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最毒婦人心(1 / 1)
石門關上。
香風混著水汽,在洞窟裡纏在一起,像一張網。
一張溫柔的,能把人骨頭都纏爛的網。
黑寡婦站在門口,薄紗貼在身上,曲線畢露。
暖光落在她身上,薄紗像不存在一樣,該遮的地方沒遮住,不該露的全露了。
她看著浴桶裡的風玉樓,笑了。
狐狸眼彎起來,媚裡藏著刀,甜裡裹著毒。
風玉樓半靠在桶壁上,頭髮溼著,貼在額角。水珠順著他的臉頰滑下來,劃過脖頸,沒入水裡。
他沒動。
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像是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連抬手的勁都沒有。
和剛才那個在夢蝶莊前,一劍廢了魏亭川,獨戰五大法王的風玉樓,判若兩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丹田內,內力充盈如江海,隨時都能和黑寡婦翻臉。
但他沒有。
這裡是黑寡婦的地盤,是她經營了幾十年的洞窟。每一寸石壁,每一塊地磚,都可能藏著機關,藏著殺招。
他不知道黑寡婦的武功深淺。
只知道她能在二十多年前就名震江湖,能在天棄會里坐上法王的位置,絕不是隻會用媚術和蠱毒的花瓶。
而且他更想知道,赤火分堂的堂主下達了什麼命令。
風玉樓當然也明白,面前這個女人一定是吃軟不吃硬的。
虛與委蛇,是現在唯一的路。
“姐姐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風玉樓終於抬了眼,聲音很軟,帶著剛泡過熱水的沙啞,像羽毛一樣,輕輕搔在人的心上。
他的眼神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溫順,還有一絲少年人的羞澀,和平時的那種自信從容,完全是兩個人。
黑寡婦走了過來。
她的腳步很輕,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沒有一點聲音,像一隻貓,一隻隨時能亮出爪子的貓。
她側坐在浴桶邊上,手指伸進熱水裡,輕輕劃過風玉樓的胸膛。
指尖遊走,帶著撩人心絃的挑逗。
“一點小事而已,哪有我的心肝寶貝重要。”
她的嘴唇離風玉樓很近,近得能聞到她唇上的胭脂香,“怎麼,才這麼一會不見,就想姐姐了?”
風玉樓笑了笑。
他的笑很淡,卻像春風,瞬間吹化了洞窟裡的寒意。
“自然是想的。只是姐姐忙著堂主的大事,若是因為我誤了正事,反倒怪我不懂事了。”
他的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表了心意,又順理成章地,把話題引到了堂主的命令上。
黑寡婦的手指,頓了頓。
她看著風玉樓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很清,很亮,像一汪泉水,看不到底。
她活了快五十年,見過的男人比風玉樓吃過的米都多,見過太多虛情假意,太多口蜜腹劍。
她從來沒信過風玉樓的順從。
可那又怎麼樣?
他中了自己的同心蠱,就算是一條龍,也得盤著;就算是一隻虎,也得臥著。
只要她心念一動,他就得生不如死。
越是桀驁的男人,馴服起來,才越有意思。
她不僅要馴服他的人,還要碾碎他的骨頭,磨平他的稜角,讓他親眼看著自己在意的一切,都毀在他面前,卻什麼都做不了。
這種無能為力的滋味,才最是銷魂。
黑寡婦笑了,笑得花枝亂顫,胸前的波濤跟著晃,晃得人眼暈。
“你倒是懂事,還知道關心姐姐的正事。”她捏了捏風玉樓的下巴,指尖用力,逼著他看著自己,“不過這件事,還真和你有關係。”
風玉樓的眼神,恰到好處地閃過一絲好奇。
“哦?和我有關係?”
“自然。”黑寡婦一隻腳跨進桶內,腳趾輕輕抵在風玉樓的胸膛上,慢慢向下滑去,“你拼死拼活護著的那個夢蝶莊,還有那個嬌滴滴的小姑娘,馬上就要保不住了。”
風玉樓的心臟,猛地一縮。
可他的臉上,依舊帶著笑,甚至還伸手,輕輕攬住了黑寡婦的腰,動作親暱,語氣漫不經心。
“那小姑娘寡淡如水,哪裡比得上姐姐半分。她們的死活,與我何干?”
“是嗎?”
黑寡婦的腳仍在往下,狐狸眼裡閃過一絲嘲諷。
“風玉樓,你別跟我裝了。我長這麼大,什麼男人沒見過?你在夢蝶莊前,豁出性命護著她們的時候,我可都看在眼裡。”
她的手指,輕輕勾起風玉樓的下巴,語氣裡帶著一絲殘忍的笑意。
“你以為我不知道?那個小丫頭,看你的時候,眼睛裡都快滴出水來了,她心裡想什麼,我比誰都清楚。而你,看著她的時候,眼裡的溫柔,可跟現在不一樣喲!”
風玉樓的手,微微收緊了。
他知道,黑寡婦這種人,察言觀色的本事,早已登峰造極。裝,是裝不下去了。
可他依舊沒鬆口,只是淡淡道:“就算我護著她們,又能怎麼樣?夢蝶莊有綺霞仙子坐鎮,還有瓊花仙子,天棄會一次折了副堂主、四個法王,難道還有什麼手段不成?”
“綺霞仙子?”
黑寡婦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尖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風玉樓啊風玉樓,你聰明一世,怎麼就糊塗一時?你以為那天在夢蝶莊,我們為什麼敢去?為什麼這個時間掐得剛剛好?”
她的笑聲驟然停了,一翻身從桶邊走開,移到小桌旁,喝了一口酒。
“夢蝶莊裡,早就有我們的人了。而且,還不止一個。”
風玉樓的眼神,終於沉了下來。
這是他本就猜到的事情,留魏亭川一命本就是為了探出內鬼是誰。
可他沒想到,竟然還不止一個。
“明日午時。”
黑寡婦看著他眼裡的寒意,笑得更得意了,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他的耳朵裡。
“明日午時,內應會在夢蝶莊釋放‘忘川風霧’。這種毒霧,無色無味,入體片刻,就會散盡全身內力,軟得像一灘泥,和你中的軟筋散,一模一樣。”
風玉樓當然知道“忘川風霧”,天棄會在大明寺放的毒,就是“忘川風霧”。
這種毒無色無味,確實防不勝防。
“到時候,我會帶著赤火分堂剩下的三百名幫眾,裡應外合。別說一個綺霞仙子,就算是一百個綺霞仙子,也只能任我們宰割。”
她的話,像一把冰錐,狠狠扎進了風玉樓的心裡。
“不怕告訴你,現在已經是子時了。”
明日午時,還有不到六個時辰。
他現在被困在這地下洞窟裡,不知身處何地,即便逃出去了,人生路不熟,未必能及時趕回去。
可風玉樓的臉上,依舊沒有半分慌亂。
他看著黑寡婦,忽然笑了,笑得帶著一絲冷意:“你跟我說這些,就不怕我出去,壞了你的好事?”
“你出去?”
黑寡婦笑得更歡了,像看一個傻子一樣看著他。
“風玉樓,你是不是忘了,你身上中了我的同心蠱?我讓你生,你才能生;我讓你死,你立刻就得死。你就算知道了,又能怎麼樣?你能出去嗎?你能救得了她們嗎?”
她在小桌旁婀娜地坐下,玩味地看著風玉樓。
“我不僅要告訴你,我還要做一件更有趣的事。等我踏平了夢蝶莊,我就把那個小美人,抓回來。”
“我要扒光她的衣服,把她綁在這張床的柱子上,讓她睜大眼睛,好好看著,她心心念唸的風公子,是怎麼和我魚水交融的。”
“等我玩膩了,就把她賞給外面的那些男寵們。他們一定會好好伺候她的。”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剮在風玉樓的心上。
他的眼神,徹底冷了。
像萬年不化的寒冰,像淬了毒的刀鋒。
剛才的溫順、羞澀、諂媚,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剩下的,只有滔天的殺意。
他演不下去了。
也沒必要再演了。
水動。
人動。
風玉樓的手,原本搭在木桶邊緣,此刻忽然動了。
沒有劍光,沒有掌風,只有三粒水珠,從他指尖彈出。
快如閃電,急如流星。
飛花指法。
飛花摘葉,皆可傷人。
水珠像淬了毒的針,分三路,直取黑寡婦的雙目、咽喉。
他的人,同時從熱水裡掠出。
身形像一道煙,像一片葉,快得讓人看不清。
當他落地那一刻,衣服褲子都已經整整齊齊地穿在了身上。
他算準了,黑寡婦就算有防備,也絕對想不到,他的軟筋散早已解了,同心蠱早已死了,內力早已重回巔峰。
可他算錯了一件事。
黑寡婦從來就沒信過他。
從她把風玉樓擄回來的那一刻起,她的防備,就從來沒有放下過。
因為她曾經毫無防備地喜歡過一個男人,但換來的卻是背叛。
她的左手,從一開始,就按在小桌面的一個不起眼的凸起上。
就在風玉樓指尖的水珠彈出的剎那,她身形一避,手指已狠狠按了下去。
“咔噠。”
機括聲響。
刺耳,尖銳,在洞窟裡炸開。
變故陡生。
左右兩側的石壁,忽然彈出八個暗格。
七八張巨大的蠶絲網,從暗格裡飛了出來,鋪天蓋地,朝著風玉樓罩了過來。
蠶絲是天山上的千年天蠶所吐,堅韌無比,刀砍不斷,火燒不爛,網上還浸了麻沸散,只要沾到皮膚,瞬間就能讓人渾身痠軟。
與此同時,四面石壁的暗格裡,無數毒針、毒鏢、鐵蓮子、透骨釘,像暴雨一樣射了出來。
密密麻麻,封死了風玉樓所有的躲閃空間。
黑寡婦的身形,同時向後急退。
她的輕功,竟然也快得驚人,像一道黑煙,瞬間就退到了石門口。
半空裡的風玉樓,眼神一凝。
他沒想到,黑寡婦的機關,竟然佈置得這麼快,這麼密。
避無可避。
可風玉樓,從來就沒有避無可避的時候。
他的身形,在半空裡忽然擰轉。
像一片被狂風捲起的落葉,以一個完全違揹人體常理的角度,硬生生折了過來。
腳尖在石壁上輕輕一點,身形閃動,恰好避開了當頭罩下來的兩張蠶絲網。
同時,他的雙手不停揮動。
指尖彈出無數水珠,還有從石壁上摳下來的碎石。
“叮叮叮……”
密集的金鐵交鳴之聲,在洞窟裡不絕於耳。
每一粒水珠,每一塊碎石,都精準地打在暗器上。毒針落地,鐵蓮子彈飛,透骨釘斜斜地插進了石壁裡。
飛花指法,被他用到了極致。
他的輕功,卓絕天下。
漫天的暗器,密不透風的蠶絲網,竟然連他的衣角,都沒碰到。
可暗器,連綿不絕。
暗格裡的暗器,像永遠也射不完一樣,一波接著一波,根本不給人喘息的機會。
蠶絲網一張接著一張罩下來,封死了所有衝向石門的路。
風玉樓一時之間,竟然衝不出去。
就在這時。
第二聲機括響了。
“哐當!”
一聲巨響,震得整個洞窟都在晃動,石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石門口,一道厚重的鐵柵欄,從天而降。
千年玄鐵所鑄,通體漆黑,每一根鐵條都有手臂粗細,縫隙窄得連拳頭都伸不出去。
柵欄落下的前一秒,黑寡婦的身形,恰好退到了門外。
她站在柵欄外,看著洞窟裡的風玉樓,笑了。
笑得得意,笑得殘忍,笑得像一隻抓住了老鼠的貓。
風玉樓終於打落了最後一枚暗器。
漫天的毒針鐵蓮子,盡數落地。七八張蠶絲網,也都落在了地上,鋪了一地。
“風玉樓,別白費力氣了。”
黑寡婦的聲音,隔著鐵柵欄傳進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這道柵欄,是千年玄鐵所鑄。就算是天下第一的劍客,用天下第一的寶劍,也休想劈開它。就算你的內力再高,輕功再好,也休想從這裡出去。”
風玉樓沒說話。
他走到柵欄前,伸出手,握住了一根鐵條。
丹田內的內力,盡數湧到掌心。
他猛地發力。
鐵條紋絲不動。
連一絲晃動都沒有。
千年玄鐵,堅不可摧。
風玉樓的手,緩緩鬆開了。
他知道,黑寡婦沒說謊。這道柵欄,他破不開。至少,短時間內,他絕對破不開。
明日午時。
夢蝶莊的危機,近在眼前。
他被困在這裡,什麼都做不了。
“你就乖乖待在這裡,做我的男寵。”
她頓了頓,狐狸眼裡閃過一絲變態的興奮。
“我現在,就要去夢蝶莊。我會把那個小美人,完好無損地帶回來。”
“哦,對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笑得更開心了。
“帶回來之後會不會完好無損,就看你的表現了。這一次姐姐就原諒你了,若還有下次,我保證讓我的男寵們好好招呼你的小美人,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說完,她轉身就走。
香風散去。
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徹底消失了。
洞窟裡,只剩下風玉樓一個人。
還有死一般的寂靜。
他站在玄鐵柵欄前,站了很久。
暖爐裡的炭火,還在噼啪作響。夜明珠的光,幽幽地灑下來,照在他的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沒有暴怒,沒有嘶吼,沒有瘋狂地去劈砍鐵柵欄。
風玉樓從來都不是這樣的人。
越是絕境,他越冷靜。
越是死局,他越能找到生機。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整個洞窟。
這裡是黑寡婦的老巢,是她經營了幾十年的地方。有殺招,就一定有生路。有機關,就一定有破解之法。
他必須出去。
必須在明日午時之前,趕到夢蝶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