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自刎當場,次日朝會(1 / 1)
所有的掙扎、哀求、甚至最後的詛咒,在賈珏那雙漠然的眼睛和殿外那支沉默的鐵軍面前,都顯得可笑而徒勞。
與其像喪家之犬般匍伏在地,涕泗橫流地乞求一絲渺茫到根本不存在的生機,倒不如……倒不如讓自己死得保留最後一點屬於帝王的、搖搖欲墜的尊嚴。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一點磷火,微弱卻固執地在絕望的深淵裡亮起。
天聖帝枯瘦的手背繃緊了青筋,他猛地推開幾乎要癱倒的夏守忠,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但終究憑著一股迴光返照般的狠厲站穩了。
他不再看賈珏,目光只死死盯著地上的長劍,彷彿那冰冷的金屬才是他最後的倚仗。
天聖帝深吸一口氣,那吸氣聲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胸腔劇烈起伏。
然後,他用盡全身力氣,向前踉蹌一步,緊接著又是一步,每一步都沉重而緩慢,如同揹負著千鈞的山嶽。
終於,天聖帝走到了劍旁。他並未彎腰,只是身體僵硬地、幾乎是直挺挺地屈膝跪下,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枯枝般的手顫抖著伸出,指尖觸碰到冰冷的劍柄,那寒意瞬間刺入骨髓。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竟奇異地平靜了些許,只剩下一種空洞的、認命般的決絕。
天聖帝雙手握住劍柄,用盡殘存的力氣,猛地將長劍拔出劍鞘!雪亮的鋒芒在昏暗的殿內劃出一道淒厲的弧光。
沒有再看任何人,沒有留下任何遺言。
天聖帝周顯,這位曾經在血雨腥風中將兄長拉下龍椅、將生父囚禁深宮的鐵血帝王,此刻雙手緊握劍柄,將那冰冷的劍鋒,決絕地、毫不猶豫地,狠狠壓向了自己枯槁的脖頸!
“噗嗤——”
一聲不算響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刃割破皮肉的悶響。
鮮血,如同決堤的暗紅溪流,瞬間從那道驟然裂開的傷口中噴湧而出,染紅了明黃的龍袍前襟,濺落在冰冷光滑的金磚地上,綻放出大片大片刺目的猩紅。
天聖帝的身體猛地一僵,雙目難以置信般圓睜,喉嚨裡發出“嗬嗬”幾聲意義不明的氣音,隨即全身的力量如同被瞬間抽空,緊握長劍的手鬆開,整個人如同被砍斷的木樁,沉重地向一側栽倒下去。
“陛……陛下!!!”
夏守忠發出一聲撕心裂肺、不似人聲的慘嚎,連滾帶爬地撲倒在那具迅速失去溫度的軀體旁,雙手徒勞地想要捂住那仍在汩汩冒血的傷口,涕淚橫流,渾身抖得如同狂風中的落葉。
賈珏站在原地,玄色的身影在殿內幽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沉凝。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龍榻前那灘迅速蔓延開來的、濃稠而溫熱的血泊,看著那曾經執掌乾坤、生殺予奪的身影在血泊中徹底失去生機,眼神裡沒有勝利的快意,沒有復仇的癲狂,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如同亙古寒冰的平靜。
兩儀殿內,唯有濃重的血腥氣與夏守忠絕望的嗚咽交織瀰漫,宣告著一個時代的慘淡落幕。
一代帝王,就此伏屍於自己莊嚴的寢宮之中。
夏守忠枯瘦的雙手徒勞地按壓著帝王脖頸間那道深可見骨的創口,渾濁的淚水沖刷著臉上縱橫的溝壑,嘶啞的嗚咽在死寂的殿宇內斷續迴響。
賈珏的目光掠過那具明黃衣袍包裹的軀體,落在老太監佝僂的脊背上。
“公公,偽帝伏誅,公公作何打算?”
賈珏的聲音平靜無波,靴底紋絲未動,玄狐大氅的暗紅鑲邊彷彿浸透了殿內的血色。
夏守忠的哭聲驟停,佈滿褶皺的手背抹過眼角,留下幾道粘稠的血痕。
他緩緩轉頭,渾濁的老眼對上賈珏深潭般的眸子,嘴角扯出一個淒涼的弧度:
“公爺……若陛下當初對您少些算計,多些坦誠……今日這翻天覆地之變,能否避免?”
賈珏眉峰未動,只淡淡道:
“即便陛下能容我,蜀王未必能容。”
“宮闈之變,或許仍不可免,但陛下……應該可得一榻善終。”
他目光掃過那染血的龍袍。
“但這世間何曾有‘如果’二字。”
夏守忠怔忡片刻,深深吸了一口瀰漫著鐵鏽味的空氣,眼中最後一絲僥倖的光徹底泯滅。
他朝著賈珏艱難地俯首,額頭幾乎貼上冰冷的金磚:
“咱家……明白了。”
“公爺這般人物,豈會將身家性命懸於他人一念之間……陛下,是對的。”
“縱使公爺無反心,單憑您掌中這傾覆乾坤之力,陛下也該對您動手……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啊……”
夏守忠不再看賈珏,枯枝般的手顫抖著伸向地上那柄染血的長劍。
指尖觸到冰冷的劍柄時,竟奇異地穩住了。
他緊緊攥住劍柄,費力地將它從天聖帝身側拖出,鋒刃在磚石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陛下……”
夏守忠凝視著帝王蒼白的側臉,聲音輕若嘆息。
“老奴……來了。”
話音未落,他猛地將劍鋒橫壓向自己乾癟的脖頸!
“嗤——”
血線迸射,老太監佝僂的身體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軟軟地栽倒在周顯的屍身旁,漸漸冷卻的血泊緩慢地融匯在一起。
賈珏靜立原地,凝視著兩具疊臥的屍首良久。
殿外寒風捲著兵刃磕碰的餘音嗚咽而入,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波瀾,最終歸於沉寂。
賈珏微微側首,聲音低沉穿透殿門:
“馬五。”
厚重的殿門應聲開啟,親兵統領馬五魁梧的身影踏入,甲葉鏗鏘。
他目光掃過地上兩具屍骸,面色肅然,單膝跪地:
“標下在!”
“將夏公公屍身,尋一處清淨之地,好生安葬。”
賈珏目光落在老人染血的衣袍上。
“他……盡忠了。”
“喏!”
馬五沉聲領命,隨即抬頭。
“公爺,接下來如何行止?”
賈珏轉身,玄色大氅在幽暗光線下旋開一道冷硬的弧線。
他步向殿門,聲音裹挾著不容置疑的鐵血意志:
“傳令王子騰,率京營精銳,即刻封鎖鎬京所有宗室府邸。”
賈珏腳步微頓,字字如冰。“四王、越氏、樓太傅……闔府上下,族誅!雞犬不留。”
他踏出殿門,寒風吹動鬢角,目光投向北疆方向:
“另,八百里加急傳令定襄侯顧廷燁——”
賈珏語速加快,帶著疆場點將的凌厲。
“命其即刻逮捕靜塞軍中西海派系將領!禍亂軍心、殘虐地方者,明正典刑!安撫漠南各部人心,有擅動刀兵者,殺無赦!”
“遵令!”
馬五霍然起身,甲葉譁然作響,轉身疾步而出,身影迅速消失在宮闕廊柱的陰影裡。
這一日,鎬京長街深巷,鐵蹄如雷。
昔日朱門貴邸,高牆之內哭嚎與刀兵之聲乍起驟歇,血色浸透階前瑞獸,門楣匾額轟然墜地。
百姓門戶緊閉,唯聞坊市間甲冑碰撞與奔馬長嘶之音不絕,濃烈的血腥氣隨著冬日寒風瀰漫,籠罩了整座帝都。
清洗的刀鋒自白晝揮至夜幕低垂,京畿之地,人人股慄。
次日清晨,宣政殿。
蟠龍金柱肅立,金磚地面映著殿外慘淡天光。
文武百官在持戟禁軍森然列陣的“護送”下魚貫而入。
這些往日裡手握重權的大臣們個個垂首屏息,面色灰敗如喪考妣,官袍下雙腿難以抑制地微顫。
偌大殿堂死一般寂靜,唯聞沉重的呼吸與靴底摩擦金磚的窸窣聲響。
無人敢抬眼望向那空懸的御座,昨日皇城九門的血雨腥風猶在眼前,今日朝堂又將迎來何等雷霆?
死寂之中,殿外忽起整齊劃一的金甲頓地之聲!
“秦王殿下駕到——!”
尖利內侍唱喏劃破凝滯的空氣。
殿門洞開,賈珏一身玄色蟒袍,肩披玄狐大氅,龍行虎步踏入殿中。
他面容沉靜,目光如寒星掃過階下群臣,每一步踏在金磚之上,都似重錘敲在百官緊繃的心絃。
身側,大明宮總管戴權亦步亦趨,懷中緊捧一卷明黃卷軸。
二人行至御階之上,背對空懸的龍椅,面向鴉雀無聲的群臣。
戴權下頜微抬,枯瘦的臉上竭力維持著一份屬於太上皇近侍的肅穆。
賈珏目光沉凝,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盪在殿宇的每一個角落:
“昨日京畿劇變,偽帝伏誅。諸公心有惶惑,在所難免。”
“今日,便由本王與戴公公,為諸位解惑。”
他微微側首:
“戴公公,宣詔吧。”
戴權深吸一口氣,雙手微顫卻堅定地展開那道承載著乾坤更迭的詔書,尖細的嗓音帶著一種近乎悲愴的穿透力:
“太上皇詔諭:諸臣工跪——聽宣——!”
滿殿朱紫,如同被狂風吹折的麥浪,齊刷刷伏倒在地,額頭緊貼冰涼地面。
戴權目光掃過卷軸,朗聲宣讀,字字如驚雷炸響: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承昊天之眷命,纘祖宗之丕緒,御臨四海數十載,夙夜孜孜,惟以安社稷、撫黎元為念。”
“詎料逆子周顯,梟獍成性,蛇虺為心!昔年潛蓄兇謀,陰結奸黨,乘國家多難、神器未安之際,悍然興兵,犯闕逼宮!”
“弒兄屠弟,血染丹墀;幽禁君父,隔絕中外!欺天罔地,人神之所共嫉;竊據大寶,天地之所不容!其在位以來,昏聵日彰:寵信宵小,戕害忠良;盤剝黔首,民怨沸騰;窮兵黷武,國勢傾頹!”
“更兼身染沉痾,不思幡然悔悟,反行猜忌,欲戮柱石以固權位,壞我大周萬年之基!暴戾無道,實乃獨夫民賊!
“幸賴皇天護佑,忠義未絕!大周梁國公、驃騎大將軍、上柱國賈珏,實乃國之干城,忠貫日月!”
“目睹偽帝周顯倒行逆施,社稷危如累卵,遂承朕躬密旨,秉忠貞之志,守謙退之節,奮武烈之威,奉辭伐罪,舉義旗以清君側!”
“賴其忠勇,偽逆伏誅;神器重光,宇內復靖!此實乃撥亂反正,再造乾坤之功!
“朕年邁力衰,沉痾難起,已無力躬理萬機,澄清朝野。”
“茲念秦王賈珏,功高蓋世,德隆望尊。特晉封為秦王,加授‘錄尚書事’,‘都督中外諸軍事’,假黃鉞,進位九錫!總攬朝綱,節制天下兵戎!
“另,授秦王賈珏監國攝政之權!凡軍國重事,皆由秦王裁決施行!爾等文武臣工,務須竭誠輔弼,聽命驅馳。休得辜恩抗旨,陰懷觀望!”
“若有藐視王章、心存悖逆者,國法俱在,決不姑寬!
“佈告遐邇,鹹使聞知!欽此——!”
詔書宣讀畢,餘音如金鐵震顫,久久縈繞於肅殺死寂的宣政殿內。
伏地的群臣汗透重衣,無人敢抬首,亦無人敢出聲。那“假黃鉞、加九錫、錄尚書事、都督中外諸軍事、監國攝政”……每一個封號都重若千鈞,足以壓垮前朝任何一位權臣!
而此刻,盡數加於階前那位玄衣蟒袍的年輕人一身!
賈珏獨立御階之上,目光緩緩掃過腳下匍匐的文武百官,如同俯瞰蒼茫大地。
殿外寒風捲著未散盡的血腥氣湧入,吹動他玄色大氅的衣角。
一個時代,在血與火的淬鍊中,徹底翻開了嶄新而未知的一頁。
戴權尖細嗓音宣讀的討逆詔書餘音,彷彿冰冷的鐵屑,仍懸浮在宣政殿死寂的空氣中。
階下匍匐的文武百官,額頭緊貼著冰涼的金磚,心思卻在詔書之外劇烈翻騰。
傳國玉璽印記是真的,太上皇御筆也無可置疑。
然而,一個在大明宮沉寂數年、形同幽禁的太上皇,怎麼可能暗中掌控宮禁禁軍,排程京營兵馬,發動如此雷霆萬鈞、滴水不漏的兵變。
這龐大而精密的軍事行動背後湧動著的,分明是那位玄衣蟒袍、此刻正立於御階之上、平靜俯視著他們的秦王賈珏的身影!
再加上大明宮總管戴權那副視死如歸、配合無間的姿態……
十有八九,是賈珏與戴權達成了某種交易或盟誓,借用了太上皇這面已然褪色卻仍有名分的“大義”之旗,行那改天換地的謀逆之事!
這個認知,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在每一個稍有頭腦的官員心頭。
恐懼與釋然交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