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千山絕跡風雪惡,盲女枯枝斬修羅(1 / 1)
自渡過斷魂江,一路向北,天地間的顏色便只剩下了極其單調的蒼白。
北方的隆冬,遠比江南的溼冷來得更加極其狂暴、更加極其蠻橫。
那呼嘯的朔風猶如無數把極其鋒利的無形鋼刀,裹挾著大如鵝毛的雪片,在空曠的原野上瘋狂地肆虐。
入目之處,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整個世界彷彿都被徹底冰封在了一個巨大的水晶棺中。
一輛極其厚重的雙馬拉車,正在齊膝深的雪地裡極其艱難地跋涉著。
拉車的兩匹塞外健馬已經累得口吐白沫,鼻孔裡噴出的白氣瞬間便在鬍鬚上結成了冰碴。
阿繡穿著厚厚的棉襖,頭上戴著防風的斗笠,正坐在車轅上極其吃力地揮舞著馬鞭。
她的臉頰被凍得通紅,甚至有些發紫,但她握著韁繩的手卻不敢有絲毫的放鬆。
因為車廂裡,躺著她們所有人的天。
自從踏入這極北的苦寒之地,蘇妄那殘破的軀體終於迎來了極其致命的反噬。
沒有了丹田,沒有了《九陽神功》那生生不息的純陽罡氣護體,極北的冰寒之氣猶如極其貪婪的餓狼,毫無阻礙地順著他那寸斷的奇經八脈,極其瘋狂地鑽進了他的五臟六腑。
蘇妄病倒了。
這並非尋常的傷風感冒,而是極其恐怖的寒毒攻心。他整個人陷入了極其深度的昏迷之中,渾身滾燙如火,但體表卻結出了一層極其細密的白霜。
他的呼吸微弱得彷彿隨時都會斷絕,那雙曾經勘破了世俗紅塵、傲視天下的深邃眼眸,此刻緊緊地閉著,再也沒有睜開。
車廂內,氣氛極其壓抑。
“公子……公子你醒醒啊……”
侍劍跪在蘇妄的榻前,淚水剛一湧出眼眶,便在寒冷的空氣中化作了冰珠。
她將蘇妄那冰冷如鐵的雙手死死地貼在自己的臉頰上,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卻無濟於事。
丁當盤膝坐在蘇妄的身後,雙掌極其極其用力地抵在蘇妄的背心大穴上。
她正在極其瘋狂地、甚至是不計後果地將自己體內極其珍貴的太玄真氣,源源不斷地輸入蘇妄的體內。
然而,蘇妄的丹田已經破碎,這些真氣輸入進去,就像是泥牛入海,根本無法留存,只能極其短暫地替他驅散一絲侵入心脈的寒氣,隨後便順著破碎的經脈潰散在天地間。
“丁當,你歇一會兒!再這樣下去,你的真氣會枯竭而死的!”
阿繡從車頭掀開厚重的棉簾,看著臉色已經煞白如紙的丁當,極其心疼地大聲喊道,“換我來!”
“不行!”
丁當咬破了嘴唇,鮮血順著嘴角流下,“這外面的風雪越來越大,前面就是極其險峻的愁鷹峽了。若是遇到響馬,必須由你和侍劍主陣!我便是散盡了一身功力,也絕不能讓公子在這冰天雪地裡凍死!”
在蘇妄的腳邊,阿草正極其安靜地蜷縮著。
她沒有太玄真氣可以輸送,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將自己那件價值千金、足以抵禦極寒的純白狐狸皮大氅脫了下來,極其嚴實地裹在蘇妄的身上。
她自己只穿著單薄的棉衣,凍得瑟瑟發抖,卻死死地用自己的身體堵住車廂縫隙裡漏進來的寒風。
她那雙毫無焦距的盲眼,看著蘇妄昏迷的臉龐,一隻小手極其死死地攥著那根從未離身的枯梅枝。
“大哥哥,你教我的紅塵劍意,我都記在心裡了。你一定要醒過來……”阿草在心底極其極其卑微地祈禱著。
馬車艱難地駛入了一道極其狹長、極其陡峭的峽谷。
峽谷兩側是高聳入雲的冰川雪峰,陡峭的崖壁上掛滿了極其巨大的冰凌,猶如倒懸的利劍。
狂風在峽谷內穿梭,發出極其極其淒厲的回聲,宛如萬鬼哭嚎,這裡便是塞外極其著名的險地——愁鷹峽。
就在馬車剛剛駛入峽谷腹地的瞬間。
一直負責駕車的阿繡,那極其敏銳的武者直覺突然瘋狂地跳動起來!
“籲!”
阿繡猛地勒緊了韁繩,強行逼停了馬車。
她極其極其迅速地拔出腰間的長劍,目光猶如冷電般掃向兩側那白茫茫的雪坡。
“侍劍,結陣!有殺氣!”
阿繡的聲音在風雪中極其尖銳地響起。
侍劍聞聲,猶如一頭極其矯健的母豹,瞬間從車廂內竄出。
她手中青鋼劍出鞘,與阿繡一前一後,極其極其嚴密地護住了馬車的兩側。
“哈哈哈哈!好警覺的江南小娘皮!”
伴隨著一陣極其粗獷、極其囂張的狂笑聲。
只見峽谷兩側那原本極其平靜的深雪之中,突然猶如雨後春筍般,極其極其突兀地鑽出了四五十道披著白色雪熊皮、頭戴皮帽的身影!
這些人,乃是常年盤踞在這極北雪山、令人聞風喪膽的悍匪——“雪山天狼”。
他們常年在冰雪中生存,腳下踩著極其極其特殊的竹編雪踏,不僅能在沒過膝蓋的深雪中極其極其如履平地,更精通極其詭異的“伏雪暗殺術”。
那些白色的熊皮,讓他們在風雪中擁有了極其完美的偽裝,即便是絕頂高手,在不注意的情況下也極難發現他們的蹤跡。
為首的一人,身高足有九尺,猶如一尊極其極其強壯的鐵塔。
他手中倒提著兩把極其極其沉重的車輪大斧,滿臉的橫肉上佈滿了一道極其極其猙獰的刀疤,一雙猶如惡狼般的眼睛,極其極其貪婪地盯著馬車。
“老大,那馬車裡鋪的可是上好的金線氈毯!剛才那醜丫頭脫下來的,絕對是極品的純白狐裘!這可是條罕見的大肥羊啊!”一名小嘍囉指著被風吹開的門簾縫隙,極其極其興奮地大喊大叫。
刀疤首領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極其極其淫邪地大笑起來:“不僅有狐裘,這三個小娘皮生得如此水靈,在這極北之地簡直是極其罕見的尤物!兄弟們,把男的剁成肉泥喂雪狼,這三個小娘子和車裡的財寶,全歸咱們了!給我殺!”
“錚!”
沒有絲毫的廢話。
阿繡與侍劍極其極其決絕地主動出擊!
太玄劍氣在這極寒的峽谷中,瞬間化作了兩道極其極其璀璨的霜雪清輝!
“十步殺一人!”
侍劍身形暴起,劍出如龍,極其極其凌厲地刺向衝在最前面的三名悍匪。
然而,這極北之地的環境,對於她們這等極其極其講究輕靈變幻的江南武學而言,簡直是極其極其致命的剋星!
那及膝深的積雪,猶如極其極其沉重的泥沼,死死地束縛住了侍劍的腳步。
她那原本快若閃電的輕功身法,在這深雪中竟然施展不出一半的速度。反觀那些腳踩雪踏的悍匪,卻猶如在冰面上滑行一般,極其極其靈活地避開了她的劍鋒。
“噹啷!”
侍劍的長劍與三名悍匪的厚背砍刀狠狠地撞擊在一起。
由於還要分出極大的心力去運轉太玄真氣抵禦極其極其恐怖的嚴寒,侍劍這一劍的力道大打折扣,竟然被那三名極其極其蠻橫的悍匪震得虎口發麻,連退了數步,險些跌倒在雪地中。
“她們的輕功施展不開!用絆馬索!用毒蒺藜!”
那刀疤首領極其極其狡詐,一眼便看出了阿繡等人的劣勢。
他並不急於親自上前搏殺,而是極其極其冷酷地指揮著手下,企圖用極其極其下作的手段,活活耗死這三個絕頂劍客。
“嗖嗖嗖!”
十幾條極其極其堅韌、帶著鐵鉤的絆馬索,猶如黑色的毒蛇般在雪地裡貼地竄來。
漫天的鐵蒺藜更是猶如雨點般,極其極其密集地封死了馬車周圍所有的空間。
“退守車廂!”
阿繡極其極其冷靜地下達命令。
她一劍斬斷了三條極其極其粗大的絆馬索,拉著侍劍極其極其狼狽地退回了馬車周圍。
三女呈品字形,極其極其死戰不退地將馬車護在中央。
這是一場極其極其慘烈、極其極其絕望的防守反擊。
風雪越來越大,幾乎要迷住人的眼睛。每一次兵刃的碰撞,都會在風雪中濺起極其極其刺目的火花。
不到半個時辰。
阿繡的左肩被極其極其陰毒的鐵鉤撕下了一大塊血肉,鮮血瞬間染紅了白雪;侍劍的小腿中了一枚極其極其陰毒的毒蒺藜,半邊身子開始發麻;而車廂內,一直給蘇妄輸送真氣的丁當,也因為真氣極其極其嚴重的透支,“哇”的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極其極其虛弱地倒在了蘇妄的身邊。
太玄真氣,終於到了枯竭的邊緣。
包圍在四周的雪山悍匪,已經倒下了二十多具極其極其殘破的屍體。
但剩下的三十多人,卻猶如極其極其飢餓的狼群,眼中閃爍著極其極其嗜血的光芒,一步步地縮小了包圍圈。
“一群沒用的廢物!連三個小娘皮都拿不下!”
刀疤首領見久攻不下,終於失去了極其極其有限的耐心。
他狂暴地咆哮一聲,猶如一頭極其極其兇猛的雪熊,猛地從雪坡上躍下!
他手中那沉重的車輪大斧,恐怖地揮舞起來,帶起一陣駭人的腥風。
“給老子滾開!”
刀疤首領蠻橫地一斧劈下!這一斧沒有絲毫的招式變化,憑藉的完全是恐怖的蠻力與慣性。
阿繡緊咬銀牙,雙手握劍,勉強地舉劍封擋。
“鐺!”
一聲極其極其震耳欲聾的金石爆響!
阿繡那柄堅韌的青鋼長劍,在這恐怖的巨力劈砍下,竟然發出一聲淒厲的悲鳴,從中間斷成了兩截!
一股霸道的反震之力,順著斷劍狂暴地轟入阿繡的體內。
她發出一聲悶哼,整個人猶如斷線的風箏般,狼狽地被砸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馬車的車轅上,再也爬不起來。
“阿繡姐姐!”侍劍驚恐地大叫,剛想撲上去救援,卻被周圍的四五名悍匪死死地纏住,根本脫不開身。
“哈哈哈哈!這絕色的小娘子,老子一會兒留著慢慢享用。現在,讓老子看看這車裡,到底藏了什麼金山銀山!”
刀疤首領殘忍地舔了舔斧頭上的鮮血。
他邁開極其極其粗壯的大腿,一步步沉重地走向那扇已經被劍氣震裂的車廂門簾。
在他眼中,這馬車裡除了一個病入膏肓的廢人,便是任他宰割的羔羊。
車廂內。
阿草聽著外面阿繡姐姐痛苦的悶哼,聽著那沉重、猶如死神般逼近的腳步聲。
她那握著枯梅枝的手,在極其極其劇烈地顫抖著。
“這火,是人心裡的貪慾所化……這火,焚不掉你的神魂……”
“聽風。火中取靜。閉上眼,把這滿天大火,當成你練劍的屏障……”
在那座被大火焚燒的江南客棧裡,蘇妄那極其極其溫和、卻又威嚴的教誨,猶如一道璀璨的閃電,在阿草那黑暗恐懼的識海中,轟然炸亮!
大哥哥還在昏迷。
阿繡姐姐她們流血了。
如果我不站出來,所有人都會死。那件極其極其溫暖的狐裘,也會被這群壞人搶走。
阿草緩慢地,站起了身。
她那單薄的身軀,在寒風中顯得是那樣的微不足道。
但當她用力地握緊那根枯梅枝的那一刻。
她身上的那股屬於乞丐的卑微與怯懦,奇蹟般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純粹寧靜的意境。
那是脫胎於蘇妄大宗師,原汁原味的紅塵劍意!
“唰!”
那扇厚重的棉簾被一把粗魯地扯開。
刀疤首領那龐大、猶如修羅般的身軀,囂張地堵在了車門前。
“喲?還有個穿著狐裘的小要飯的?這臉怎麼燒得跟鬼一樣?真是倒盡了老子的胃口。給老子死!”
刀疤首領嫌惡地看了一眼阿草那被燒燬的半邊臉龐,隨手地掄起那極其極其沉重的車輪大斧,猶如拍蒼蠅一般,朝著阿草的腦袋劈了下去。
面對這極其極其恐怖的巨斧。
阿草沒有退。她那灰白色的盲眼,彷彿空靈地看向了那漫天的風雪。
在她的心眼之中。
那柄沉重的巨斧,不再是一件致命的兵器。
它劈開了空氣,劇烈地攪動了風雪。
而在那狂暴的風雪渦流之中,阿草清晰地“聽”到了。
這首領因為隨意的發力,導致他那極其粗壯的右肋下方,出現了一片長達半尺的致命的氣機真空地帶!
那裡,他的橫練功夫罕見地沒有覆蓋到!
這就是致命的破綻!
“踏出一步,順著風的方向……”
阿草極其極其生硬地,在極其極其搖晃的車廂邊緣,微小地向左側跨出了半步。
這微小甚至有些笨拙的半步。
竟然不可思議地,讓那柄巨大的車輪斧,貼著她那凍得發紫的鼻尖,兇險地劈落在了空處!
直接將堅硬的車廂底板劈成兩半!
“什麼!”
刀疤首領極其驚愕。
他怎麼也沒想到,一個瞎眼的醜女娃,竟然能躲過他這迅猛的一劈!
他舊力已盡,新力未生,極其極其龐大的身軀因為慣性,尷尬地向前微微一傾。
就在這一瞬間。
阿草動了。
她沒有太玄真氣的加持,她甚至連一隻普通的土狗都打不過。
但是,她將自己那一絲微弱的紅塵劍意,極其極其毫無保留地,全部傾注在了手中那根脆弱的枯梅枝上。
“噗嗤!”
卻讓這片慘烈的峽谷戰場,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雪山悍匪,都驚恐地停下了手中的兵刃。
阿繡和侍劍更是不可思議地瞪大了雙眼,連呼吸都停滯了。
他們看到了這輩子無法理解的恐怖畫面。
那個單薄、毫無武功的瞎眼醜女娃。
手中那根甚至還帶著幾個乾癟花骨朵的枯梅枝。
竟然精準地,順著刀疤首領右肋微小的縫隙,深深地刺入了他龐大的身軀!直沒至柄!
刀疤首領那狂暴的雙眼,瞬間充滿了極度的驚恐。
他艱難地低下頭,看著插在自己胸口的那根枯枝,喉嚨裡發出詭異的咯咯聲,彷彿有一萬個疑問想要問出口,卻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砰。”
他那猶如鐵塔般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塌在滿是積雪的馬車前,砸起了一片腥臭的雪霧。
死不瞑目。
一個在這極北雪山橫行了數十年的修羅悍匪,竟然被一個盲女,用一根枯樹枝,乾脆利落地一擊斃命!
“鬼……魔鬼……”
“老大死了!她……她是妖怪!”
剩下的三十多名雪山悍匪,心理防線被徹底地擊潰了。
這種超越了常理、極度反差的詭異殺人手段,比看到十個絕頂高手還要讓他們感到深層的恐懼。
他們怪叫一聲,丟盔棄甲,猶如喪家之犬般,在這狂風暴雪中連滾帶爬地逃回了深邃的雪原深處,再也不敢回頭看一眼。
阿草站在車廂邊緣。
冷風吹拂著她那件單薄的衣衫。她那瘦弱的雙手,還在劇烈地顫抖著。
剛才那一刺,耗盡了她所有的精力與微弱的精神意境。
她無力地跌坐在地,眼淚奪眶而出。
“阿繡姐姐……我……我殺壞人了……大哥哥沒有被他們搶走……”
阿草虛弱地哭泣著。
阿繡不顧左肩的重傷,艱難地爬上馬車,一把將阿草緊緊地抱入懷中,淚如泉湧。
“好孩子……你不是妖怪,你是……公子的劍。”
風雪中,馬車的殘骸前,倒伏著猙獰的屍體。
而車廂深處,一直處於極度昏迷之中的蘇妄,那原本結滿了冰霜的蒼白麵龐上,竟然不可思議地,泛起了一抹微弱、卻又頑強的血色紅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