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六朝何事,門戶私計(1 / 1)
恐懼,源於賈珏此刻掌握著殿外那森嚴甲士的兵權,任何一句質疑都可能換來滅頂之災。
釋然,則是對天聖帝昨日在宣政殿上悍然下令殺害韓琦、柯政兩位老相國的刻骨心寒。
那飛濺的鮮血與忠臣臨死的悲嘯,早已將許多人心中的君臣綱常和對周顯的敬畏,一同碾碎了。
殿內靜得可怕,連呼吸都刻意壓低了。短暫的死寂蔓延,如同厚厚的冰層覆蓋在深淵之上。
最終,不知是誰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臣等……領旨!”
如同堤壩決開了第一個口子,緊隨其後,一片參差不齊卻異常清晰的附和聲在空曠的大殿中響起:
“臣等謹遵太上皇詔諭!定盡心竭力,輔佐攝政王殿下,穩固朝局,安定社稷!”
賈珏深邃的目光緩緩掃過階下這群俯首稱臣的百官,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彷彿能洞穿人心,看透他們心底翻湧的疑慮與算計。
他並未立即言語。
片刻後,賈珏才微微抬手,動作沉穩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諸卿,平身。”
百官聞言,紛紛起身,垂手肅立。
許多人只覺得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賈珏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高,卻清晰地迴盪在每一個角落,帶著一種沉痛的惋惜:
“偽帝周顯,暴戾無道,屠戮忠良,人神共憤。”
“韓相、柯相,兩朝元老,忠心社稷,不過仗義執言,匡正君失,竟遭其殘忍殺害,此等駭人聽聞之舉,實乃我大周開國以來未有之慘劇!”
他話語一頓,目光掃過幾位與韓、柯二相關係較為密切的老臣,看到他們眼中難以抑制的悲痛與共鳴,隨即加重了語氣:
“本王既蒙太上皇聖恩託付,行監國攝政之權,又蒙諸公信重推戴,首要一事,便要為韓琦、柯政二位大人昭雪平反,洗刷沉冤!”
“拙計恢復其生前一切官職、爵位、諡號,追贈太師、太傅,配享太廟!”
“其二,厚待其親眷族人,賜與田宅金銀,蔭及子孫,使其忠烈之名,得以告慰於九泉之下!”
這番話,如同一股暖流,雖不足以驅散殿內瀰漫的血腥與寒意,卻也精準地觸動了許多官員心中殘存的良知和對忠臣的同情。
幾位老臣眼眶微紅,強忍著情緒。
賈珏此舉,牢牢佔據了道義的高地。
隨即,賈珏話鋒轉向封賞,目光落在佇列前方的兵部尚書王子騰身上:
“其次,討伐偽逆,撥亂反正,有功之臣,理應酬功!”
“兵部尚書王子騰,奉天靖難,臨危受命,率京營精銳封鎖九門,彈壓逆黨,悍不畏死,勞苦功高!”
王子騰聞聲出列,單膝跪地,甲葉輕響。
他面色肅然,額頭微微見汗,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著即拔擢為左相,進位閣臺,入文淵閣,掌管機要,輔佐朝政!”
“臣,叩謝攝政王殿下隆恩!”
王子騰聲音低沉有力,叩首謝恩。
他知道,這份位極人臣的顯耀,是用昨日的血與火換來的,更是今日殿上無聲威懾的結果。
賈珏的目光又轉向武將班列之首的英國公張輔之:
“英國公張輔之,老成謀國,國之柱石。”
“在此劇變之際,深明大義,著即領禁軍統領之職,戍衛宮城,拱衛中樞,保鎬京安寧!”
英國公緩步出列,花白的鬚髮在殿內微光下顯得格外沉凝。
他並未如王子騰般跪拜,只是深深一揖,動作沉穩如山:
“老臣,領命。定當竭盡駑鈍,不負殿下所託。”
這份任命,既是對英國公作為賈珏岳父、翁婿同盟的肯定,更是以其威望與能力,確保對禁軍這一核心武力的絕對掌控。
最後,賈珏的目光掃過殿內所有官員:
“至於諸位臣工,自今日起,仍各司其職,恪盡職守。”
“此前種種,無論為勢所迫,抑或心存顧慮,本王一概不予追究,既往不咎!”
這“既往不咎”四字,如同一道赦免符,讓許多心中七上八下的官員暗自鬆了口氣。
然而,賈珏接下來的話,卻如同冰水澆頭,讓他們瞬間清醒:
“然則,自今往後,朝綱肅清,律法昭彰。”
“如有心懷異志,私相授受,或仍心向偽帝、陰謀串聯者……”
賈珏的語氣陡然轉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鐵血意志。
“一經查實,無論勳貴重臣,抑或微末小吏,一律嚴懲不貸,絕不姑息!勿謂言之不預也!”
賈珏冰冷的話語在殿內迴盪,帶著凜冽的殺意。
百官無不心頭一凜,紛紛躬身垂首,齊聲高呼,聲音匯聚成一股洪流,在巍峨的宣政殿內轟鳴:
“臣等——謹遵攝政王鈞令!”
聲音落下,殿內再次陷入一片肅穆的死寂。
賈珏面無表情地看著階下低眉順眼的百官,微微抬手,對著殿門方向輕輕一揮:
“散了吧。”
沒有多餘的言語,沒有繁複的儀式。
一個不容抗拒的手勢,宣告了這場決定帝國走向的朝會結束。
百官如蒙大赦,又帶著難以言喻的沉重,依次垂首,魚貫退出這剛剛經歷乾坤倒轉的宣政殿。
沉重的殿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悠長而沉悶的迴響,隔絕了殿內的森嚴與殿外依舊瀰漫著硝煙和血腥氣息的宮苑。
暮色四合,梁國府門前石獅在晚風中靜穆。
玄甲親衛無聲散開,賈珏踏著染盡血腥氣的夜色跨入府門。
燈籠的光暈下,康平郡主領著賈珏的幾位妾室早已守候多時。
眾女面容皆籠著揮之不去的憔悴,眼底淤青,身形微晃,顯是自宮變日起便未曾安枕,日夜懸心。
康平郡主見到那熟悉的身影,難抑心潮,疾步上前,緊緊撲入賈珏懷中,雙臂環住他堅實的腰背,臉頰埋在他仍帶著宮苑寒氣的衣襟前,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輕顫:
“夫君……總算回來了。”
她身後,幾位妾室也齊齊福身,眼中水光瀲灩,滿是依賴與後怕。
賈珏溫熱的大掌穩穩托住妻子微顫的肩背,將她更深地擁入懷中,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篤定,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
“讓你們受驚了。”
他目光掃過眾位妾室,溫言道:
“都安心吧,一切皆在掌控之中。從今往後,再無人能威脅咱們闔府安寧。”
康平郡主觀貼在丈夫堅實的胸膛,聽著那沉穩的心跳,緊繃多日的心絃終於緩緩鬆弛,無聲地點了點頭。
賈珏攬著她,溫聲道:“進去說話。”
隨即賈珏示意眾妾室一同入內。
府內燈火通明,驅散了門外的寒意與肅殺。
賈珏在主位落座,康平郡主坐於他身側,幾位妾侍侍立兩旁。
他目光溫和地掃過一張張蒼白卻難掩關切的臉龐,簡單安撫了幾句動盪時日的憂慮與府中近況。
不多時,賈珏便溫言囑咐幾位妾室:
“你們也擔驚受怕了這些時日,都乏了,早些各自回房歇息吧。”
眾女聞言,雖有萬千話語,但也知此時非深談之際,均乖巧地斂衽行禮,默默退下。
室內炭火噼啪,暖意融融,只餘下賈珏與康平郡主相對而坐。
康平郡主摩挲著手中溫熱的茶盞,遲疑片刻,抬眸迎上賈珏深邃的目光,斟酌著開口,聲音輕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懼:
“夫君……接下來,作何打算?”
她頓了頓,似在鼓足勇氣。
“是要……取而代之稱帝嗎?”
賈珏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深邃的目光落在妻子寫滿憂慮的臉上,沒有立刻回答,反問道:
“夫人對此,有何想法?”
賈珏語氣平靜,卻帶著探詢。
康平郡主深吸一口氣,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神情是罕見的凝重:
“妾身……怕咱們家重蹈皇家覆轍。父子相殘,兄弟鬩牆,史不絕書。”
“皇權……太誘人了,也太蝕骨了。”
“妾身怕有朝一日,咱們自家骨肉,也會……也會因那把龍椅,釀出不忍言的人倫慘劇!”
她的話語如同沉重的磐石,砸在寂靜的室內。
賈珏聞言默然。
康平郡主之言,正中他內心深處的隱憂。
如今賈珏手握乾坤,位極人臣,稱帝之路於他而言,確如探囊取物。
只需一番“三辭三讓”的禪讓戲碼,九五之位唾手可得。
然則,妻子那深重的憂慮,卻如冰冷的河水,驟然澆熄了賈珏心頭那簇灼熱的慾望火焰。
他起兵靖難,所為者,不過保全身家性命,庇護追隨他的部屬與家眷。
若最終為了那張冰冷龍椅,反令子孫後代自相殘殺,骨肉成仇,豈非南轅北轍,與初衷背道而馳。
至於避免此等慘劇……他深知其難。
縱使賈珏在位時能勉強維繫,後世子孫但凡出一個昏聵暴戾或偽善猜忌之輩,這滔天的權柄便是禍根,覆轍重演幾成定局。
房中一時沉寂,唯聞爐火輕響,映照著賈珏眉宇間深沉的思索。
良久,賈珏眼底翻湧的波瀾歸於平靜,他放下茶盞,起身走至妻子身旁,伸出雙臂,溫和地將她圈入懷中,下巴輕抵在她柔軟的髮間,聲音低沉而堅定:
“夫人放心,我想好了。”
賈珏感受到懷中人瞬間繃緊的身體放鬆下來,繼續道。
“我不會稱帝。我有……一條別的路,既能護佑這大周疆土黎庶,也能護住咱們這一家人,平安和美。”
賈珏語氣篤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康平郡主緊繃的心絃徹底鬆弛,一股暖流湧遍全身。
她沒有追問那“別的路”是什麼,只是將自己更深地埋入丈夫溫暖踏實的懷抱,臉頰貼著那帶著熟悉皂角清香的衣襟,閉上眼,貪婪地汲取著這劫後餘生的安穩與寧靜。
康平郡主輕輕點頭,聲音帶著全然的信任與釋然:
“嗯,夫君做主便是。”
時光荏苒,冬去春來,轉眼已過半年。
這半年間,鎬京城上空的血腥氣早已被春風吹散,朝局在雷霆手段下趨於穩定。
賈珏以攝政王之尊,總攬朝綱,以鐵腕肅清天聖帝殘存勢力,凡有異動者皆被連根拔起。
八百里加急的軍令更是頻繁馳往西陲,定襄侯顧廷燁不負所托,徹底蕩平西海邊軍中的頑固派系,將這支曾尾大不掉的邊軍兵權牢牢收歸中樞。
然而,權力鼎盛之處,暗流從未停息。
朝野上下,關於攝政王賈珏遲遲不擁立新君、意欲效法前朝篡位自立的猜疑之聲,如同春日野草,在暗地裡悄然滋長蔓延,日甚一日。
這日宣政殿早朝,百官肅立。
賈珏端坐於御階之側專設的攝政王座上,玄色蟒袍襯得他面容愈發沉凝。
賈珏目光緩緩掃過階下屏息垂首的群臣,那無形的威壓下,殿內落針可聞。
良久,他沉穩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沉寂:
“這半年來,賴諸卿盡心竭力,偽帝伏誅之餘波漸平,朝政復歸清明。”
“漠南各部,已盡數納入王化,輸誠納貢;漠北大湖平原築城開邊之業,亦進展順遂。”
賈珏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轉冷,帶著洞悉一切的鋒利。
“然,孤亦深知,朝野內外,猜疑之聲不絕於耳。”
“諸位心中,怕是多有揣測,孤遲遲不立新君,是否……意在效法偽帝,行那篡位之事。”
此言一出,殿內空氣驟然凝固。
一眾大臣如墜冰窟,冷汗瞬間浸透中衣,惶恐之色難以掩飾,紛紛躬身,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
“臣等不敢!攝政王殿下忠心社稷,一心為公,臣等絕無此等悖逆之念!”
賈珏抬手,虛按一下,止住了群臣的惶恐辯解,神情平靜無波:
“不必惶恐。其實,不止爾等作此想,便是孤自己……”
他微微一頓,坦然而言。
“也未嘗沒有動過此心。”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九五之尊,號令天下,這等誘惑,千古之下,幾人能拒?”
他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錘,敲在眾臣心上。
眾臣皆愕然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御階之上那位權傾天下的攝政王,竟如此直抒胸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