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慌亂的王子騰(1 / 1)
穆莯也睜開眼,陰沉的臉上擠出一絲極其難得的、略顯生硬的“笑意”,微微頷首,算是認可。
霍焱起身,繞過紫檀大案,走到水溶面前,竟伸出手,重重拍了拍水溶的肩膀,動作帶著刻意的親暱與撫慰,聲音充滿了“真摯”的感慨:
“賢弟言重了!方才……唉,方才也是情勢所迫,為兄與兩位賢弟心急如焚,言語間或有不當之處,還望賢弟海涵,莫要介懷才是!”
“我等四家,自開國先祖起便同氣連枝,榮辱與共,百年情誼豈是些許財物可比,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哪!”
他語氣懇切,彷彿之前那場咄咄逼人、欲分其七成家產的逼迫只是一場幻夢。
水溶垂下眼簾,掩去眸底深處那翻湧的冰冷不屑與刻骨譏諷。
同氣連枝?榮辱與共?
若非自己急中生智丟擲這條看似可行的“通天大道”和破釜沉舟的承諾,此刻怕是已被這三頭惡狼啃得骨頭都不剩了!
這百年情誼,在滔天利益與家族存亡面前,不過是一張隨手可撕的廢紙。
然而,他臉上卻迅速堆砌起同樣“真摯”的謙遜與感激,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愧疚”,連忙躬身抱拳:
“王兄折煞小弟了!萬萬不可如此說!”
“此番西海之禍,皆因小弟行事不周,連累三位王兄蒙受不白之損,小弟心中已是惶恐無地,深感愧疚!”
“王兄們能既往不咎,已是寬洪大量,小弟感激涕零!”
“從今往後,小弟定當謹言慎行,殫精竭慮,與三位王兄同舟共濟,務必讓我四家渡過此劫,重振門楣,方不負王兄們今日之信任與厚誼!”
他的話語誠懇至極,姿態放得極低。
一時間,廳堂內氣氛陡轉。
方才的劍拔弩張、冰冷對峙彷彿從未存在過。
霍焱朗聲笑著,重新落座,招呼著上茶。
金鉉也換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熟稔模樣,開始談論起鎬京近日趣聞。
穆莯雖話少,但也不再釋放陰冷氣息,偶爾附和兩句。
水溶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應和著,心思卻已如冰海下的暗流,盤算著如何利用越豐這枚棋子,以及如何在未來的利益同盟中,為自己、為北靜王府攫取最大的那一塊蛋糕。
那謙卑笑容的深處,是對所謂“同氣連枝”最深沉的嘲弄。
幾日後的清晨,梁國公府書房內瀰漫著清冽的檀香,光潔的金磚地面倒映著窗外初升的日影。
兵部尚書王子騰身著簇新的緋紅官袍,他垂手肅立,屏息凝神,對著端坐於紫檀木書案後的賈珏深深一揖,姿態恭謹得近乎卑微。
當他抬起眼瞼時,那深藏眼底的一絲惶恐不安,如同投入古潭的石子,清晰地映在賈珏深邃的眸光裡。
賈珏一身玄青色雲錦常服,隨意地斜倚在鋪著玄狐皮的太師椅上,指尖正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溫潤的青玉鎮紙。
他並未立刻命人看座,只是目光平靜地落在王子騰略顯緊繃的臉上,唇角勾起一抹洞悉的弧度,聲音低沉而平穩:
“王大人今日登門,瞧著心神不寧,坐立難安。”
賈珏略作停頓,眼神意味深長。
“怎麼,是在為日後自家前程懸心麼?”
王子騰心頭猛地一跳,彷彿被那平靜的目光穿透了皮囊,窺見了內裡的忐忑。
他慌忙躬身,雙手在身前侷促地交握了一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
“公爺明鑑!下官惶恐!若非當初蒙公爺提攜,於陛下面前力薦,下官早已是鎬京城裡一介布衣,甚至可能身陷囹圄,何談今日尚書之位。”
“公爺於下官,實乃再造恩主!下官此身此心,早已託付公爺,豈敢再存半點私念,妄論個人前程?”
他言辭懇切,帶著賭咒發誓般的決絕。
“下官對公爺,唯有一片赤誠忠心,日月可鑑!”
賈珏聞言,並未動容,只是閒適地端起案頭那盞雨過天青色的冰裂紋茶盞,湊到唇邊淺淺啜了一口。
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瞬間的眼神,只剩一片深潭般的幽靜。
“這些場面上的話,說說也就罷了。”
賈珏放下茶盞,杯底與紫檀案几發出輕微的磕碰聲,目光重新落到王子騰身上,帶著一種瞭然於胸的淡然,
“還是說點實在的。你這般心神不定,想必是已接了陛下的旨意——命你將西海邊軍整頓後梳理出來的那些派系將領,調派到我靜塞軍中去,是也不是?”
王子騰渾身劇震,驚愕地抬眼看向賈珏,彷彿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之事。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因驚詫而有些發緊:
“公爺……您……您竟已知道了?”
隨即,一股壓抑不住的焦慮湧上心頭,王子騰上前半步,語速不由自主地加快,帶著濃濃的憂慮和一絲為賈珏抱不平的激憤。
“陛下此舉,用意昭然若揭!這分明……分明是對公爺您起了猜忌之心,行那分權制衡之術啊!公爺您若對此默然承受,毫無反應,只怕……只怕陛下日後行事會更加肆無忌憚,步步緊逼!”
“榮國府的傾覆,四王的失勢,便是活生生的前車之鑑!兵權一旦旁落,在朝堂之上便如同無根浮萍,只能淪為陛下手中的提線木偶,任人擺佈揉捏,再無半分依仗可言啊!”
他越說越激動,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賈珏聽著王子騰這番肺腑之言,面上卻依舊一派雲淡風輕。
他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節奏穩定得如同古寺晨鐘。
“哦?”
他眉梢微挑,語氣聽不出喜怒。
“聽王大人的意思,是覺得本公大勢已去,前程堪憂了?”
賈珏目光如電,直視王子騰惶惑的雙眼,唇邊甚至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淺笑。
“若真如此,王大人也不必為難。”
“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此乃人之常情。”
“你大可尋個合適的時機,另攀高枝。”
“看在鳳兒的面子上,咱們好聚好散。”
“本公在此承諾,絕不使你為難,更不會行那秋後算賬之事。”
賈珏的話語平和,卻字字如冰錐,刺入王子騰的心底。
賈珏話音未落,王子騰已“噗通”一聲,雙膝重重跪倒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上!
那聲響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王子騰猛地抬起頭,臉色瞬間煞白,眼神中充滿了被誤解的痛楚和急於剖白的急切,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公爺!公爺此言,真真是折煞下官了!”
他雙手按在冰冷的地面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下官當初與榮國府決裂,實是因其刻薄寡恩,視我王家如草芥,更欲將我王家拖入萬劫不復之深淵!”
“下官是迫不得已才棄之如敝履!自下官幡然醒悟,得蒙公爺不棄,投身公爺麾下以來,公爺待下官如何?”
“恩遇有加,信任倚重!不僅助下官重返朝堂,更一路提攜,直至今日兵部尚書之位!公爺何曾有過半分對不住下官之處。”
王子騰越說越激動,胸膛微微起伏,眼神灼灼如火,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忠誠:
“我王子騰雖非聖賢,也知忠義二字重逾千鈞!”
“我豈是那反覆無常、朝秦暮楚的呂奉先之流,斷然做不出那三姓家奴的齷齪勾當!”
“只要公爺不嫌下官才疏學淺,不堪大用,下官此生此世,絕不再有半分改弦易轍、背主求榮之心!”
“若有違此誓,天誅地滅,王家滿門斷絕!”
他氣息急促,額頭抵在冰冷的地磚上,做出叩首的姿態,姿態卑微而決絕。
書房內一時陷入沉寂,唯有檀香在無聲繚繞,以及王子騰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賈珏靜靜地看著王子騰,臉上那抹淡然的笑意依舊未變,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無波。
片刻,他站起身,繞過書案,步履沉穩地走到王子騰身前。
賈珏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伸出手,虛扶在王子騰的臂彎處,一股沉穩的力量透了過去。
“起來吧。”
他的聲音比方才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但依舊是上位者的從容。
“本公方才所言,並非試探於你,確是出於本心。”
“宦海沉浮,審時度勢本是常理,本公並非那等心胸狹隘、不容人有退路之主。”
賈珏手上微微用力,示意王子騰起身。
王子騰感受到臂彎處傳來的力道,心頭一鬆,卻又不敢完全放下,順勢站了起來,垂手侍立,腰背依舊挺得筆直,不敢有絲毫鬆懈,眼神裡滿是等待裁決的緊張。
賈珏收回手,負手而立,目光掠過王子騰緊張的臉,語氣恢復了平淡:
“不過,既然你心意如此堅決,執意要將身家性命繫於本公一身……”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庭院中幾竿在晨風中搖曳的修竹,彷彿在思量著什麼。
王子騰立刻捕捉到這短暫的停頓,眼中精光一閃,像是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急切而堅決地再次躬身抱拳:
“公爺若仍信不過下官這顆心,下官願獻上投名狀,以明心志!請公爺儘管吩咐!無論何事,刀山火海,下官即刻便辦,絕無半句推諉!”
他目光灼灼,神情肅穆,一副隨時準備赴湯蹈火的姿態。
賈珏緩緩轉過身,重新面對著王子騰,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神情。
“好了。”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你既有此心,那本公便給你個機會。”
賈珏踱回書案後,坐下,目光落在案頭一份空白的調令文書上,指尖輕輕點著桌面。
“聽聞你膝下只有一子,如今在京營做個校尉,許久未見拔擢了。”
王子騰心頭猛地一緊,瞬間明白了賈珏的用意——這是要他的獨子為人質!
他強壓下心頭的複雜滋味,立刻應道:
“是,犬子王禮,現任京營驍騎營校尉。”
賈珏微微頷首,提筆蘸墨,在雪白的宣紙上揮毫而就,動作行雲流水,不帶半分猶豫。
“本公下一道手令,”
他一邊書寫,一邊語氣平淡地說道。
“調王仁入靜塞軍右衛營,在定襄侯顧廷燁帳下,做個參將。”
賈珏寫完,拿起文書輕輕吹了吹墨跡,抬眼看向王子騰,目光平靜無波。
“邊軍雖苦,但沙場之上,軍功最為實在,拔擢升遷總比在京營這潭溫水裡熬資歷要快些。王大人意下如何?”
王子騰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了幾下。
這道手令,便是他徹底融入賈珏核心圈層、再無退路的投名狀!
王子騰深吸一口氣,沒有絲毫猶豫,對著賈珏再次深深一揖,斬釘截鐵,聲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然:
“下官明白!全憑公爺做主!下官父子,感激公爺栽培提攜之恩!”
他沒有說任何虛言推拒的話,這份乾脆利落,便是他此刻最大的誠意。
看著王子騰如此爽快,賈珏臉上終於露出一抹溫和而真實的笑意。
他放下文書,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些聲音,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口吻:
“你既有這份心思,本公今日也與你交一句實底。”
賈珏目光深邃,彷彿能穿透一切迷霧。
“你呢,回去之後,只管踏踏實實,按照陛下的旨意,規規矩矩地將西海邊軍那些將領,該調往靜塞軍的,一個不落地調過去。”
“把心放回肚子裡去,該做什麼做什麼,不必憂懼,更不必多想。”
他語氣陡然變得無比沉穩篤定,帶著一種俾睨天下的自信,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王子騰耳中:
“只要本公尚在一日,靜塞軍的天,就變不了!”
“我賈珏,不是那等坐吃山空、靠祖蔭苟活的榮國府廢物,更不是色厲內荏、外強中乾的四王!”
“這梁國公的爵位,是北疆萬里疆場上,本公一刀一槍,用赫連汗國偽汗的人頭,用麾下兒郎的鮮血換來的!”
“這靜塞軍,是本公親手錘鍊出的鐵軍!你只需恪盡職守,辦好你自己的差事,然後……”
賈珏目光如炬,鎖住王子騰。
“靜候本公的號令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