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賀蘭星槎(20)(1 / 1)
葉琅古山,方家村。
此時天光乍明,卻照不透前夜的悽霧藹藹。
方柿谷斷氣之後,彷彿也帶走了方家村中最後的一點活氣,滿牆的儺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去光澤,桐油剝落,變得斑駁破舊。
矮燭燃至盡頭,最後的火星晃了晃,徹底熄滅在桌上。
方柿谷體弱,細長消瘦的身軀本就冷,青白的胳膊軟塌塌垂落,彷彿被抽去了所有骨頭,死蛇一樣彎曲,是個異常古怪的形狀。
她分明也是個活生生的人,卻從未像個人似的真正活過,在世時,也不知究竟受了旁人多少欺辱,死前更咬斷了舌頭,好似要守住什麼秘密。
可人死了就是死了。
這一世,方柿谷再沒有其他的可能性了。
令狐粉心裡難過,動手替方柿谷將殘缺的半面妝容補好,又翻箱倒櫃,想替她找身體面漂亮的衣衫,安穩下葬。
衣櫃沒有上鎖,許是這地方本就鮮少有旁人踏足的緣故,也不必防備。
裡頭寥寥掛了幾件洗爛了的布衣,褲腳都又肥又長。
令狐粉眨了眨眼,撥開那些舊衣裳,見裡頭密密麻麻堆滿了許多書本,紙頁枯黃,字跡雜亂,連個皮也沒有,瞧著像是誰寫下的札記,並不是市集中買得到的尋常話本。
難道是方柿谷將自己的生平寫了下來?可也不見得有這樣多啊。
令狐粉取了件裙子搭在肘上,本欲合上櫃子,目光卻又落在那些札記上。
她越看越是覺得好奇,好像被人按住了腦袋。
灰塵在日光中碎作光粒,上頭的字跡彷彿也扭曲地活躍起來,跳出紙面,成了只長睫黝黑的眼,對她慢悠悠地一眨眼,漂亮又鮮活。
她終於忍不住了,撿起一本翻了翻。
……
日頭越攀越高,藍布正不情不願地和步系舟一同挖著坑,要將村中的人都下葬,再行超度,驅散濃霧,將灩磨遺留下的所有邪氣盡數封印,不再擴散至人間道其他位置。
兩人一連挖了四五個坑,見令狐粉還是沒出來,藍布正便揚聲問道:“阿粉,上完妝了麼?你怕不怕?要不要我將那屍體扛出來?”
他放下手中鐵鍬,叉腰等著令狐粉應答。
裡面沒聲音。
藍布正不由得一驚,丟了鐵鍬便衝進來,見令狐粉端立在窗前看著什麼東西,而方柿谷的屍身正在床上好端端躺著,面色紅潤,總算是有了幾分尋常女子的模樣,不再像個怪物了。
藍布正驚魂未定,吐了口氣道:“你聽見了倒是吭一聲啊,嚇我一跳。”
“你看什麼呢?”見令狐粉不動,藍布正又問:“阿粉,說話啊。”
纖長潔白的手指繼續翻動書頁。
令狐粉充耳未聞,雙目被札記中的內容死死攫住,眼珠飛快上下移動,翻閱速度極快。
她知道藍布正在喚自己,可是轉不了頭,也不能放下手中的書。
身軀似乎已經與意識徹底分裂開來,紛亂的異色不住湧上,裹著那些不著邊際的話,成了層層水波,無數文字搖曳晃動,閃爍在她的面容上。
令狐粉越看越覺得困。
直到藍布正劈手奪過她手中的書,厲聲高喝:“阿粉!你做什麼!”
猶如被人瞬間自水底拔出,令狐粉鑽出溼淋淋的腦袋,狠狠吸了一大口空氣,瞬間清醒過來。
目光首先對上的,是險些刺進喉嚨的金簪。
此刻簪尖正被藍布正攥在手中,好在只刺破了點皮,不至於流血。
他蹙緊眉頭,深覺不安,“你怎麼了?”
令狐粉驚魂未定,一腳把跌在足邊的札記踢遠,恍惚片刻,忽地又轉過身去,嘩啦啦將衣櫃中所有的書本全部倒出來,舊衣也丟在地上。
“怎麼了?阿粉,究竟怎麼了?這書上有什麼?”
藍布正無措地向旁邊躲了兩步,目光瞥見被令狐粉一股腦丟出來的札記雜錄,正要彎腰撿起,卻被令狐粉一聲斷喝打斷,“千萬別看!”
“……為什麼?”
藍布正不解,抬頭看她。
令狐粉後背上的衣衫都被溼透了,手指摳挖進衣櫃內裡的磚塊,重重向外一拉。
幾塊碎磚跌落,露出內裡玄機。
那是一尊深嵌進牆壁的神像,九首四臂,唯有正臉是個少年樣子,其他的模樣個個生得面孔猙獰,不人不鬼,早不知深藏在此地多久,磚縫裡滲出一層惡臭的黑油,順著像的腿往下淌,將神像與牆壁凝固在了一處,無半點縫隙。
邪氣外露,惡意四散,令人無法逼視。
“……”
令狐粉囁嚅片刻,無意識地將札記上的話誦讀出口,“九首巡世,一念圓融。這是阿修羅道的灩磨古神,但好像又長得沒有特別像。它,它……這根本不是人間道的東西,更不是神仙,誰會供奉?誰會信仰它?它就不該在這裡啊。”
藍布正的目光也在不自覺閃躲,須得穩住心神,才能望向這尊邪神雕像:“這於人間道而言,根本是無法理解的邪物。”
六道輪迴降生自有天定命數,除非參與黃金臺之考,否則,是不可輕易踏足其他族類生存的地方的。
灩磨既是修羅一族信奉的古神,便絕沒有出現在此地的道理。
一旦它在人間道現身,收受了不該有的祝禱與心願,層層業力疊加,便會扭曲生變,擾亂人間道秩序,壞人心智是輕的,更有甚者,便會影響凡人模樣,散播瘟疫,形成難解的災殃。
誰也不知道它最後會變成個什麼樣子。
令狐粉捂住嘴,說句悚懼魂飛也不為過,“我懂了,我懂了,那札記上說的原是這個意思……”
暗中的一切抽絲剝繭,札記雜錄上所有紛亂的心緒,風牛馬不相及的字句都有了答案。
這屋中古怪的陳設也好,滿牆的儺面也罷,全部都是為了鎮壓這個東西。
也許方家先祖試過要毀掉它,但最終失敗了,反倒惹來詛咒,令後代長成了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院中的步系舟見屋中二人遲遲沒有動靜,也飛身自門外踏入,見到灩磨神像,不由一震:“這……”
三人都愣了一會兒,還是步系舟最先反應過來,拔劍出鞘,“把這個東西毀掉,不能讓它繼續留在這裡。”
“單憑我們幾個,根本做不到的。”
令狐粉周身發冷,搖頭後退道,“方家先祖早已試過,可請神容易,送神難。如今它已經來了,便在那名叫白寸暉的男子身上,縱然將那具身軀完全毀掉,怕也是不能夠殺死它的。”
步系舟道,“好。既然這是阿修羅道的古神,那便趁黃金臺之考時六道大門開啟,動身去修羅道,找修羅族人收回這尊神像。”
藍布正沉思片刻,為今之計似乎也只有這個法子可行,便伸手去拉令狐粉,想將她拉往自己身邊:“阿粉,便按照步系舟說的來辦,我們先去永晝城。”
“修羅族人?”
令狐粉按住滿是冷汗的額頭,顫聲問道,“可誰能保證招來的真是這尊古神?看它形態奇異,殺人如麻的樣子,萬一是什麼別的東西呢?”
她越想越是絕望,骨軟筋麻,失措地向地上跪坐而去。
“誰也贏不了的。”
“除非成仙,除非我們真的能夠成仙,否則,誰也奈何不了這個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