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仙藥極宴(4)(1 / 1)
方榴火與灩磨沿著小路下山,行過峭壁,舉頭探望,入目皆是花樹,赤若塗朱,紅果懸枝,地上長著的仙草亦是數不勝數,高者數丈,低者及膝,瞧著皆不是人間道常見的品種。
灩磨蹦蹦跳跳在前頭走著,手上還拖著個昏死過去,屍體一般的龍小仙。
他走了一會兒,忽而駐足,指著樹上說道,“榴花,你看這是什麼。”
他望向的是個石榴,熟透了,沉甸甸裂開了嘴,露出裡頭飽滿紅潤的果實。
方榴火心裡煩躁,喃喃自語:“這什麼鬼地方……”
灩磨抬手甩出一道蠕動的異色,化作觸足,將上面的石榴取了下來,獻寶似的伸到方榴火面前晃盪:“榴花要不要吃?”
方榴火道,“不要。”
灩磨也不氣餒,喜滋滋地剝開了,塞進自己嘴裡。
明知此地距離月老山不遠,如意書近在咫尺,可是任憑方榴火又問又繞,折騰了大半夜直到天亮,竟無論如何就是找不到離開這裡的路。
凡人皆有三魂七魄。
身死之後,一年去一魂,七日去一魄,若是想要方柿谷死而復生,便要趁在頭七之前利用如意書喚她回來。
方榴火沒有哪怕多一天的時間能夠在此耽擱,她算著時間,心急如焚。
灩磨吃完了石榴,手中黏黏膩膩,又摘了一大捧花葉之類的東西擦著掌心,眼睛始終凝在方榴火臉上。
方榴火臉色不好,一眼都沒有看他。
“你不高興啊。”
灩磨看了半晌,終於確定,“是想吃什麼,還是想要什麼?跟我說啊。”
“榴花,你說話嘛。”
神明都肯主動降下恩德了,她該跪地叩首的,可方榴火還是一眼都不願意看他。
像頭牛,力氣又大又倔,什麼鬼東西。
灩磨氣得要死,只覺得剛才吞下去的石榴籽都成了碎碎的小石頭,要把這屍體的胃袋都墜得漏掉了,又是腹痛,又是想吐。
兩人都不是當地打扮,手中還各拖著個生死未卜的人,太陽徹底高升後,道路兩旁便時有好奇的精怪出沒。
日色流轉,一棵老桂樹的根鬚從土裡拔出來,甩淨了上頭的土,追著要曬太陽,樹冠上有隻白兔,抱著杵臼篤篤篤搗藥,身下的樹動了,它還頗為不滿地說開了人話:“你慢點成不成啊,別摔著我。”
方榴火目不斜視,而灩磨大為驚詫,忍不住一直側頭去瞧。
兔子瞪著紅紅的眼睛,全然不似外貌似的綿軟,齜牙嚇唬他,“看什麼看,再看毒死你。”
灩磨眨了眨澄澈的眼,笑道:“那敢情好啊。”
兔子大叫了一聲,把手中的杵臼丟了過來,被灩磨一偏頭,輕鬆躲掉。
聽見聲音,幾朵芍藥花從草叢裡探出頭來,花蕊上都生著細小的五官眉眼,嘀嘀咕咕地說話,見方榴火走過來,又很快地縮回去,只餘花瓣輕顫。
灩磨覺得這地方甚是好玩,跑過來想用手去勾方榴火的胳膊,幾次差點碰到,又覺得此舉實在有失身份,皺著眉頭收了回去。
智相在他腦中敲敲,說道:“你是神明,不可自輕。”
少年相不耐煩地將自己的話都堵了回去,“要你講,我知道的。”
“柿谷,柿谷。”
方榴火失魂落魄,只會喃喃自語這一個名字。
方柿谷喪命已有近兩天光景,所有經她雕琢的儺面亦在逐漸失去效力,越來越輕,再不能起到什麼驅邪護體的作用了。
邪力要徹底失控,也不過就是這幾天的事。
方榴火急著想要復活她,除了方柿谷是她唯一的親人之外,更是因著要恢復儺面神力從而保命,否則,下一個死的就是她。
她半點也不想死。
看方榴火如此傷心,灩磨漸漸地也就不大覺得快意,蔫頭耷腦地跟著她,像個被潑了一身水的貓,又是難受,一時卻又找不著合適的去處好生打理。
他小聲地問,“你究竟想要什麼,說句話吧。”
方榴火手中的鐮刀越攥越緊,“我想你死可以嗎?”
苦痛和怒火一同燒灼上來,她終於施捨般看過來一眼,雪腮紅唇,卻口出惡言,“我想丟在此處的又何止龍小仙和貓寧,最好你們一塊死在這兒,我一個人去尋如意書,不知道有多麼清淨。”
“……榴花是想我死,不是想送我回家。”
灩磨緊盯著她,並不放過方榴火臉上半點細微變化,最終確定:“榴花討厭我了。我於你來說已沒有用處了麼,就因為我害死了方柿谷?”
方榴火毫不猶疑,“對。”
灩磨:“你討厭我。”
方榴火轉過身去,聲音冰涼地向後拋來:“對,鳩佔鵲巢的東西。”
任何一個凡人長久與灩磨生活在一處都要變得脾性惡劣,方榴火發作得雖然慢些,卻也不能例外。
說者無心,聽者卻有意。
灩磨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目光閃爍。
直到胸臆間的那點不適被他強自壓下,他才又笑起來:“好啊,本來的事,本來我也是要去死的……沒關係。那這次榴花要替我尋個什麼死法呢?”
方榴火自顧自用鐮刀撥弄著身前亂草,無論身後的人問什麼,竟再也不開口了。
倒顯得一直追問不休的灩磨像個瘋子。
頂著烈日也不知究竟走了有多久,終於快要將此地走到盡頭。
谷中深處隱隱見幾間茅屋,院中曬著各式草藥,屋前坐著幾個道人,有老有少,皆是鶴氅竹冠,青煙嫋嫋,藥香撲鼻,吸上一口,五臟六腑都像被洗過一遍似的。
終於熬到見著人,方榴火頓覺輕鬆不少,揚聲問道,“請問出去的路怎麼走?”
一個正在搗藥的藍衣女子抬起臉來,問道:“出去?”
方榴火:“對。我們是不小心進來的。”
大片的藤蘿從樹上垂下,藍花細碎,成串結穗,散發著極度馥郁的香氣,雲淡日新,愈發醺然欲醉。
那藍衣女子生了張鄰家面孔,肌膚黝黑,卻勝在氣度親切柔和,叫人輕易卸下心防:“這幾百年來,從沒有人能夠誤入浮泥藥廬的。你們其中定是有人想要尋死,這才開啟了此處的大門。”
方榴火沒能聽懂,“姑娘這是什麼意思。”
藍衣女子洗淨了手中草藥,流淌出去的水亦是翠綠瑩瑩。
她含笑道,“姑娘應當也看出來了,此地乃是藥修的避世之地,四周都有結界圍攏,輕易無法闖入。黃金臺之考在即,藥修們手中各自握有數十種毒藥仙藥,只可惜缺了些試藥的人。為了尋人,我們這才施加了一條咒法在結界外,將藥廬入口對一心求死之人展現。”
“既然進來了,就得替我們試藥,否則不能離開。”
藍衣女子說著,起身走近。
她身材格外瘦小,雙肩如削,兩條腿又枯枝似的纖細,說話時,小小的腦袋還會不時猛然扭動兩下,狀似禽鳥。
她喉中咕嚕響了兩聲,眉眼彎彎地問:“不知誰來幫我們試藥呢?”
“若我們都不願意呢。”
“那就永遠別想出去了呀。”
方榴火臉色一變,始終躲在她身後半步遠的灩磨突然一偏頭,黑髮垂墜,眉眼間濃豔生輝,主動開口:“我,我願意。”
“不就是吃毒藥麼。”
方榴火猛然回頭瞪著他,灩磨卻眼都不眨,泰然應道:“左右我什麼都愛吃,你們有什麼全部端上來就是。能毒死我是最好的。”
若是他死了,方榴火就能高興,能助她一臂之力的話,死上一死,好像倒也無妨。
見方榴火面上神色風雲變幻,灩磨簡單地將其中的情緒理解為感動,頓時雙手環胸,重重嘆了口氣,又得意地仰起臉來——哎,六道間怎會有他這樣識大體,懂變通的神明。
世間有他,實乃六道大大的幸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