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風雨破廟逢雙劍,誅心之言碎道心(1 / 1)
江南的春日,天氣猶如孩兒的面龐,說變便變。
白日裡還是惠風和暢、柳絮飛舞,到了傍晚時分,天際便堆疊起厚重的鉛灰色烏雲。
不多時,伴隨著一陣沉悶的滾雷,瓢潑大雨傾盆而下,將這片溫婉的水鄉徹底籠罩在茫茫的水霧之中。
荒野古道旁,有一座荒廢多年的山神廟。
廟宇的屋頂塌了半邊,連那尊泥塑的山神像也早已斑駁剝落,看不清本來的面目。
廟外狂風呼嘯,暴雨如注,無情地拍打著殘破的門窗。
廟內,卻生著一堆明亮的篝火。
橘紅色的火光在穿堂風中搖曳不定,將一道端坐在火堆旁的白衣身影,拉得格外修長。
蘇妄一襲月白長袍,不染半點塵埃。他單腿曲起,左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右手拿著一根撥火棍,正百無聊賴地撥弄著篝火裡的木柴。
火星隨著他的撥弄時不時地迸濺而出,又在半空中迅速熄滅。
丁當與白阿繡在鎮江城內的客棧中歇息,蘇妄這幾日心有所感,為了體悟《太玄經》中那一絲風雨如晦的天地真意,特意孤身一人來到這荒郊野外。
大宗師的修行,早已不再侷限於閉關打坐,這紅塵中的每一場風雨、每一次日落,皆是無上的道場。
“轟隆!”
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了夜空,慘烈的光芒透過破敗的窗欞,瞬間照亮了整座山神廟。
就在這雷光閃爍的剎那,蘇妄撥弄篝火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那深邃如淵的眼眸中,倒映著跳躍的火苗,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淡笑。
“既然已經到了門外,又何必在這悽風苦雨中受凍?玄素莊的兩位大俠,進來避避雨吧。”
蘇妄的聲音平淡溫潤,沒有夾雜任何內力,但在門外那震耳欲聾的狂風暴雨中,卻清清楚楚地傳入了來人的耳中。
“砰!”
本就搖搖欲墜的廟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冷風裹挾著豆大的雨滴,瘋狂地倒灌入大殿之中,吹得那堆篝火猛地一黯,險些熄滅。
兩道身影,攜帶著滿身的風雨與沖天的怒火,踏入了破廟之中。
來人是一男一女,皆是中年模樣。男的穿著一襲青衫,身形挺拔,面容原本應該十分清癯儒雅,此刻卻佈滿了深深的疲憊與難以掩飾的怨毒;女的穿著一身素白長裙,容貌秀麗,只是雙眼紅腫,顯然是剛剛痛哭過一場。
這兩人,正是名震中原武林、被白道群雄尊稱為黑白雙劍的玄素莊莊主——石清與閔柔!
自從在長樂幫得知愛子石中玉被一個白衣書生當眾廢去四肢經脈、淪為徹頭徹尾的殘廢後,石清與閔柔猶如遭遇了晴天霹靂。
閔柔當場昏死過去,醒來後便是肝腸寸斷地痛哭。
石清更是怒髮衝冠,他將變成廢人的兒子託付給心腹照看,夫妻二人連夜兼程,發誓要將那個毀了他們孩兒一生的兇手碎屍萬段。
順著長樂幫弟子提供的線索,他們一路追蹤,終於在這荒野破廟中,堵住了這個傳聞中武功深不可測的白衣公子。
“閣下好重的心機,好狠的手段!”
石清大步上前,右手已經緊緊握住了腰間黑劍的劍柄。
他死死地盯著端坐在火堆旁的蘇妄,咬牙切齒地說道:“我兒中玉,縱然有千般不是,萬般頑劣,也罪不至死!你竟然下此毒手,廢了他的一生!此等行徑,與那些邪魔外道有何分別?!”
閔柔更是泣不成聲,她拔出腰間的白劍,劍尖直指蘇妄,聲音因為過度悲痛而變得嘶啞:“你還我兒子的雙腿!你這惡賊,今日我們夫妻二人便是拼了這條性命,也要讓你血債血償!”
面對這夫妻二人殺氣騰騰的質問與劍拔弩張的威逼,蘇妄連眼皮都沒有多抬一下。
他依舊安穩地坐在那裡,手中的撥火棍輕輕敲擊著一塊燒得通紅的木炭,語氣悠然得彷彿在談論今晚的夜色:“頑劣?千般不是?石莊主這輕飄飄的幾個字,倒是把那個人渣的累累罪行推脫得乾乾淨淨。看來你們這黑白雙劍的俠義之名,也不過是用來粉飾自家的護短與自私罷了。”
“一派胡言!受死!”
石清本就是個孤傲之人,此刻愛子被廢,又被蘇妄如此當面譏諷,哪裡還能按捺得住心頭的怒火。
他怒喝一聲,腰間黑劍鏘的一聲出鞘,化作一道漆黑的閃電,直取蘇妄的面門!
石清與閔柔師出同門,皆是修煉的上清觀劍法。
這門劍法講究的是輕靈機巧、變化繁複。
而夫妻二人心意相通,幾十年同床共枕培養出的默契,更是讓這套劍法昇華成了一套天衣無縫的劍陣。
黑劍剛猛凌厲,猶如蒼龍出海;白劍輕靈飄逸,宛如白雲出岫。
閔柔見丈夫出手,自然不會落後。她強忍著悲痛,白劍揮灑而出,劍光霍霍,瞬間將蘇妄周身所有的退路全數封死。
這夫妻二人的雙劍合璧,放眼整個中原武林,除了少林武當的掌門之外,絕無第三人敢正面硬攖其鋒。
大殿內瞬間被凌厲的劍氣填滿,劍風激盪,將那堆篝火吹得四下飛散,火星漫天亂舞。
然而,處於劍陣最核心位置的蘇妄,卻做出了一個讓石清夫婦萬萬沒想到的舉動。
他沒有拔出任何兵刃,甚至沒有站起身來。
面對那交織成網、幾乎要將他絞碎的黑白劍光,蘇妄只是極其隨意地抬起了右手,將那根剛剛用來撥弄火堆、頂端還燃燒著一簇紅色火苗的乾柴,平平淡淡地向前一遞。
“武學之道,在乎陰陽。你們這黑白雙劍看似互補,實則情深不壽,強極則辱。心中的怨念太重,劍法裡的破綻便如同這破廟的窟窿一樣大。”
蘇妄的聲音未落,他手中的那根燃燒著的木柴,已然迎上了石清那凌厲無匹的黑劍。
“啪!”
一聲輕響。
木柴並沒有被那削鐵如泥的寶劍斬斷。
蘇妄手腕微微一轉,一股柔和到了極點、卻又浩瀚如海的太極真氣,順著木柴傳導到了黑劍的劍脊之上。
石清只覺得虎口劇震,自己那原本一往無前、必定見血的劍勢,竟然被一股根本無法抗拒的牽引力硬生生地帶偏了方向。
這股力量並非剛猛的碰撞,而是一種無孔不入的綿柔。
猶如將萬鈞巨石投入了深不見底的泥沼,有去無回。
石清大驚失色,想要抽劍變招,卻發現自己的黑劍彷彿被牢牢黏在了那根燃燒的木柴上一般,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柔妹當心!”
石清驚恐地大呼。
因為他發現,蘇妄手中那根木柴輕輕一引,竟然帶著他的黑劍,不由自主地朝著一旁閔柔的白劍迎了上去!
閔柔的白劍本是封鎖蘇妄側翼的殺招,此刻見丈夫的黑劍突然改變軌跡朝自己撞來,心中也是一驚,連忙強行逆轉真氣,試圖避開這自相殘殺的一擊。
“借力打力,萬法歸宗。”
蘇妄端坐在地。木柴在半空中畫出一個完美的太極圓圈,那股牽引之力陡然加劇。
“錚!”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之聲在破廟中炸響。
石清的黑劍與閔柔的白劍,在蘇妄這神乎其技的牽引下,重重地劈砍在了一起。
兩人都是傾盡全力出手,這一下互拼,相當於結結實實地承受了對方十成的功力。
強大的反震之力瞬間爆發,石清與閔柔齊齊發出一聲悶哼,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雙雙向後倒退了七八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兩人的握劍的手都在劇烈顫抖,虎口已然震裂,滲出了絲絲鮮血。
僅僅一招。
甚至連身子都沒有站起來,蘇妄只用一根燒火棍,便將名震天下的黑白雙劍聯手一擊破得乾乾淨淨,更讓他們夫妻二人差點自相殘殺!
這等猶如深淵般不可測度的武道修為,瞬間澆滅了石清夫婦心頭的怒火,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駭與無力。
“你……你究竟是什麼人?”
石清驚恐地盯著蘇妄,聲音發顫。他這一生交戰無數,卻從未見過如此詭異、如此霸道的武功。
蘇妄隨手將那根木柴扔回篝火之中,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目光冷冷地掃過這夫妻二人。
“我是什麼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為人父母,卻將一個天生的惡魔放縱到了江湖上,為禍蒼生。”
蘇妄站起身來,一步步朝著石清夫婦走去。
他身上雖然沒有散發出什麼凌厲的殺氣,但那種居高臨下、宛如審判者般的威壓,卻壓得石清夫婦幾乎喘不過氣來。
“你們口口聲聲說石中玉罪不至死。好,那我便來給你們算算這筆賬。”
蘇妄的聲音猶如寒冬臘月的冰錐,字字誅心。
“在凌霄城,石中玉仗著你們玄素莊的名頭,不思進取,反而終日尋花問柳。他甚至膽大包天到潛入雪山派掌門孫女白阿繡的閨房,妄圖行那禽獸不如的苟且之事!白阿繡一個清白姑娘,為了保全名節,被逼得跳下萬丈懸崖!若非被人救起,早已香消玉殞!”
“這等欺師滅祖、逼死同門的人神共憤之舉,在你們眼中,僅僅只是一句頑劣?”
石清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他當然知道兒子在雪山派闖了禍,但他萬萬沒想到,事實的真相竟然如此令人髮指。
閔柔更是渾身顫抖,她淚如雨下地搖著頭,喃喃道:“不……不可能的……玉兒他只是貪玩,他不敢做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的……”
“不敢?他還有什麼不敢的!”
蘇妄冷笑一聲,步步緊逼:“他在雪山派犯下滔天大罪後,你們這對好父母不僅沒有大義滅親,反而處處包庇,任由他逃逸江湖。他逃到江南,被長樂幫的貝海石抓去當了替死鬼幫主。”
“在長樂幫裡,他更是肆無忌憚,強搶民女,甚至要對一個無辜的丫鬟痛下殺手。他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隨時準備出賣任何人,哪怕是你們這對父母,在他眼中也不過是隨時可以利用的工具!”
“你們自詡為名門正派,滿嘴的仁義道德。但在教育兒子這件事情上,你們卻是一塌糊塗,虛偽透頂!”
“慈母多敗兒!正是你們這種毫無底線的溺愛,正是你們這層‘黑白雙劍’的名氣濾鏡,才讓他有恃無恐,最終變成了一個自私自利、殘忍卑劣的無恥畜生!你們的雙手,同樣沾滿了那些被他迫害之人的鮮血!”
“我只廢了他的四肢,留他一條狗命,已經是看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的份上。你們若是不服,大可繼續揮劍來殺我。我倒要看看,你們這對滿身罪孽的父母,還有什麼臉面在這江湖上立足!”
蘇妄的宣判結束了。
這番話,徹底擊碎了石清與閔柔心中那最後一道防線。
“哐當。”
閔柔手中的白劍無力地滑落在地,她整個人崩潰般地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雙手捂住臉龐,發出了撕心裂肺的痛哭聲。
這哭聲中,有對兒子變成惡魔的絕望,有對自己失職的深深自責,更有一種信仰崩塌的極致痛苦。
石清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想要反駁,想要拔劍,卻發現自己連舉起黑劍的力氣都沒有了。
大俠的顏面、慈父的護短,在蘇妄這血淋淋的真相揭露面前,被剝得一絲不掛,顯得如此可笑且令人作嘔。
他明白,蘇妄說得全是對的。是他們夫妻二人的溺愛,親手造就了這個惡魔。那個在他們面前乖巧聽話的玉兒,骨子裡早已爛透了。
“撲通。”
名震江湖的石莊主,終於雙腿一軟,跪倒在了閔柔的身旁。
他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脊背佝僂,老淚縱橫。
他們徹底敗了。
不僅在武功上被這個神秘的白衣青年一根木柴碾壓,更在精神與道義上,被貶低到了塵埃裡,永世不得翻身。
蘇妄冷冷地俯視著這對泣血痛哭的夫妻。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向著破廟外走去。
外面的狂風暴雨依然在肆虐,但蘇妄走入雨中,那漫天的雨水卻紛紛避讓。
真正的天威,不在於殺戮,而在於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