙作響,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清幽與雅緻。
這裡,便是綠竹巷。
是任盈盈昔日隱居之地,也是蘇妄與她第一次相遇、第一次聽琴的地方。
推開柴門,院子裡的陳設一如往昔。
石桌、藤椅、古井,還有那間擺放著古琴與竹簫的精雅小築。
只是許久未曾住人,積了一層薄薄的落葉與灰塵。
“終於回來了。”
任盈盈看著這熟悉的院落,眼中閃過一絲感慨。
她在黑木崖上是執掌生殺大權的魔教教主,但在踏入這扇柴門的瞬間,她便卸下了所有的偽裝與重擔,重新變回了那個只為一人撫琴的綠竹姑姑。
“非煙,打水。靈珊,掃地。水笙,你去將那張琴案擦拭乾淨。”
蘇妄大馬金刀地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宛如一個苛刻的豪紳,理直氣壯地指揮著這四位足以讓天下群雄瘋狂的絕代佳人。
“憑什麼呀!公子你武功那麼高,一揮袖子灰塵就沒了,偏要指使我們!”
曲非菸嘴上抗議著,身體卻很誠實地捲起袖子,跑去井邊打水。
嶽靈珊拿起掃帚,雖然動作生疏,但臉上卻洋溢著久違的寧靜與充實。
水笙則是仔細地擦拭著琴案,連一絲縫隙都不放過。
看著四女在院子裡忙碌的倩影,蘇妄從懷中摸出一個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化作一團暖流。
這才是生活。
打打殺殺只是手段,紅袖添香才是目的。他跨越無盡虛空,來到這方世界,求的不過是一個大自在。如今,他做到了。
夜幕降臨。
綠竹巷內亮起了幾盞溫暖的紙燈籠。
深秋的夜風帶著幾分寒意,但小院的廳堂內卻溫暖如春。
蘇妄刻意外放了一絲九陽真氣,將整個屋子烘烤得如同暖爐一般。
紅泥小火爐上,水壺發出咕嘟咕嘟的沸騰聲。
任盈盈跪坐在席墊上,素手翻飛,以極其優雅的手法洗茶、沏茶。
那是最上等的信陽毛尖,茶香混合著竹葉的清氣,沁人心脾。
蘇妄斜倚在軟榻上,曲非煙跪在一旁,正用她那柔軟的小手替他捏著肩膀。
另一側,嶽靈珊剝著橘子,小心翼翼地撕去上面的白絡,一瓣一瓣地喂入蘇妄口中。
水笙則抱著長劍,靜靜地侍立在門邊,宛如一尊絕美的守護神,只要蘇妄不開口,她便甘願永遠做他最忠誠的影子。
“公子,江湖上現在都傳瘋了。”
曲非煙一邊捏著肩,一邊繪聲繪色地講著從外面打聽來的訊息,“說你身高八尺,面如重棗,能口吐飛劍,少林寺的一百零八羅漢大陣被你一口氣就給吹沒了。還說你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專門來肅清武林的。”
“世人愚昧,總喜歡造神。”
蘇妄嚥下口中的橘子,輕笑一聲,
“他們哪裡知道,這世上根本沒有什麼神仙。所謂的天下第一,如今正躲在洛陽城的破巷子裡,被幾個小丫頭伺候著吃橘子呢。”
任盈盈奉上一杯清茶,眼波流轉,凝視著蘇妄的臉龐:
“世人若是知道,威震天下的蘇公子,私下裡竟是個這般耽於享樂、毫無正形的懶人,只怕驚得連下巴都要掉下來。”
“享樂有何不可?”
蘇妄順勢拉住任盈盈柔滑的玉手,將她拽入自己懷中。
盈盈驚呼一聲,滿臉嬌羞,卻並未掙脫,只是軟軟地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皇圖霸業談笑中,不勝人生一場醉。我若不貪圖這紅塵之美,修這通天的武功又有何用?”
他環視著身邊的四位絕色,目光深邃而溫柔:
“左冷禪求權,嶽不群求名,任我行求霸。他們都成了這江湖的奴隸。而我,只求這綠竹巷內,夜夜春宵,歲歲平安。”
夜色漸深。
明月高懸於綠竹之上,灑下滿地清輝。
“盈盈,許久未聽你吹簫了。”
蘇妄坐起身,走到那張擦拭得一塵不染的琴案前,盤膝坐下。
案上,擺放著那張千年陰沉木斫制的古琴。
任盈盈心領神會。她從袖中取出一管碧綠的玉簫,走到蘇妄身側,並肩而坐。
她的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這一刻,她等了太久。不再是試探,不再是隔著竹簾的聆聽,而是真正的、毫無保留的靈魂交融。
“公子,彈什麼?”
“自然是,那首曲子。”
蘇妄雙手撫上琴絃。
“錚——”
一聲極其清越、高亢的琴音,劃破了洛陽城的夜空。
這琴音中,沒有了黑木崖上的殺伐戾氣,也沒有了少室山上的唯我獨尊。它變得無比的開闊、浩蕩,彷彿包容了這世間的一切名山大川、風花雪月。
任盈盈將玉簫湊到唇邊。
“嗚——”
柔和、清雅的簫聲隨之而起。簫聲如泣如訴,卻又在最婉轉處,生出一股傲視天下的不屈與灑脫。
《笑傲江湖曲》!
琴簫和鳴。
一剛一柔,一陽一陰。
琴音如巍峨的高山,直插雲霄;簫聲如潺潺的流水,繞石而行。
時而如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時而如清風拂崗,明月照大江。
在這天衣無縫的合奏中,彷彿能看到劉正風與曲洋在衡山城外的絕唱,能看到令狐沖在思過崖上的狂放,更能看到蘇妄這一路走來,視天下英雄如無物、彈指破盡萬法的絕代風姿!
水笙、曲非煙、嶽靈珊三女聽得痴了。
她們站在廊下,看著月光下那對宛如璧人般的撫琴吹簫者,只覺體內的真氣也隨著這樂聲在經脈中歡快地遊走。
這已經不僅僅是一首曲子,而是一種道的顯化。
一種真正擺脫了名韁利鎖,立於天地之間、俯瞰紅塵永珍的笑傲之境!
一曲終了。
餘音繞樑,久久不息。
竹林外的風似乎都停了,連蟲鳴聲都消失不見,彷彿整個天地都在回味這絕世的仙音。
蘇妄緩緩收回雙手,轉頭看向身側的任盈盈。
盈盈的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香汗,但那雙美眸卻亮得驚人,眼底深處,湧動著如春水般化不開的情意。
這首曲子,耗盡了她的心神,卻也徹底敞開了她的心扉。
“曲是好曲,人更是妙人。”
蘇妄輕聲讚歎,伸手攬過盈盈盈柔若無骨的身子,攔腰將其抱起。
“公子……”
盈盈將滾燙的臉頰埋在蘇妄的頸窩裡,聲音微顫,卻帶著一種飛蛾撲火般的決絕,
“盈盈這輩子,算是徹底栽在公子手裡了。”
蘇妄大笑一聲,抱著盈盈向內室走去。
路過廊下時,他目光掃過臉頰緋紅的非煙、低頭捏著衣角的靈珊,以及咬著紅唇的水笙,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弧度:
“夜深了,外頭涼。都進來吧。”
“今夜,公子教你們一門比《笑傲江湖曲》更玄妙的功夫。”
三女聞言,皆是羞得連雪白的脖頸都成了粉紅色,但卻沒有一人退縮,而是邁著細碎的步子,像乖巧的貓兒一般,跟進了內室。
“砰。”
房門輕輕合上。
屋內,紅燭搖曳。那跳躍的燭光,將幾道曼妙的剪影投射在窗戶的宣紙上,交疊、纏繞,化作最旖旎的畫卷。
深秋的夜雨忽然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打在翠綠的竹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屋內,春意盎然,嬌啼婉轉,與這雨打芭蕉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奏響了另一曲不足為外人道的絕美樂章。
武林的霸業已成過眼雲煙。
在這綠竹巷的深深庭院裡,只剩下最純粹的風月無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