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陣法?人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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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

揚州城北,迷蹤林。

日頭正烈,光卻穿不透這片林子。

參天的古木拔地而起,十幾丈高的樹幹擠在一起,枝椏交錯如鬼手,把天遮得嚴嚴實實,只漏下幾縷細碎的光。

風是冷的,哪怕是正午,林子裡的風也帶著腐葉的潮氣和一股說不出的陰寒。

風玉樓站在林口,一手握劍,一手拿著他的酒葫蘆。

他喝了一口酒,酒是烈的,入喉卻驅散不了這周遭的寒意。

林野站在他身側,手緊握著刀柄。指節已經發白,掌心全是汗。

一夜的無眠,眼底的猩紅說明了此刻他的狀態並不好。

他的刀從來都穩,可此刻,刀柄在他手裡,竟微微發顫。

“來了。”風玉樓忽然開口。

話音剛落,那道磔磔的怪笑就響了起來。

依舊是四面八方,依舊是飄忽不定。

“小朋友,你的刀好像抖得很厲害啊!”霍有恭的聲音帶著狎謔的笑,“彆著急,好戲這就開場。”

林野猛地拔刀,刀光在昏暗的林子裡劈出一道亮線。

“霍有恭!滾出來!我娘在哪裡!”

“別急著喊打喊殺。”霍有恭的笑聲更陰了,“你們往前看,兩條路。”

風玉樓抬眼,三十步開外果然有分岔路口。

一條往東北,一條往西北,兩條路都被濃密的樹影吞著,看不見盡頭,像兩張張開的血盆大嘴。

“東北那條路,往裡走,就能看見你心心念唸的老孃。”霍有恭的聲音頓了頓,帶著惡意的玩味,“西北那條路,往裡走,那三個嬌滴滴的美人,就在裡面等著風大俠英雄救美呢!”

林野的呼吸瞬間就亂了。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東北方向的岔路上,刀柄攥得更緊,一夜的擔驚受怕,每一刻都是煎熬,現在路就在眼前,他怎麼可能等?

“小野。”風玉樓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別衝動。”

可林野已經聽不進去了。

救母心切四個字,像一團火,燒光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只知道,母親在裡面,多等一刻,就多一分危險。

“風大哥,我先走一步!”林野只丟下這一句話,足尖一點,整個人像離弦的箭,一頭扎進了東北方向的岔路。

刀光一閃,人就沒入了濃密的樹影裡,連腳步聲都很快消失不見。

風玉樓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眉間微微一蹙,又喝了一口酒。

他當然知道這迷蹤林沒那麼簡單,霍有恭也沒那麼容易讓他們救人。

“風少俠,你不去追他?”霍有恭的笑聲又飄了過來,“再不去,你這小兄弟,怕是要連骨頭都不剩了。”

風玉樓抬手,擦了擦嘴角的酒漬,緩緩抬步,走向了西北方向的岔路。

“你費了這麼大的心思,不就是想讓我英雄救美嗎?”他的聲音很淡,卻字字清晰,“我若不遂了你的意,豈不是掃了你的興?”

“哈哈哈!有意思!果然是為兄弟兩肋插刀,為了美人插兄弟兩刀!”霍有恭的笑聲漸漸遠了,像融進了林子裡的風,“好好玩,這林子裡的驚喜,多著呢。”

風玉樓的腳步沒停。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腳下的腐葉很厚,踩上去沒有半點聲音,只有輕微的碎裂聲。

他的眼睛在動,掃過兩旁的古樹,掃過交錯的枝椏,掃過地上散落的碎石和斷枝。

這林子不對勁!

從他踏進岔路的第三步起,他就察覺到了。

兩旁的樹,長得太像了。

一樣的粗細,一樣的高度,一樣扭曲的枝椏,連樹幹上的紋路,都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往前走了十步,再回頭,身後的路已經變了模樣。

來時的岔路消失了,身後也是一模一樣的古樹,一模一樣的昏暗,像從來沒有過出口。

風,停了。

周遭死一般的靜。連蟲鳴鳥叫都沒有,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和酒葫蘆裡酒水晃動的輕響。

更不對勁的,是他的內力。

風玉樓的丹田微微一沉。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苦修二十餘年的內力,正從指尖、從毛孔、從經脈的縫隙裡,一點點往外洩。

像手裡攥著的沙,你攥得越緊,漏得越快。

一股無形的壓制,像一張網,從四面八方裹過來,纏在他的四肢百骸上,讓他的內力運轉,都慢了半分。

“陣法。”風玉樓低聲吐出兩個字。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這迷蹤林進去的人,再也出不來。

是陣法。一個能困人、能洩人內力、能讓人永遠迷失的殺陣。

霍有恭,竟然還會陣法?還是說,背後還有高人?

風玉樓的腳步沒停。

他依舊往前走,只是手裡的酒葫蘆已經別回了腰間,右手,已經握住了迎星劍的劍柄。劍在鞘中,卻已經有了寒意。

而另一邊,東北方向的岔路里,林野已經亂了方寸。

他衝進來的時候,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找到母親,救她出來。

他跑得極快,速度提到了極致,兩旁的樹影飛速往後退,風在耳邊呼嘯。

可跑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他卻發現,自己好像還在原地。

周圍的樹,全是一個樣子。

一樣的參天古木,一樣的昏暗光影,一樣厚的腐葉,連地上那根斷了的枝椏,都和他十分鐘前踩過的,一模一樣。

“娘!娘!你在哪裡?”林野放聲大喊,聲音在林子裡迴盪,只有回聲,沒有回應。

他的心跳越來越快,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握緊了刀,猛地揮出一刀,凌厲的刀氣劈在身旁的古樹上,樹幹瞬間被劈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木屑紛飛。

可樹,還是那棵樹。

他劈斷了這一棵,旁邊還有另外一棵一模一樣的樹。

放眼望去,無邊無際的林子,全是長得一模一樣的古樹,像一個無窮無盡的迷宮,把他死死困在了裡面。

更讓他心沉的是,他的內力,正在飛速外洩。

追命人的職業,讓他一直都保持著冷靜,但他現在有了顧慮,也就比以前多了一絲慌亂。

“霍有恭!你這個卑鄙小人!有種出來跟我一戰!”林野紅著眼怒吼,可回應他的,只有空蕩蕩的回聲。

他被困住了。

困在這個看不見摸不著的陣法裡,像掉進了一張無形的網,越掙扎,纏得越緊。

就在這時,風玉樓的身前,樹影動了。

沒有風聲,沒有腳步聲,甚至沒有呼吸聲。

一個人影,就這麼從樹後走了出來,像從黑暗裡生出來的一樣,攔在了風玉樓的面前。

是個胖子。

一個肚子圓滾滾的,像揣了個西瓜的胖子。

他穿著一身破爛的僧袍,光禿禿的腦袋上,兩道眉毛是蠟黃色的,垂下來,幾乎要蓋住眼睛。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哭彌勒黃眉,長得像彌勒,卻總是哭喪著臉。

可現在,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的眼睛是空洞的。沒有光,沒有神,沒有一絲活人的氣息,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他就那麼直挺挺地站著,看著風玉樓,卻又像什麼都沒看見。

風玉樓的瞳孔,微微一縮。

“是你!”

五年前,黑道上最兇名赫赫的角色,與仇哭齊名,一個是鬼王,一個是殺佛。

一手哭喪棒,一手彌陀掌,一邊殺人,一邊唸佛,死在他手裡的武林名宿,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五年前,他突然就銷聲匿跡了,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江湖上再也沒有他的半點訊息。

有人說他退隱了,有人說他被仇家殺了,卻沒人想到,他會出現在這裡,變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黃眉。”風玉樓開口,聲音很穩,“可還認得我?”

黃眉沒有回應。

他空洞的眼睛裡,沒有半點波瀾。

下一秒,他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蓄力,整個人像一顆炮彈,朝著風玉樓撞了過來。

他的右手握著一根純鋼打造的哭喪棒,棒身帶著呼嘯的風聲,朝著風玉樓的頭頂,狠狠砸了下來。

快!狠!準!

這一棒,帶著千鈞之力,棒風掃過,地上的腐葉瞬間被卷得漫天飛舞,兩旁的樹枝,竟被這無形的勁氣,震得簌簌發抖。

這是哭彌勒黃眉的成名絕技,哭喪十八打裡的殺招,一棒下去,能把千斤重的石碑砸得粉碎。

風玉樓的腳步,動了。

他的人像一片葉子,順著棒風往後飄。

迎星劍出鞘,一道清冽的劍光,像流星劃破黑夜,精準地撞在了哭喪棒的棒尖上。

“叮!”

金鐵交鳴的巨響,在寂靜的林子裡炸開。

風玉樓的手腕微微一麻。

他能感覺到,對方的內力,渾厚得驚人,帶著排山倒海的力道,像是完全不受陣法影響。

可更讓他心驚的是,這一棒撞過來,黃眉的臉上,依舊沒有半點表情。

甚至,他的身體,連晃都沒晃一下。

風玉樓的劍,順著棒身滑了過去。劍光一閃,快得讓人看不清軌跡,一劍劃在了黃眉的左臂上。

劍鋒入肉,深可見骨。

鮮血瞬間湧了出來,但血卻紅得發黑。

更讓風玉樓吃驚的是黃眉像是完全沒有感覺到,他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左手翻掌,彌陀掌帶著陰寒的掌風,朝著風玉樓的胸口,狠狠拍了過來。

掌風未至,那股陰冷的氣勁,已經逼得風玉樓的衣衫,緊緊貼在了身上。

風玉樓足尖一點,身形再次後撤,避開了這一掌。

他落在一棵樹幹上,低頭看了一眼劍尖的血,又抬眼看向黃眉。

黃眉左臂的傷口,還在淌血,可他像是完全沒有痛覺。

空洞的眼睛死死鎖定著風玉樓,哭喪棒再次舉起,又一次衝了過來。

沒有痛覺,沒有意識,沒有恐懼。

只有最原始的攻擊本能。

風玉樓心裡已經瞭然,這不是黃眉,這只是一具被人操控的軀殼,一個沒有靈魂的人傀。

是誰?竟把當年赫赫有名的哭彌勒,做成了只知道殺人的傀儡。

風玉樓心中疑惑,這難道真是霍有恭的手筆?

黃眉的攻勢,越來越猛。

哭喪棒舞得密不透風,棒影重重,彌陀掌的掌風,在狹小的空間裡縱橫交錯,每一招,都朝著風玉樓的要害而去。

他的武功路數,和五年前江湖上傳聞的,分毫不差,招招狠辣,式式致命。

可風玉樓看得很清楚。

他的動作,比五年前,滯澀了太多。

本該行雲流水的連招,中間總會有半分的停頓;本該刁鑽詭異的變招,總會慢上一線。像一臺生了鏽的機器,哪怕零件還在,卻再也轉不出當年的速度。

風玉樓的劍,越來越快。

他沒有再硬接。他的身形在棒影和掌風裡穿梭。絲雨劍的攻勢如綿延密雨,不斷落在黃眉的身上。肩膀,小腹,大腿,胸口……每一劍,都刺在非致命的位置。

他在試。

他要看看,這具人傀,到底有沒有破綻。

一劍刺進了黃眉的右腹,劍鋒幾乎穿透了他的身體。黃眉依舊沒有反應,哭喪棒反手一砸,朝著風玉樓的腦袋砸來。

一劍劃開了他的右腿筋,黃眉的腿踉蹌了一下,卻依舊站得穩,攻勢絲毫未減。

風玉樓的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沒有痛覺,不傷要害,就永遠不會停。

而人傀的要害和常人也一樣,只有兩處。

心臟,和頭顱。

黃眉再次衝了過來,哭喪棒高高舉起,帶著畢生的功力,朝著風玉樓當頭砸下。

這一棒,封死了風玉樓所有的退路,避無可避。

風玉樓沒有再避。

他的眼神一凜,丹田內殘存的內力,瞬間全部催動,灌注到迎星劍上。

劍身發出一陣清越的嗡鳴,劍身泛起點點星光,劍光暴漲。

就在哭喪棒即將砸到他頭頂的瞬間,風玉樓的身形,突然矮了下去。

他像一道煙,貼著地面,從黃眉的腋下滑了過去。

迎星劍的劍光,在這一刻,亮到了極致。

一劍,自下而上,精準地刺進了黃眉的後心。

劍鋒穿透了胸膛,從胸口刺了出來,劍尖精準地刺穿了那顆正在跳動的心臟。

黃眉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舉在半空的哭喪棒,停在了那裡,再也落不下來。

他空洞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光,隨即徹底暗了下去。

圓滾滾的身體,晃了晃,像一截斷了的木頭,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再也沒有動靜。

風玉樓收劍,劍身上的血,順著劍尖滴落,融進了腳下的腐葉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輕輕嘆了口氣,又喝了一口酒。

一代梟雄,竟落得如此下場,成了一具只會殺人的行屍走肉。

“啊!”一道咆哮聲爆發開來。

風玉樓驚覺側目,瞳孔微縮,“糟了,是小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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