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賀蘭星槎(18)(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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灩磨被這一下抽得猝不及防,愣在了那裡。

這不是他所瞭解的那個方榴火,是超出他此刻認知的行為。

在白寸暉的記憶裡,方榴火生得貌美,可是蠢笨、固執,什麼事都聽他的,什麼事都願意為他做,活脫脫被情愛之事衝昏了頭——這些灩磨在尚未寄生在這具身體上的時候,也是親眼見過的。

所以他始終選擇白寸暉這具身體,就為了換得她的些許青眼。

她怎麼捨得打這張臉。

灩磨又想不透了。

他把臉扭轉過來,頂著個紅紅的掌印誠懇發問:“為什麼啊?你這麼愛我,為什麼打我。”

話音未落,方榴火對準他的臉,相同的位置,又打了一巴掌。

這次比上次力氣更大,灩磨直接被扇得趴在了地上,牙齒碰上嘴唇,撞出了血,頗為狼狽。

“誰愛你了。”

方榴火神色仍有些恍惚,不知是說給他,還是說給自己:“還要我說幾次,你真的以為自己是白寸暉……?我只是要這張臉罷了,對,說穿了,我也只是要這具身體而已,只有這具身體在,才不會誤了我的事。”

幾盞鬼燈俯衝上來,對上方榴火面無表情的臉,卻又生出怯意,僵持半晌,竟然沒有一盞敢真的衝撞上去。

灩磨被打得頭暈眼花,眼前發黑,混沌逐漸退去,他只聽自己愛聽的,卻生出一股奇特的感受,“這是白寸暉的臉,榴花想必是不會打白寸暉的,那麼她打的便是我,她這一刻,穿透了這具身體,看見了內裡存在的我。”

少年相這個念頭一浮現,便得到了識野之中智相的極力喝彩,“好好好,打是親,罵是愛是吧。你能這樣想,與這個沒出息的女子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他轉過頭,問向什麼也不存在的虛空,嫌棄說道:“能不能把少年相這顆頭丟出去?他病入膏肓,沒得救啦。”

其餘幾相好似也覺得這一個自己好笑,捂嘴的捂嘴,低頭的低頭。

少年相滿嘴泥沙,賭氣地在地上攥起拳頭。

因著他心緒的躁動,阿莫的腦袋頂出,在灩磨背後凸起一個怪異的形狀,方榴火被嚇了一跳,又是一腳飛踹了過去。

灩磨又在身後被踢了一腳,徹底惱火,“沒完了是吧,又幹什麼?”

方榴火眼疾手快,抬手抄起地上的鐮刀就要砍,阿莫卻快過她一步,黏連的嘴唇猛然撕裂,“看著我!”

音浪沉重,聲聲撞進方榴火的耳膜。

鐮刀“嗡”一聲響被無限拉慢,方榴火沉重地眨了一下眼,清醒地看著身側的一切都變得遲緩下來,包括灩磨的動作,她自己的呼吸聲。

她想叫,但連張開嘴巴也困難。

方榴火根本無法移開眼睛,只能眼睜睜看著阿莫的身軀揉縮成一條蛇的模樣,巨口張開,利齒長短不一,尖銳酸冷,撞破灩磨的肌膚,直朝著她的手腕咬來。

劇痛伴著血腥氣同時撕裂。

黑髮捲上她的胳膊,毒蛇般層層纏繞。

似乎有什麼東西透過尖牙注入,正逆著血脈狂流,方榴火窒息一瞬,猛然恢復了呼吸,灩磨同時回身,一把撈住阿莫的髮梢,將它大力地向下扯。

“下來。”

灩磨一手抵著方榴火的胳膊,一手將阿莫的頭髮在掌心纏了一圈,毫不留情地硬拽,“我還沒咬,你怎麼咬上了,下來,不然我就再吃你一次。”

他動了動手指,掌心驟然裂開一張巨口,伸出舌頭誇張地舔舐一圈,張嘴就要咬。

“不行!”方榴火被噁心得簡直要吐,“舌頭收回去,敢碰到我你就死定了。”

灩磨頗為無辜,“死定了?那不錯啊,我還想死呢。可是啊榴花。”

他閉緊臉上的嘴,改用掌心中的嘴巴說道,“我不吃掉它,它會把你的胳膊纏斷的,你還是快選一個。”

阿莫越纏越緊,深深陷入肌膚,直勒得方榴火肌膚髮青發紫。

血絲已點點滲出,灩磨為難地看她的臉,用裂開了嘴的掌心在她身前晃來晃去,比劃道:“榴花,再這樣下去,我只得連你的這條胳膊一起吞了。”

“別用你的嘴碰我。”

方榴火忍痛將鐮刀對準自己,狠心一紮,登時將胳膊刺了個對穿。

灩磨被濺了滿臉血。

失去大半力量的阿莫又恢復成了個軟塌塌的肉條,如同一隻吸飽了血的死蟲,自方榴火的胳膊上脫落下來。

灩磨蹲下端詳了會兒死去的阿莫,用掌心裡的嘴將它吞了,又連連咋舌:“榴花真是又笨又狠啊,對自己也能下此狠手。”

“疼不疼?”他抬頭問道,“我幫你找藥草止血如何?”

方榴火痛得一邊哆嗦,一邊扯下塊裙角上的布,堵住了胳膊上的血窟窿。

阿莫留下的血痕橫亙在她胳膊上,組成了個奇特的形狀。

灩磨還沒來得及看清楚,袖子便被她落下,方榴火轉身,繼續深一腳淺一腳地向離開闍婆洲的方向走。

“等等我。”

灩磨足尖一點,在空中滑出幾丈遠,險險漂浮在她身後,喋喋不休:“你怎麼這麼不聽話呀?多疼呢。胳膊給我瞧瞧,我看上面的東西不大對。”

他吞食了阿莫,便擁有對方的記憶,總覺得那花紋似曾相識。

冷汗順著方榴火挺秀的鼻尖淌落,將墜未墜,被她伸手揩去,仍是一言不發,固執前行。

灩磨看著她這遍體鱗傷的樣子,便也跟著不舒服起來:“你現在回去也救不了方柿谷了,你得繼續往前走才行。”

方榴火不理他。

灩磨心口痠疼得厲害,他猜測,許是那根紅線的緣故。

他不肯灰心,足尖飄蕩,吊死鬼一樣仍追著她勸,“榴花,我們都走了這麼遠了,沒道理要走回頭路的。我們說好了,我幫了你,你也得幫我的。”

方榴火連看他一眼也不肯,足下踉蹌,也不肯讓他扶。

灩磨摸不著頭腦,越發著急,“你說話,我究竟做錯什麼了?”

哪有神明追著信徒認錯的呢,白寸暉也不會對她露出這種神色。灩磨又是委屈又是生氣,嘴上卻還是道歉,“若我哪裡做錯了,我跟你說對不住,你別這樣不理我,我怕得很。”

他竟沒出息地說出自己害怕。

識野裡的嘆息聲頓時連成一串,分不清是哪一個法相先開始的。

“誰叫你去告訴柿谷這些事。”

方榴火終於駐足,漠然地看了一眼身後的灩磨,“是你逼死了她。”

“不,榴花。不是我,是你啊。”

灩磨終於得到與她對話的機會,可他如此坦誠,不能理解凡人為何躲閃,要背過身去,不肯承認自己心中所念所想。

分明,他並不覺得這件事是醜陋的。

“你恨她。”灩磨直截了當,“若是你父母不曾生出方柿谷,你便可以一生一世假裝方家的詛咒已經破除。你是個世俗之中的尋常女子,那些不屬於你的古怪行為和念想,也都是自然反應,而不是什麼詛咒。”

“……閉嘴,不要再說了。”

方榴火臉色僵硬,她想笑,嘴角向上一翻,似是覺得他這話可笑,灩磨卻直直望進她眼中,將那尚未完全浮現的笑意截斷。

“可是很遺憾,她還是出生了。”

灩磨道,“你們家的詛咒還存在,就活在你們的身體裡。此時此刻,它也在我們之間,就在旁邊看著我們,你還要假裝看不到嗎?”

“你害怕,你想活著。”

“這不就是,你日夜祝禱,日夜呼喚我的名字,叫我來的理由嗎。”

灩磨淡色的嘴唇在蠕動。

真是想不到這張漂亮的臉,可愛的嘴,有朝一日竟能說出這樣噁心人的話,光是看,方榴火已經覺得煩躁萬分。

可她怪得了誰呢。

胳膊上被鐮刀刺穿的傷口泛出異常的疼痛和刺癢,方榴火正要低頭檢視,明亮的月華卻在此刻靜默,一道極其龐大的陰影自二人之間掠過,濃黑淹沒,轉瞬即逝,徑直穿透此刻的僵持。

呼吸間,天地都黑了一瞬。

當真像個不屬於天地六道間的星客。

闍婆洲土人的呼喚聲漸起。

灩磨只用目光一瞥,便知道那是什麼:“……是黃金臺的陰影。”

黃金臺之考將至。

雖與她這種凡人無關,方榴火卻還是抬起頭來,視線追隨著群情激盪的闍婆洲土人遙遙望去。

黃金臺太大、飛掠而過的速度又太快,她只來得及看見黃金臺的一個邊角,在夜色中依舊耀目流轉,很快便溶解在了雲層之中,消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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