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將錯就錯天聖帝(1 / 1)
“萬劫不復……”
這四個字如同帶著魔力,瞬間點燃了越豐眼中貪婪與復仇交織的火焰。
他本就對賈珏恨之入骨,又是個毫無主見、極易被煽動的性子,水溶這番“鞭辟入裡”的分析和“宏偉”的圖景,輕而易舉地撬動了他那顆簡單粗暴的心。
越豐臉上的不屑和煩躁瞬間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急切的、躍躍欲試的好奇,身體也不自覺地往前湊了湊,追問道:
“哦?怎麼個借力打力法?說來聽聽!”
水溶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一片智珠在握的從容,壓低聲音道:
“此事說來其實簡明,陛下坐鎮鎬京,靜塞軍遠在千里之外的幽州,其間關山阻隔,音訊難通。”
“陛下縱有耳目,亦難窺其全豹。”
“如今陛下既已對賈珏生出疑忌之心,這便是你我千載難逢之機!”
他眼中閃爍著陰毒的光芒。
“待小王那些被調往靜塞軍的舊部到任,小王便會密令他們,在軍中大肆散佈流言!”
“就說那賈珏在靜塞軍隻手遮天,軍士只知有梁國公,不知有天子!”
“說他居功自傲,在北疆肆意妄為,視朝廷法度如無物,儼然已成割據一方的土皇帝!”
水溶頓了頓,觀察著越豐越來越亮的眼神,繼續道:
“光有流言飛語還不夠,小王還會密令他們,伺機在軍中故意尋釁滋事,製造摩擦,最好是讓那些‘朝廷新派’的將領與賈珏的心腹舊部鬧得水火不容!”
“讓他們將軍中攪得烏煙瘴氣,上下離心!”
水溶的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興奮。
“屆時,便需公子在鎬京發力了!公子可聯絡依附蜀王殿下的朝臣,尤其是那位位高權重的樓太傅,讓他們在朝堂之上,在陛下面前,眾口一詞,彈劾賈珏!”
“就說他抗拒朝廷排程,排斥異己,將靜塞軍視為私軍,擁兵自重,心懷叵測,恐有割據北疆、分裂朝廷之狼子野心!內外夾擊,互為印證!”
越豐聽到這裡,眉頭又習慣性地皺了起來,帶著一絲疑慮:
“這……光靠這些流言蜚語和一點小摩擦,陛下……能信?賈珏聖眷正濃,怕沒那麼容易扳倒吧?”
水溶早已料到他有此一問,臉上露出一種篤定的、近乎殘忍的笑容,氣定神閒地端起早已冷掉的茶盞,輕啜一口,才慢悠悠道:
“公子多慮了。常言道,三人成虎,眾口鑠金!”
“一兩個人上奏,陛下或許不信,斥之為捕風捉影。”
“若是十個人、幾十個人,甚至依附蜀王殿下的諸多大臣聯名上奏,言之鑿鑿,再配合北疆不斷傳回的‘亂象’密報……陛下心中那點猜忌,便會如同野火燎原,一發不可收拾!”
“屆時,賈珏縱有百口,也莫能自辯!我等裡應外合,同心戮力,何愁大仇不報?何愁鉅奸不除?”
他放下茶盞,目光灼灼地盯著越豐,丟擲了最後的、也是最誘人的餌料:
“事成之後,賈珏倒臺,靜塞軍群龍無首。”
“我等四王,願傾盡全力襄助蜀王殿下,將這支北疆雄師,納入殿下囊中,成為蜀王問鼎東宮、乃至君臨天下的無上臂助!”
“屆時,公子作為促成此等擎天之功的首勳,貴妃娘娘與蜀王殿下將如何器重於你,越氏一門又將何等煊赫。”
“令尊……又豈能不對公子刮目相看?”
“小王等,到時也必有厚禮奉上,以酬公子今日援手之恩!”
水溶的聲音充滿了對未來的美好描繪,每一個字都敲在越豐渴望權勢與認可的心坎上。
越豐的呼吸明顯粗重起來,眼中閃爍著貪婪與興奮的光芒,彷彿已經看到自己因功受賞、揚眉吐氣的景象。
他臉上那最後一絲疑慮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志得意滿的笑容。
越豐學著大人的模樣,矜持地點了點頭,用一種施恩般的口吻道:
“嗯……水溶,看不出來,你這人雖然……那什麼了點,倒還算是個識時務的。”
“既然你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誠意也算十足,本公子也不是那等不通情理之人。”
他站起身,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彷彿已經掌控了全域性。
“你放心,只要你們在靜塞軍那邊能搞出點像樣的動靜來,鬧得越大越好!”
“本公子這邊,自然會去求樓太傅,讓他在朝中策應,發動言官,把火燒得旺旺的!保管讓那賈珏吃不了兜著走!”
水溶也緩緩站起身,臉上堆砌起近乎諂媚的笑容,對著越豐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極低:
“如此,小王便全仰仗公子了!”
“公子深明大義,小王感激不盡!”
越豐倨傲地哼了一聲,算是應下,轉身便大步流星地向門外走去,背影透著一股小人得志的輕狂。
水溶保持著躬身的姿態,直到越豐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迴廊盡頭,才慢慢直起腰。
他臉上那謙卑的笑容如同潮水般瞬間褪去,只剩下刻骨的怨毒與無邊的冰冷。
水溶緩緩抬起方才緊握的右手,掌心赫然是四個深陷的、帶著血絲的指甲印。
他望著門口的方向,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低啞,如同九幽寒風:
“蠢貨……好好做你的刀吧。”
時間悄然流逝,轉眼已是半年光景。
北疆幽州,局勢的演變正如賈珏所料。
四王麾下那些被調入靜塞軍的將領們,初來時憑藉朝廷旨意,佔據了諸如軍需後勤、榷場督管、屯田倉廒等諸多看似緊要、油水豐厚的職位,一時頗有些趾高氣揚。
然而,靜塞軍真正的核心——那指揮千軍萬馬的兵符、能征善戰的各營精銳、以及盤根錯節的基層掌控——卻如同鐵板一塊,牢牢握在顧廷燁、王烈、按陳那顏、劉老八等人手中,紋絲不動。
這些賈珏一手提拔、從屍山血海中滾爬出來的心腹將領,對賈珏的忠誠早已融入骨血,任何外來者想要染指兵權,都如同蚍蜉撼樹。
那些四王舊部眼見幽州之地,尤其是那與漠南草原各部貿易往來的榷場,簡直是流淌著銀子的河流,便徹底將四王臨行前交代的“制衡賈珏、攪亂靜塞軍”的任務拋到了九霄雲外。
巨大的利益誘惑面前,所謂的主僕情誼、政治任務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們一門心思,只想著如何在這片新的“獵場”上攫取更多的財富。
榷場之上,他們的吃相變得無比難看。對前來貿易的漠南部落牧民,他們肆意壓價,強買強賣,百般刁難。
一匹上好的駿馬,被他們以劣等馬的價格強行換走;一車珍貴的皮貨,只能換來少得可憐的鹽鐵。
更有甚者,在貪慾的驅使下,竟勾結幽州本土一些見利忘義的地方世家,暗中做起了無本買賣——偽裝成馬匪,在商隊必經的偏僻路徑設伏,殺人越貨!
草原牧民的血染紅了荒原,貨物被洗劫一空,連屍骨都難以還鄉。
顧廷燁等人對此冷眼旁觀,甚至暗中推波助瀾。
王烈掌控著榷場周邊的防務,對某些“馬匪”的異常活動視若無睹;按陳那顏則與自己暗中扶持的部落首領串聯,刻意壓抑著部民們的怒火,只待時機。
劉老八手下的暗哨更是將一切罪惡證據悄然記錄在案。
漠南草原各部辛苦積累的財富被瘋狂掠奪,族人的性命被隨意踐踏,怨恨如同乾柴,在顧廷燁刻意營造的“放縱”氛圍下,一點即燃。
部落首領們的帳篷裡,充斥著憤怒的咆哮和復仇的誓言。
曾經歸附大周時帶來的那點和平期許,早已蕩然無存。漠南與大周的關係,驟然降至冰點,劍拔弩張,幾近刀兵相見的邊緣。
鎬京,皇宮,兩儀殿。
初冬的陽光透過高高的窗欞,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上投下斜長的光影,卻絲毫驅不散殿內那令人窒息的壓抑。
龍涎香的馥郁氣息中,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藥味。
天聖帝端坐於寬大的紫檀御案之後,面色陰沉得如同暴雨將至的天穹。
他手中緊緊攥著一封來自靜塞軍的六百里加急軍報,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那份奏報,與其說是軍情急遞,不如說是一份充滿了傲慢與推諉的控訴書!
上面赫然寫著“漠南草原各部蠻夷之輩,狡詐陰險,反覆無常,降而復叛之心昭然若揭!
其部眾屢屢襲擾邊鎮,劫掠商旅,抗拒朝廷法度,視天威如無物!
為震懾不臣,永靖北疆,懇請陛下聖裁,速速下令我靜塞軍精銳出塞,犁庭掃穴,蕩平漠南!”
“混賬!一群混賬東西!”
天聖帝猛地將奏報狠狠摔在御案之上,發出“啪”的一聲巨響,震得筆盤硯臺一陣亂跳。
他胸口劇烈起伏,蒼白的臉上湧起一陣病態的紅暈,劇烈的咳嗽隨即爆發出來。
天聖帝慌忙抓起一塊明黃絲帕捂住了嘴,好一陣才平息下去。
侍立在御階之下,如同影子般的六宮都太監夏守忠,被這突如其來的暴怒驚得心頭一顫,連忙躬下身,大氣不敢出。
天聖帝喘息稍定,渾濁的眼眸中燃燒著怒火與深深的失望,聲音嘶啞而充滿戾氣:
“朕派他們去幽州是做什麼的,是去制衡梁國公!是去摻沙子!看看他們都幹了些什麼。”
“啊?豬油蒙了心!銀子!就知道撈銀子!一點正事不幹!”
“活活要把漠南草原各部給逼反了!一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
天聖帝拍打著奏報,彷彿要隔著千山萬水,拍碎那些貪婪者的腦袋。
夏守忠看著天聖帝因憤怒和病痛而扭曲的臉龐,心中暗自嘆息。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謹慎的試探:
“陛下息怒,龍體要緊……內廷派往靜塞軍的監軍太監,這段時間亦有密報傳回。”
“所言……與軍報所述,大相徑庭。”
“西海來的那批將領,在北疆行事肆無忌憚。”
“他們在靜塞軍內拉幫結派,排擠梁國公舊部,對漠南各部更是……敲骨吸髓,橫徵暴斂。”
“幽州以北,已是烏煙瘴氣,是部落之怨,已然滔天。”
“若非漠南各部深深忌憚靜塞軍兵鋒之利,恐……恐早已舉旗譁變了。”
天聖帝聞言,胸中的怒火彷彿被澆了一瓢冰水,瞬間化作了無邊的疲累與愁悶。
他頹然向後靠進鋪著玄狐皮的御座深處,沉重的嘆息如同從肺腑深處擠壓出來。
天聖帝抬手,疲憊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雲,聲音也低沉下去,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苦澀:
“朕……朕何嘗不知曉,啟用四王麾下這群貪婪成性的蠢物,實乃一步險之又險的臭棋!可……可朕又能如何。”
他目光空洞地望著殿頂繁複的蟠龍藻井,像是在問夏守忠,又像是在自問自答:
“軍中派系,盤根錯節,英國公一系,世代忠勇,然其麾下將領多與梁國公同氣連枝。”
“其餘各路,或根基淺薄,或早已唯梁國公馬首是瞻。”
“真正能在靜塞軍那鐵桶江山裡摻進沙子、起分化之用的……除了四王麾下這群失了主子、只認銀子的西海殘渣,朕……朕還能用誰?”
天聖帝話語中充滿了帝王面對權力格局時的深深無力感。
夏守忠看著天聖帝眉宇間那濃得化不開的愁悶與蒼老,心中那點為國事擔憂的念頭終究蓋過了對天威的恐懼。
他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聲音依舊恭謹,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
“陛下,眼下情勢危急,恐怕……恐怕已非考慮派系制衡的時候了。”
“奴婢斗膽進言,陛下可還記得當初梁國公曾提過的草原長治久安之策?”
天聖帝渾濁的眼珠微微轉動了一下,似乎被觸動了一根久遠的弦。
夏守忠見狀,語速加快了幾分:
“梁國公曾言,我大周若想徹底平定草原之患,永絕北疆烽煙,必須在漠北腹地的大湖平原築一座雄城,扼守咽喉要道,成懸於漠北諸部頭頂的利劍!”
“而漠南草原水草豐美,部族眾多,他們熟悉草原,精於騎射,正是我軍深入漠北不可或缺的生力軍與嚮導!”
“如今,若因西海那群人的貪瀆無度,將本就歸附未穩的漠南各部徹底逼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