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仙藥極宴(1)(1 / 1)
待到灩磨再見方榴火時,已是第二日的深夜。
她全然不似灩磨所設想的大哭大鬧,而是一個人坐在海邊,手中仍在折著他從前見過的紙船。
她戴著木面,是七尺的裝扮,也不曉得有沒有偷偷哭。
灩磨踏在灰白的沙灘上,足底微陷,悄悄接近她。
海浪擊碎在岸邊,有零星的白光飛濺。此刻天地間寂靜無聲,唯有方榴火髮辮上鵝黃色的細帶,自墜地的黑袍中竄出,上下斜飛,鮮豔又惹眼,海風吹不斷。
智相在腦海之中勸告他,“不要喚出她真正的名字。”
少年相看著那道漆黑沉默的影子,不解地問:“為何?我們分明早已知曉這七尺就是榴花了,難道還要喚她作七尺麼?”
“對。”
智相道,“既然她不願獻出方榴火這個姓名,那我們的信徒,便還是隻有這七尺一人。”
除非凡人心甘情願,否則,神明也無法隨便收受他人的香火與心願。
夜渚月明,海風挾裹碎浪,猶如深夜冷雨。
灩磨又向前走了幾步,忽地想起當日為什麼會有“七尺”這個名字。
它最初生出意識時,是在六歲的方榴火身旁。彼時的它不是灩磨,沒有名字,沒有軀體,不懂語言,只是一團扭曲蠕動著的氣體。
有人叫它,有人逼迫它出現在這裡,沒有緣由。
它睜開眼時就在這裡了。
它辨不清楚身畔湧動的色塊是什麼,人間道中所有的景物在它眼中,也不過是毫無意義的亂彩——與前些日子在灼灼戲坊喝醉的感受差不多。
它不是人,卻被迫感受人間道空氣中的憋悶與焦灼。
陽光滾燙,水卻深寒,人聲又格外吵嚷,它不屬於這裡,高出此地所有意識,卻被迫被囚困在這裡。
這麼吵,這麼亮。
那時的灩磨在自己的意識中默唸,怎麼會有東西能持續地發出聲音,又怎麼會有東西能活在這裡。
六歲的方榴火趴伏在父親膝頭歪歪扭扭地寫字,而灩磨盤踞在她頭頂上,視線跟隨著她的一舉一動,窸窸窣窣,左飄一下,右滑一下。
筆尖滴墨,重重濡溼在紙上,啪一聲輕響。
整張紙都被毀了大半。
這點聲音灩磨也是覺得吵的,只是逃不掉而已。
它聽見方榴火用難懂的語言說些什麼,而她身旁另一個醜陋似鬼的男子又溫聲回覆了幾句,方榴火固執地一扭胳膊,繼續寫。
寫的便是“七尺男兒”幾字。
六歲的方榴火也是牛脾氣,認定了什麼,就是什麼:“不是男兒,也能長到七尺這樣高。”
七尺,便是她人生中最初想要抵達之處。
灩磨以為自己忘了,無形之中卻銘記於心,以為她喜歡,以為這二字對方榴火來說格外重要。
方榴火六歲時生得還很胖,臉上的肉都擠在一起,簇擁著大得過分的圓眼睛,烏溜溜,好似兩顆葡萄,十分討喜。
可惜它那時不辨美醜,只知面前這小玩意兒是個與自己截然不同的東西。
她有身軀,也有個圓圓的物事,還有四根支出來的棍子。
頭顱、四肢。
灩磨浮動在方榴火頭頂的空氣中,隱隱泛著異彩與扭曲之意。
待到幾日後,它逐漸摸清了方家村其他凡人的長相,這才覺出方榴火與眾不同的地方來——別人家的孩子都梳兩個髮辮,而她五彩繩紮了滿頭,身上是件洗舊了的紅衣裳,頸間戴了塊碎金,貼身還有黃符護身,皆是驅邪所用,跑起來叮叮噹噹直響,累贅得很。
好在灩磨根本不是鬼,也不是甚麼邪物,這些玩意兒都沒用。
“七尺。”
灩磨也不知這究竟是多高,多遠,只能跟在方榴火身後悄悄比量。
二十年過去,矮矮胖胖的女娃娃有如雨後春筍,在灩磨的視線中逐漸抽條變得細長,成了個妙齡少女,再嫁作人婦,老是一個人匆匆忙忙的,下地、做農活、擦眼淚。
這中間方榴火力氣變大了,流的淚水也變多了,許多變化層層疊疊,直到不再變高,到底也沒能達到七尺。
而她在惡劣的方家村中隨波逐流,拼命磋磨自己,似乎也忘了要長高到七尺這事兒了。
灩磨賭氣地想,“這可是她幼時第一個想去的地方啊,該不會只有我記得吧。”
後來它還琢磨過要把方榴火腿骨敲斷接上段假的,好送她到那個男兒才能去的高度,但方榴火要下地做農活,不能休息養傷,只得作罷。
凡人又弱小又麻煩。
這區區七尺還真是遠啊,竟似乎是個女子一輩子也抵達不了的地方。
異彩光斑搖曳著剝離遠去,方榴火的背影罩上墜地黑袍,聚成如今這個背對著灩磨的模樣。
天地間到底還是隻有他們兩個東西的。
發自內心,灩磨不願意把方榴火稱之為“人”,他們在一起的時間足夠久,他自己不管是個什麼東西,方榴火也必須得跟他一樣才行。
除了他,誰都不成,白寸暉是最不成的那個。
海浪狂湧。
灩磨走得有點累了,恨不能化成血泥蠕動著到方榴火身邊去,真恨啊。她老是不回頭,總是對他可有可無的樣子。
她只喜歡那個白寸暉。
唯有作為七尺時,她獻出了自己作為“七尺”這個人的姓名與性命,因了這個緣故,她才會正眼瞧瞧他,才會承認他才是她苦求而來的神明。
“七尺。”
他到底還是出聲,叫了這個名字。
方榴火併沒有回頭,只將手中最後一個紙船放在面前的紙船堆裡,又摸出個火摺子來,由海風引燃了,丟進紙船堆裡。
紅影躍動了一瞬,受風聲牽引,扭碎波光,灼燒星漢。
灩磨惱怒地又叫了一聲,“七尺!我在這裡,我是神明,瞧瞧我啊。”
方榴火充耳未聞,依舊沒有看向他。
哪會有神明要祈求信徒的目光?
灩磨大為窘迫,卻又覺得正在意料之中,此情此景,便又與記憶中的方榴火重疊在一處了。這些年來她總是這樣,除非有事,才會念及時時跟在身邊的自己,否則,便是滿心滿眼的白寸暉。
他早看白寸暉不順眼了。
此地分明只是一片寬廣的沙灘,時值冬日,不見絲毫綠蔭。
灩磨卻覺得自己心間憑空長出了冉冉密密的綠蔭,火光縱橫,燒穿心頭所有怨氣與怒火,萬物都凝固在方榴火的這張面具上。
他想,就是今日,就是此刻,他要回應她這些年來每一句虔誠的祝禱和呼喚,收下她每一句怨毒的咒罵和心願。
管她叫七尺還是方榴火,都得好好地用眼睛看他才行。
神明只憐愛他唯一的信徒。
他不顧世間倫常,也不管人間根本不要神明生出多餘的悲喜。
灩磨想,我要親一親她。
他其實也有與她親近的記憶,但那些感受到底不是他的,每次憶及,總要隔著層紗帳似的東西,摸不真切,也不記得其中的味道。
但是有一點,灩磨十分肯定。
在白寸暉的記憶中,他們每次親吻,方榴火總是歡喜的,手掌軟軟抵在白寸暉的心口,或是自上而下瞧著他,漆黑的發垂墜下來,幾乎落入這具身體的眼睛裡,那種情態,方榴火從未在自己面前展露過。
灩磨做事從來不考慮後果,全憑當時心意,想親就要馬上親。
方榴火原本正對著火光出神,只覺後頸突兀一涼,死人一樣的僵冷溫度覆上來,再一抬眼,就是紅光大盛,落在灩磨的雙眼中。
他蠻不講理道:“閉眼。”
身體卻來不及等她真的閉上,已經低頭含吻過來。
嘴唇與木面相嵌的一瞬間,灩磨幾乎是沒出息地“唔”了一聲,數不清的感受自四肢百骸竄起,狂湧向此刻感受著面具的地方。
此時不是五月。
但心頭榴紅似火,身邊也是紙船爆燃而出的火焰,將那把方榴火慣用的鐮刀燒紅,扎透他永恆混沌的神智,毫不費力就刺穿了他。
狂喜之下,灩磨感受到了疼痛。
他好疼, 因此時此刻的這個吻而覺得疼。
堂堂神明,竟捨棄自愛淪落至此,親吻一個固執又可惡的凡人,哪怕隔著面具,真是荒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