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圖謀起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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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鉉嗤笑一聲,話語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進水溶最深的傷口。

“你……!”

水溶只覺得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頭,眼前陣陣發黑,羞辱與暴怒瞬間沖垮了理智的堤壩,他幾乎要不顧一切地撲上去。

然而,當他抬眼看到霍焱面無表情的沉默、穆蒔陰冷的審視以及金鉉毫不掩飾的輕蔑時,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澆熄了沸騰的怒火。

硬碰硬,今日絕無勝算,只會自取其辱。

水溶死死咬住牙關,將湧到嘴邊的惡毒咒罵和喉頭的腥甜一同嚥下,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和孤注一擲的決絕。

“三位王兄……”

水溶的聲音異常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他緩緩坐回椅中,目光掃過三人。

“我人就在此地,插翅難飛。王府的產業,你們知根知底,我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廟。”

水溶停頓了一下,觀察著三人的神色,見金鉉雖仍怒目而視,霍焱眼中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穆蒔則微微眯起了眼。

水溶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可否容小弟將心中所想之計,盡數道出。”

“若三位王兄聽完,仍覺小弟之言不值一哂,堅持要那七成家產……小弟立刻簽字畫押,絕無二話!分毫不少!”

他斬釘截鐵地承諾,目光坦然地迎向霍焱。

廳內陷入短暫的沉寂。

金鉉和穆蒔的目光都投向居中而坐的霍焱。

霍焱指節在紫檀扶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深沉的眸子在水溶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上逡巡片刻。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絲最後的容忍:

“好,念在你我四家累世通好,同氣連枝的份上,本王就再給你一次機會。”

“水溶,有什麼話,你但說無妨。不過……”

霍焱話鋒一轉,眼神陡然銳利如刀。

“若仍是些不著邊際、異想天開的昏招,妄圖以此搪塞推委,那就休怪本王……不顧念這最後一點情面了。”

水溶點了點頭,胸腔裡那顆懸著的心並未放下,反而跳得更加沉重。

他坐直了些,雙手按在膝上,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有說服力:

“三位王兄明鑑,對我等這般門第而言,黃白之物固然重要,但終究是身外浮財,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我等真正立身之基,安身立命之本,乃是握在手中的權柄,是盤踞朝堂的人脈,是一呼百應的威勢!”

“此次西海之失,我等看似一敗塗地,被陛下玩弄於股掌之間,連根拔起。”

他刻意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看到霍焱眉峰微蹙,金鉉依舊一臉不耐,穆蒔則露出傾聽之色。

水溶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洞悉隱秘的蠱惑:

“然而,敗局之中,未必沒有一線翻盤之機!”

“=小弟苦思冥想,已然覓得一條途徑。”

“此法若成,非但能助我等洗刷此番恥辱,更能令四家重返大周權力中樞,執掌機要,甚至……猶勝往昔!”

他刻意加重了最後幾個字。

“重返中樞?執掌大權?”

金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臉上那點不耐瞬間被荒謬絕倫的嗤笑取代,他身體前傾,如同看一個失心瘋的痴人般盯著水溶,語氣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諷。

“水溶,你是被賈珏那一腳踢壞了腦子,還是在北靜王府那口棺材裡躺久了,躺出癔症來了。”

“皇帝老兒防我等如同防賊!京營兵權被賈珏握得死死的,朝野之中皇帝的人安插得到處都是!”

“我等如今連西海這點最後的倚仗都丟了,成了砧板上的魚肉,你拿什麼重返中樞,拿什麼去執掌大權。”

“靠你那張被廢了的臉去求皇帝開恩嘛。”

“還是靠你北靜王府剩下那三成家產去收買人心。”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橫飛。

“我看你分明是存了心,拿這等痴人說夢的鬼話,來消遣戲耍我們三個!”

廳內死寂如墳。水溶迎著三雙淬毒般的目光,喉結艱難滾動一下,忽然連連擺手,聲音因急切而微微發顫:

“三位王兄息怒!小弟若有半分消遣戲耍之心,天誅地滅!此乃肺腑之言,確有一條通天大道,願與王兄共享——小弟有門路,可搭上越氏那條線!”

“越氏?”

南安郡王霍焱、東平郡王金鉉、西寧郡王穆蒔俱是一愣,面上怒容凝滯,轉為難以置信的錯愕。

霍焱身體微微前傾,搭在紫檀扶手上的指節無意識收緊,深沉的眸子裡翻湧著濃重的疑雲,聲音帶著審慎的沙啞:

“水溶,你莫不是病急亂投醫。”

“小越侯是何等人物,滑不留手,機警如狐!”

“如今我等兵權盡失,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在鎬京城裡苟延殘喘,形同廢人。”

“越氏風頭正勁,蜀王入主東宮幾成定局,他們正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時,我等在他們眼中,與路旁瓦礫何異。”

“小越侯憑什麼……又為何要接納我等為盟友?”

他緩緩搖頭,眉峰緊鎖,每一個字都透著深重的懷疑,彷彿在陳述一個殘酷而顯而易見的事實。

金鉉鼻腔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嘴角勾起毫不掩飾的譏誚弧度,眼神斜睨著水溶,滿是“痴人說夢”的意味。

穆莯則捻著墨玉佛珠,陰鷙的眼底掠過一絲深沉的算計,沉默地觀察著水溶的神情。

水溶蒼白的臉上卻浮起一絲奇異的篤定光芒,彷彿溺水之人終於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他挺直了因連日屈辱而微佝的脊背,儘管那動作牽動了內腑的隱痛,讓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聲音卻異常穩定:

“王兄顧慮極是,若直接去叩小越侯的門,無異於自取其辱,此路自然不通。”

水溶刻意停頓,目光掃過三王,將那份因“不通”而加深的疑慮盡收眼底,才緩緩吐出關鍵,

“但,我們為何不繞開小越侯……直接找上越豐呢?”

“越豐?”

金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臉上譏誚更濃,身體重重向後靠回椅背,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攤開手,彷彿在展示一件荒謬的物什。

“就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鎬京城裡誰人不知,越氏嫡長子越豐,就是個仗著門第橫行霸道的草包紈絝!”

“他在越氏說話,能有幾斤分量,不過是個跳樑小醜而已,小越侯拿這個兒子,完全就是當個工具!”

“為了籠絡樓經,小越侯讓越豐娶了樓璃那種名聲盡毀的女子,你居然會想著靠越豐讓我等起復,可笑。”

他語帶輕蔑,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打在水溶臉上。

霍焱與穆莯雖未出聲附和,但眼神裡同樣寫滿了不以為然。

水溶並未被金鉉的嘲諷刺痛,反而唇邊綻開一個成竹在胸的淡淡笑意,那笑意甚至帶著幾分洞悉人性弱點的狡黠:

“金王兄所言極是,越豐此人,的確才具平庸,堪當‘紈絝’二字,絕非棟樑之材。”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銳利。

“然,他終究是越氏嫡脈長子!是越貴妃捧在手心長大的親外甥!”

“這份與生俱來的血脈分量,在越氏宗族內,在貴妃娘娘心中,豈是尋常旁支子弟可比。”

“更何況——”

水溶的聲音陡然壓低,帶著一種引人傾聽的蠱惑。

“他與梁國公賈珏,可是結下了血海深仇!醉仙樓那場風波,三位王兄想必有所耳聞。”

“賈珏當眾以錫酒壺砸破越豐頭顱,血濺當場,顏面掃地!”

“此等奇恥大辱,以越豐那睚眥必報、心胸狹隘的脾性,他要是能咽得下這口氣,那才真是活見鬼了!”

水溶目光炯炯,捕捉著三王眼中細微的變化——霍焱的眉頭似乎鬆動了半分,穆莯捻動佛珠的手指也停滯了一瞬。

水溶趁熱打鐵,丟擲最誘人的餌料:

“而眼下,陛下已將我等逼至絕路,下一步棋更是昭然若揭——很快,我們那些被從西海連根拔起的心腹舊部,就會被當作摻沙子的‘殘渣’,一股腦地塞進賈珏執掌的靜塞軍大營!”

“此乃天賜良機!我們只需尋機找到越豐,與他暗中結盟。助他,便是助我們自己!”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

“試想,我們借越氏在蜀王殿下面前的勢頭,打著‘奉旨辦差’的旗號,在靜塞軍中給賈珏處處下絆、層層設卡,讓他軍令不暢,焦頭爛額!”

“這豈非既完成了皇帝交代的‘差事’,又狠狠捅了賈珏一刀,為越豐、更是為我們自己出了一口惡氣。”

水溶眼中閃爍著赤裸裸的利益光芒:

“若我們再捨得些,將未來從靜塞軍那些油水豐厚的榷場、軍需中能攫取的利益,分潤一份給越豐……這便不再是簡單的合作,而是將我們與越氏,尤其是與越豐本人,牢牢綁在了一根繩上!成了切不斷、砸不爛的利益同盟!”

“越豐在越氏地位特殊,有他作為內應橋樑,何愁搭不上蜀王殿下這條即將一飛沖天的真龍。”

他深吸一口氣,丟擲了最後、也是最具分量的砝碼,聲音帶著一種洞悉天機的神秘與篤定:

“三位王兄,小弟也不瞞你們。”

“我那安插在太醫院的釘子,在被陛下挖出來之前,曾冒死遞出過關鍵訊息——自太子薨逝,陛下憂思傷身,龍體早已江河日下,沉痾難起!”

“據可靠脈案推斷,陛下……至多不過兩三年的光景了!”

他看著三王驟然緊縮的瞳孔,一字一句道:

“如此短促光陰,陛下根本來不及再培養一個能與蜀王抗衡的嗣君!”

“局勢已明,蜀王入主東宮,乃至承繼大寶,已是板上釘釘,無可更改!”

“上一次奪嫡,我們四家押錯了寶,落得根基動搖,元氣大傷,幾乎一蹶不振,可這一次,”

水溶猛地攥緊拳頭,眼中爆發出近乎狂熱的賭徒光芒。

“答案就擺在眼前,閉著眼睛都知道該怎麼選啊!”

“試想,若我們能與越氏聯手,藉著整頓靜塞軍之機,牢牢抓住這支重兵的部分權柄,傾盡全力襄助蜀王殿下……待蜀王龍御天下之日,我們四家,何愁不能洗刷今日之恥,重振門楣,再復百年簪纓世家的煊赫榮光?!”

“到那時,鎬京城裡,還有誰敢視我等為喪家之犬?!”

霍焱、金鉉、穆莯三人,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僵在椅中。

廳堂內死寂無聲,唯有沉重的呼吸和燭芯燃燒的噼啪輕響。

霍焱深邃的眼眸中,驚疑、震撼、權衡、貪婪……種種複雜情緒如同沸水般翻滾,緊抿的唇線微微顫抖。

金鉉臉上的譏誚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凝重與一絲被點燃的野望,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穆莯則緩緩閉上眼,手中佛珠再次捻動,只是速度明顯快了幾分,陰鷙的面容下,是飛速運轉的算計。

良久,霍焱才緩緩抬起眼,目光如同實質般刺向水溶,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最後的謹慎與試探:

“賢弟……此計聽來,確有幾分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意味。”

“然,越豐此人,性情浮躁,反覆無常。你……真有十足把握,能將他牢牢攥在手心,引他入彀?”

他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這是最後的疑慮,也是索要保證。

水溶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猶豫,斬釘截鐵地點頭,眼神中充滿了孤注一擲的決絕:

“王兄放心!成與不成,在此一搏!若小弟此番失手,未能說動越豐,或未能達成所謀……情願以北靜王府百年積蓄,盡數充作賠償,分毫不差,拱手奉予三位王兄!絕無怨言!”

他幾乎是在用王府的最後血脈起誓。

此言一出,如同冰封的湖面投入一顆滾石。

霍焱眼中最後一絲疑慮終於散去,緊繃的面容如同春冰乍裂,倏然綻開一個寬厚溫和的笑容。

金鉉拍案而起,臉上堆滿了“恍然大悟”的讚許,哈哈笑道:

“好!好!賢弟既有此等把握,又有如此擔當,真不愧是我等同氣連枝的好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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