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忽悠瘸了(1 / 1)
這一席話,如同定海神針,瞬間撫平了王子騰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
他緊繃的肩背不自覺地鬆弛下來,連日來壓在心頭那塊沉甸甸的巨石彷彿被無形之力挪開,一股巨大的釋然和重新燃起的底氣充溢胸腔。
王子騰今日之所以如此急切地登門求見,正是想親眼看看這位權勢滔天的梁國公,面對天聖帝如此赤裸裸的制衡與猜忌,究竟是何態度。
若賈珏真的忍氣吞聲,對即將摻入靜塞軍的沙子聽之任之,對他這等核心屬下的前途漠不關心,那王子騰即便再懼怕賈珏的手段,也不得不開始為自己的後路另做打算,在朝堂的風向中順勢而為,尋找新的倚靠。
然而,他內心深處始終存著一絲信念——以賈珏那等殺伐決斷、掌控一切的性子,絕不可能坐以待斃!
如今看來,他賭對了!
賈珏這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從容,這番擲地有聲的承諾,無不昭示著他早已胸有成竹,暗中必有雷霆萬鈞的應對之策!
宦海浮沉數十載,王子騰對朝局自有一番洞察。
赫連汗國蟠踞草原數十載,常年侵襲北疆,如附骨之疽,朝廷傾盡國力亦難除其患,直至賈珏橫空出世,以驚世駭俗的奇謀勇略,焚其王庭,斬其偽汗,才徹底扭轉乾坤。
王子騰深信,無論現在龍椅上坐的是天聖帝,還是未來的繼任者,只要他們對大周的江山社稷尚存一絲清醒認知,對北疆來之不易的和平局面尚有半分忌憚,就絕不敢真正動賈珏分毫!
一旦靜塞軍因主帥更迭而軍心浮動,乃至分崩離析,早已虎視眈眈的赫連餘孽必然乘虛而入,捲土重來。
屆時,北疆戰火重燃,生靈塗炭,朝廷將付出的代價,絕非任何帝王所能承受!
這才是真正的大局,真正的平衡所在!
此時的王子騰尚不知,龍椅之上的天聖帝,已被帝王心術和對未來皇權穩固的極端憂慮矇蔽了雙眼,竟真的罔顧這江山安危的大局,決意要徹底剷除賈珏這個他眼中未來可能威脅皇權的軍方巨頭。
王子騰都看得明白的道理,天聖帝卻已置若罔聞,一心只撲在如何確保他的家天下萬世永固之上。
心念電轉間,王子騰緊繃的面容徹底鬆弛下來,甚至有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紅潤。
他整了整衣冠,對著賈珏再次深深一揖到底,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帶著全然的信服與恭謹:
“公爺金玉良言,下官茅塞頓開!”
“如此,下官便知該如何行事了。”
“請公爺放心,下官必定恪守本職,謹遵公爺鈞令,靜待公爺驅策!”
他抬起頭,眼神中最後那絲惶恐不安已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重新找到主心骨的篤定。
賈珏看著王子騰神色的變化,微微頜首,不再多言,只隨意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退下。
王子騰會意,恭敬地後退幾步,這才轉身,步履比來時明顯輕快了許多,身影很快消失在書房門外那灑滿晨光的迴廊盡頭。
書房內重歸寂靜,唯餘檀香嫋嫋,與案頭那份墨跡未乾的調令,無聲地見證著方才這場關乎忠誠、權謀與未來風暴的暗流交鋒。
窗外,幾竿修竹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投下的光影斑駁陸離。
賈珏重新拿起那枚青玉鎮紙,指腹緩緩摩挲著冰涼的玉面,深邃的目光投向窗外高遠的天空,彷彿穿透了重重宮闕,落在了那座象徵著至高權力、此刻正醞釀著驚濤駭浪的宮城之上。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只有一片掌控一切的沉靜。
午後的陽光斜斜穿過別院正堂的雕花窗欞,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沉水香在獸耳銅爐中默默燃燒,嫋嫋青煙筆直上升,卻驅不散堂內瀰漫的凝滯與一絲若有若無的戾氣。
北靜郡王水溶端坐於上首紫檀木太師椅上,他面容蒼白憔悴,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眸子深處,翻湧著極力壓抑的情緒。
對面,小越侯長子越豐大喇喇地歪靠在圈椅裡,蹺著二郎腿,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煩躁與輕蔑。
他額角那道被錫酒壺砸破後留下的暗紅疤痕,在日光下尤為顯眼。
“嘖,我說北靜王爺,”
越豐拖長了調子,指尖不耐煩地在扶手上敲擊著。
“你這三番兩次,火急火燎地遞帖子請我過府,究竟所為何事?”
“本公子忙得很,沒空陪你在這打啞謎。”
他斜睨著水溶,嘴角撇著,彷彿在看一件礙眼的舊物。
水溶見狀胸中一股邪火猛地竄起,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灼痛起來。
北靜王府昔年為四王八公之首,當初何等煊赫!
自己風光時,別說眼前這個不成器的紈絝,便是其父小越侯見了自己,也得恭恭敬敬喚一聲“王爺”,執禮甚恭。
如今自己虎落平陽,竟被這黃口小兒呼來喝去,如同訓斥奴僕!
水溶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幾乎要掐出血來,面上卻硬生生擠出一個近乎謙卑的笑容,聲音放得又緩又輕:
“越公子言重了。前些時日,公子不是也曾提及,欲與本王聯手,共謀對付那賈珏之事麼。”
“本王今日冒昧相請,正是想與公子細細參詳一番,擇定計策,也好早日出了你我心中這口惡氣。”
水溶微微傾身,姿態放得極低,彷彿在懇請垂憐。
“哈!”
越豐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坐直身體,發出一聲充滿譏誚的嗤笑,震得堂內香爐青煙都晃了晃。
他指著水溶,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對方臉上。
“水溶!我看你是被賈珏那一腳踢傻了吧,還是在你那破王府裡躺久了,躺出癔症來了。”
越豐身體前傾,目光如針,帶著赤裸裸的鄙夷。
“睜開你那狗眼看看!你們開國元勳最後那點底褲都被人扒乾淨了!西海邊軍兵權,陛下旨意一下,兵符印信全數收繳,連根拔起!”
“你們現在算什麼東西,一群頂著空殼子爵位的喪家之犬罷了!屁的實權都沒有!就憑你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還有臉跟本公子談聯手?你配嗎?”
越豐這番赤裸裸的羞辱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水溶早已傷痕累累的自尊上。
他只覺得眼前發黑,一股腥甜湧上喉頭,攥緊的拳頭因極度憤怒而劇烈顫抖,指節捏得咯咯作響,蒼白的手背上青筋暴突。
“怎麼?”
越豐敏銳地捕捉到水溶的反應,非但不怕,反而更加囂張地冷笑起來,挑釁地揚起下巴,臉上那道疤都扭曲了幾分。
“拳頭攥這麼緊,想打我啊?”
“來啊!你動我一根手指頭試試,我呸!”
他狠狠啐了一口。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個什麼貨色!本公子今日能賞臉來見你這閹貨,肯罵你兩句,那是抬舉你,給你臉面!別他媽給臉不要臉!”
“閹貨”二字如同淬毒的匕首,精準地捅進水溶心窩最痛之處。
他腦中轟然作響,殺意如狂潮般翻湧,幾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壩。
然而,殘存的清醒死死拉住了水溶。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胸腔撕裂般的疼痛,強行將翻騰的怒火和屈辱壓回深淵。
再抬眼時,臉上竟奇蹟般地恢復了一片近乎死水的平靜,甚至擠出一絲僵硬的笑意:
“越公子……誤會了。”
水溶的聲音沙啞,卻竭力維持著平穩。
“本王……小王豈敢有此心。”
“不錯,如今我四王世家的確落魄了,但公子也莫要小覷了我們這些積年的勳貴。”
“俗語說得好,爛船尚有三斤釘。四王八公,百年簪纓,在朝在野,總還有些盤根錯節的人脈,積攢下幾分不足為外人道的底蘊。”
他試圖挺直腰背,想找回一絲昔日的威儀。
“得了吧!”
越豐嗤之以鼻,極不耐煩地揮手打斷,彷彿在驅趕一隻煩人的蒼蠅。
“少在這兒跟本公子吹牛皮放空炮!你要真有那通天的本事,能弄死賈珏,還用得著忍氣吞聲窩囊到現在,早幹什麼去了。”
“你他媽就是拿他沒辦法!廢物一個!”
越豐毫不留情地揭穿,臉上寫滿了鄙薄。
水溶下頜線繃緊了一瞬,隨即竟緩緩點了點頭,彷彿認同了越豐的斥罵:
“越公子所言……確有其理。”
“此前種種,小王……確實奈何不得那賈珏。”
他話鋒陡然一轉,眼中掠過一絲詭譎的精光。
“然,此一時,彼一時!如今情勢已然大不相同。”
“陛下對賈珏……已然起了忌憚之心!”
“忌憚?”
越豐一愣,臉上囂張的氣焰凝滯了片刻,隨即露出濃重的懷疑。
“水溶,你他孃的少在這兒跟老子裝神弄鬼!”
“陛下對賈珏何等信重,封國公,賜婚郡主,讓他執掌京營,整頓邊軍!”
“陛下袒護他都來不及,哪來的忌憚。”
“你當本公子是三歲孩童,好糊弄不成?”
他身體前傾,死死盯著水溶,試圖從他臉上找出撒謊的痕跡。
水溶臉上卻浮現出一抹胸有成竹的、近乎神秘的微笑,聲音也壓低了幾分,帶著引人入勝的蠱惑:
“若在往日,自然如公子所言。”
“可眼下,天時已變!有一樁緊要之事,公子或許尚未知曉。”
他故意頓了頓,吊足了越豐的胃口,才一字一句清晰說道:
“陛下已頒下明旨,將西海邊軍整頓後裁汰下來的眾多將領——其中不乏我等王府昔日之心腹——盡數調派至北疆,劃歸……賈珏執掌的靜塞軍麾下!”
“敢問越公子,此中深意,您……可曾細思?”
越豐眉頭緊鎖,歪著頭琢磨了片刻,隨即像是想通了什麼,臉上再次堆滿不屑的譏笑,指著水溶的鼻子:
“哈!水溶,我看你是真被嚇破膽,腦子都糊塗了吧。”
“這不明擺著嘛,陛下把你們這些喪家犬的看門狗都丟給賈珏,就是要讓他替陛下把你們最後這點爪牙也徹底碾碎嚼爛!”
“讓你們徹徹底底變成一群拔了牙、斷了爪,只能搖尾乞憐的老狗!你還在這兒傻樂呵,以為是什麼好事,等著吧,過不了幾天,你們就真成孤家寡人,屁用沒有了!”
水溶聽著越豐這番驢唇不對馬嘴、愚蠢至極的解讀,心頭那股荒謬感幾乎要衝垮他的自制力。
他險些當場笑出聲來,那是對眼前之人蠢鈍如豬的極致嘲諷。
就這麼一個草包,若非自己走投無路,急需一把指向賈珏的蠢刀,豈會在此受此奇恥大辱。
水溶強忍著喉間的冷笑,面上卻維持著那副循循善誘的耐心模樣,緩緩搖頭,唇角微勾:
“越公子此言……大謬不然。”
他聲音帶著一種洞悉天機的篤定。
“陛下若真想徹底剷除我等,何須如此大費周章。”
“只需一道旨意,命錦衣衛徹查我四王府邸,百年世家,哪個經得起查。侵佔田畝、鹽引貓膩、結交邊將、私蓄死士……哪一條不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陛下只需稍稍示意,自有無數的刀筆吏爭著搶著替他把我們碾為齏粉!”
水溶看著越豐眼中閃過一絲猶疑,知道自己擊中了要害,語速略快,繼續剖析:
“然則,陛下並未如此行事!反而煞費苦心,將我等的舊部心腹一股腦調入靜塞軍。”
“這絕非是要借賈珏之手碾碎我等餘燼,此乃帝王心術之精髓——驅虎吞狼,一石二鳥!”
“其根本用意,是要利用我等這些‘殘渣’,去攪動賈珏那鐵板一塊的靜塞軍!去分化、去制衡、去削弱他那柄懸於陛下心頭的利刃!”
水溶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鎖住越豐,聲音帶著毒蛇吐信般的誘惑:
“然則,小王以為,僅僅令賈珏權勢稍減,遠不足夠!”
“如此不過是讓他失了權勢,他還能做個富貴閒人安享榮華。”
“這豈能解公子醉仙樓血濺當場之恨,豈能消小王刻骨噬心之仇。”
他眼中怨毒一閃即逝,隨即換上更深的蠱惑。
“依小王之見,你我何不順勢而為,借陛下欲行制衡之機,行那借力打力之策。”
“將這驅虎吞狼之局,徹底攪成滔天巨浪!將賈珏……直接打入萬劫不復之深淵!叫他永世不得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