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賀蘭星槎(19)(1 / 1)
阿莫在方榴火胳膊上遺留的花紋,也不止灩磨覺得眼熟。
闍婆洲中許多人都見過。
與貓寧後頸上早已結痂脫落的印記一模一樣,是受人點化,即將奔赴黃金臺之考的印記。
那傷痕血流不止,染透袖子。
然而貓寧守著那印記過了幾百年,就算模糊,也還是被她一眼認出,尖聲吼道:“憑什麼!”
她風風火火衝到方榴火面前,把她的袖子撈起,確認自己沒有看錯,眼睛幾乎快要瞪出來:“誰點化了你?誰給你的印記?憑什麼不給我,為什麼不給我啊!”
方榴火失血過多,被她這樣一晃,更是覺得頭暈,“放開。”
貓寧憋紅了眼睛,齜牙罵道,“不行,你一個連靈根都沒有的凡人,去了黃金臺也是送死,把這印記給我!”
赴考印記乃是前往黃金臺赴考的請柬,沒有印記,是無法進入黃金臺參加登仙考試的。貓寧身上的印記年代久遠,屬於數前白乙真君登仙那次黃金臺,早被歲月沖刷得模糊,不能作數。
她瞪著眼,溼漉漉的鼻頭幾乎抵在方榴火胳膊上深深嗅聞,確認無誤,甚至想直接用牙去啃,被方榴火一個巴掌掀翻,啪地一聲巨響,整個人失重跌進地上的爛泥堆裡。
飄在她身後的灩磨一愣,連旁邊的龍小仙也被嚇了一跳。
“叫你滾開別碰我,聽不懂嗎?”
方榴火緊繃著張臉,好似突然原形畢露,徹底坦白自己所有的惡劣,“誰會去黃金臺那種地方送死。我要活,我只要活著,你這種東西懂個什麼。”
她說完了,自己似是也隱隱覺得暢快,按住胳膊上的血洞,拔足而去。
貓寧抬起臉,匪夷所思地望著方榴火的背影。
她頭髮都被那一巴掌扇得亂糟糟,雙鬟散落,髮帶鬆脫,無措地看看龍小仙,又看看地上自己跌出的那個大坑,一雙大眼睛裡灌滿淚水,再一眨眼就要落下。
見她委屈,龍小仙倒不以為意,只是聳肩,“本來的事。你當我們幾人之間真有什麼情分?你還不是一樣要殺她。”
灩磨已被闍婆洲土人再度團團圍住,無奈之下只得將自己升高了許多,在高空處盤膝坐著,身後光輪流轉,姿態像極神明,然而形容依舊輕佻,慢悠悠吹了聲口哨,不管不顧地又追上去了。
然而苦求而來的甕中星客便在此地,闍婆洲土人又豈肯善罷,自是成群結隊地跟著灩磨跑,頗有種不追到不肯罷休的架勢。
見方榴火步履又急又亂,少年相雖有意跟隨,但智相及時浮現,在他腦中點破,“此地距葉琅縣豈止萬里,方榴火走不脫的,叫她自己靜靜也好。”
少年相聽了這話,不情不願地在空中頓住。
他心中仍有猶疑,目光盯著自己被靈力鼓動的衣袍,露出些許痛楚的神色。
“可是……”少年相壓抑著,不知該如何開口。
智相道,“你講啊。”
原來,自己與自己的思想之間也會互鬥相搏,不肯讓步,難以彼此理解:“可是,方柿谷死了,榴花會不會恨我?會不會寧可尋死,也不要再和我在一處了?”
這下連痴相都覺得他可憐,忍不住在燈籠中抹起眼淚來:“明明是尊神明,卻跟在方榴火後頭像條沒人要的狗,真可憐啊你。”
少年相瞥了一眼正聚集在他身下跪拜的闍婆洲眾人,語言縱不能通曉,熱切與虔誠卻是相通的。
這般懇求姿態,在方榴火身上是沒有的。
識野中議論紛紛,吵得少年相後腦發麻,他不捨地看了看方榴火不見的方向,又將目光收回,重新落回地面。
凡是神明、仙人一類的東西,沒人不需要信徒的香火與祝禱,這是他們神力的來源。灩磨雖自信自己從不需要這類的東西,可這世上怎會有人不愛聽誇獎奉承,又能拒絕旁人涕淚橫流的懇求呢。
沒有人。
灩磨深覺自己無形之中已落入凡塵,變得和所有生命一般庸俗。
但他是神明,庸俗與脫俗,都是被允許的。
沒有方榴火,難道他真不能成事?他真實身份是神明也好,怪物也罷,總歸是不屬於人間道的至高生命,憑什麼總跟在她方榴火身後?
灩磨冷哼一聲,咬下食指替換智相現身,身體重重一落,雙足已經踏在鬆軟的白沙上。
抬臂一揮,光輪浮現,他向後倒去,穩穩坐在光輪之上,抬手安撫眾人,循循善誘:“莫慌,莫慌,你們想要什麼,只管逐一向我求來便是。”
闍婆洲眾人忙不迭再次跪倒,在灩磨身前聚成了大片連綿人影,人人眉心緊皺,雙手合十,口中念著聽不懂的字句。
願望與業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疊加起來,小山似的被光輪吸收。
少年相所在的燈籠微微一動,遲疑問道,“榴花說過,若是心願不能得償,信徒的許願會成為詛咒。”
智相卻胸有成竹,在腦海中與自己對話:“無妨,無妨。只管許願。”
少年相問道,“你有辦法?”
智相道,“那是自然。”
在吸收了阿莫的一瞬,智相便同時閱過觜宿星君浩如煙海的記憶,在其中找到了一本喚作如意書的法器。
如意如意,書如其名,是一本能夠實現心願的寶器,遠比這闍婆洲的通幽占卜之術更加靈驗——只是可惜,灩磨想道,自己登上天神道時,尚不知道有這等寶貝存在,白白叫它隨著個小仙姝流入了人間道。
黃金臺之考在即,天神道的神仙散落六道,拼命招攬各地生靈,各顯神通,賜下印記,好哄騙旁人去參加黃金臺之考,和自己一起做這成仙的苦差事。
這如意書,就是那小仙姝用來哄騙他人的手段。
痴相聽了智相所言,立刻在識野中高高躍起,“我要這個!我想見七尺,要她長長久久地陪在我的身側。”
智相含笑望向這個愚蠢的自己:“七尺便是方榴火,她就在眼前,你還想看個什麼?”
痴相忍著滿眼淚水,低聲說道:“不一樣的。七尺是我的信徒,她獻出了自己的姓名與一生,甘願為自己的信仰奉獻萬千。而方榴火,只是竭盡全力要與我們分割,這才捏造出七尺這樣一個身份。”
智相倒被他這番話說得怔了怔。
對,在方榴火的心願中,她與“七尺”確實是兩個人。
七尺所欠下的孽債,與清白的方榴火無關,而與邪神同流合汙之人,從來都是這個不肯摘下面具的七尺。灩磨心中也明白,只是從不敢戳穿,如今聽見自己坦白,倒輕笑一聲,喃喃勸告自己:“也不過一個名字而已……左右也不過只是一個名字,便隨她去罷。”
痴相急了,“不一樣的,怎麼能隨她?”
不一樣的。
信徒若不肯以真實姓名奉上,與神明之間,便始終算不得有真正的聯結。
為什麼,憑什麼。
灩磨越想越覺得恨極,卻又不能明白自己為何生出這種心緒。
他雙目滾燙,血脈頃刻爆裂,連面孔都被這古怪的熱意弄得化開,眼球滾出,赤紅色的牙齒也跟著暴露出來,成了個不人不鬼的怪模樣。
恰逢一個土人小男孩趁著家人許願,悄悄睜開眼睛,見了這駭人景象,正要大叫,卻被灩磨一擊扎穿了脖頸。
熱意噴灑。
小孩的話被徹底扼死在了喉嚨裡。
延伸的異色汩汩吸吮著他體內奔流而出的熱血。
直將那小孩都抽乾了,輕飄飄的乾屍甩進旁邊密林,灩磨才冷靜了幾分,臉孔也重新恢復成人形,依舊是白寸暉那張清雋漂亮的臉孔,只是眼角格外溼紅,抹了胭脂似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