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仙藥極宴(5)(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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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修之中魚龍混雜,從草藥精怪到尋常凡人皆有,大多體質纖弱或頑疾纏身,個個都是久病成醫,與其他門派的修士十分不同——他們算不得醫者,更不太將匡扶正道一事視作己任,人人苦尋長生仙藥,為了治癒疾病絞盡腦汁。

而登上黃金臺成仙,也不過是他們達到目的其中一個手段而已。

為了長長久久地活下去,藥修甚至不惜在黃金臺上毒死所有赴考之人,成為最後留下的那一個倖存者。

時值正午。

茅屋附近寒泉飛流,水花迸濺,沾溼灩磨的手指。

一道虹橋在日光的對映下時隱時現,灩磨收回了手,又忍不住要用胳膊去撈那不存在的幻影。

方榴火在角落中抱膝而坐,灩磨獨自玩耍了片刻,回頭看她。

她寧願看著眼前的一團虛無,也再不願意看他了。

灩磨罕見地露出幾分不解的神色,似在思考,半晌才又主動開口:“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方榴火淡漠地轉了轉眼珠,沒有說話,默然搖頭。

灩磨眨了下眼,又笑,“你難道不覺得這裡很美?”

方榴火這下開口了,只是潑他冷水:“你喜歡,可以留在這,與我何干。”

她變了。

從前是說謊也罷,對他有所求也罷,哪怕是看在這張臉的份上,方榴火也從不會對他這樣說話。

只有他仍是個小鬼的時候方榴火才會這樣。

那他辛辛苦苦降臨至這跛腳書生身上究竟是為了什麼?灩磨一陣委屈,忽地惱羞成怒,也發上脾氣:“你不愛與我說話可以閉嘴的。”

說完,他也不顧方榴火是什麼反應,轉開臉去胡亂攪和眼前的水。

水意清寒流動,許是因為這河的緣故,灩磨也開始覺得冷,他艱難而挫敗地嘆了口氣,又小孩子似的吸了回來,唸叨:“神明才不會嘆氣。”

方榴火的聲音在身後再度響起。

好似嫌棄方才那句沒有刺痛他一樣,她非要說開說穿,要扎得灩磨這身軀血肉淋漓才罷休:“我只說一次,這輩子,我都不會和你一起留在任何一個地方。”

灩磨:“……”

輕微的綻裂聲傳來。

灩磨下意識按住心口,觸到的肌膚卻是光潔的,哪裡都沒有破,可他方才,分明清晰地聽見了有什麼東西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崩壞之音。

不知怎麼,他心中竟有些慌,下意識轉頭又看了一眼身後的方榴火。

老樹掛藤蘿,松柏懸碧枝。

外頭早就沒花在開了,但浮泥藥廬中似乎是沒有冬季的,日光如此柔暖。

可惜,眼前縱有這麼多明快鮮豔的顏色,那暖意還是無法照透方榴火半點,她始終緊繃著面孔,好似和他在一起停留在這裡,是件多麼耽誤時間的事情。

說什麼也是徒勞。

灩磨所有到嘴邊的話都嚥了下去。

那主動招呼灩磨試藥的藍衣女子抬手掀開藤蘿,終於閃身歸來。

她名喚誓鳥,原形白喙紅足,人形雖生得十分乖巧可愛,下起藥來倒是毫不含糊,手中端出一碗赤色的硃砂紅粥,熱滾滾冒著氣,笑道:“灩磨公子,你先喝了這個罷。”

灩磨不滿:“我是修羅族古神,前面的名頭不準不說。”

誓鳥也不惱,甚至頗有耐心:“是,修羅古神大人。”

灩磨便抬手接過她送來的紅粥。

碗裡沉甸甸的,其中的粥更是綿密濃稠得幾乎結成了一塊,上頭映出個人影,卻不是他的臉,而是個朱發紅眉的兇悍男子,他歪著腦袋看了看,忍不住多問一嘴:“這裡頭有個人,是誰呀?”

誓鳥道,“此乃硃砂之精,藥性是人間道尋常硃砂百倍。入口頓覺辛辣,吞嚥則令咽喉灼痛,落入腹中後,更會令服用者劇烈腹痛,持續作嘔,不消片刻,就能將人直接燒到腸穿肚爛,極速致於死地……”

誓鳥的話尚未說完,灩磨已經張開巨口,露出利齒森森,連帶手中的碗一併送了嘴裡。

瓷片被他嚼碎,將兩腮頂出尖尖的凸起,又戳穿咽喉,滿口血腥,灩磨卻恍然不覺,彷彿沒嚐出什麼滋味,還用舌尖回味一番,又問:“還有別的麼?”

“……”

誓鳥張了張嘴,柳眉一挑,似是笑了:“多少一心求死的人進了浮泥藥廬,見了毒藥,卻又生出退意不敢死,連在人生最後助人一臂之力也不肯。你倒痛快。”

“有什麼不痛快的?左右我也是想死。”

灩磨神色如常,“只是這藥並不如你口中所言那樣靈驗。這好半天都過去了,我既沒死,也沒有腸穿肚爛,甚至半點不舒服的感覺都沒有。”

無論仙藥還是毒藥,說這藥不靈,便是對藥修極大的羞辱。

誓鳥還未答話,碗底餘下的半點硃砂之精已高聲嚷嚷起來:“好個目中無人的小鬼頭,有膽子的,便直接嘗一嘗水銀之精!”

它既然開口,灩磨自然也沒有不答應的道理:“行啊,水銀之精是個什麼物件,只管給我端上來。”

誓鳥烏黑的眼珠落在灩磨身上端詳了會兒,便知他是個不死不滅的玩意兒,真身不明,就算剝離肉身,也不見得能餘下白骨。

她略一沉思,注意力便放在身後的方榴火身上,見對方臉有愁容,猜測她亦是命不久矣,便柔聲問道:“姑娘要不要也來試藥?也算最後在人間道留下些好名聲。”

方榴火一抬眼,灩磨的身形卻已經急急搶上來,爭著說道,“好個沒禮數的小鳥,說好了我要試試你那水銀之精的,要另尋他人,也得先把我弄死再說罷。”

誓鳥也不急,應著聲去了。

不多時,她使法術託了半碗銀色的甜水來,施施然道:“這便是水銀之精,能殺五金,蝕腸胃,入經絡,墜胎絕陽,劇毒無比。我不信你喝了這個還能活。”

灩磨早等得不耐煩,壓根沒有閒情逸致聽她說了什麼,唇角迅速開裂,將那一團鼓動著的法術光球盡數吞下,喉間一滑,咕咚一聲響。

水銀性質滑利,極陰寒,善流動,落入腹中,便好似有生命一般鼓來蕩去,灩磨果然也覺得不適,悶哼一聲,伸手按住了肚子。

方榴火緊張起來,從地上站起,一把扶住他的胳膊,連聲問:“你怎麼了?肚子痛麼?”

情急之下,她也顧不得什麼禮數,直接把手探進灩磨衣襟,去觸控他涼滑的肌膚,觸感溫熱,惹得灩磨輕微一顫,下意識想躲,身軀又生出新的意識,忍不住想要迎上,萬分矛盾。

他轉動眼球,視線中只嵌了一個方榴火。

他們貼得太近。

近到灩磨可以嗅到她皮肉的味道,肌膚被無限放大,萬千纖細的肉絲落入眼中,內裡有骨骼經絡,呼吸起伏,而她望過來的雙眼深不見底,如同與他真身長久纏綿的粘稠暗色。

識野中所有的法相都在躁動,有人想吞下她的頭,有人想要吻她,亦有人想以身軀纏繞住她的脖頸,切斷所有的念想,將兩人都投進眼前的河水,徹底溺亡,爛作同一灘紅泥。

“你哪裡不舒服?”

方榴火哪能知曉不過對視一眼的功夫,灩磨已在識野之中把她大卸八塊又重新捏塑起來數次,看灩磨沉默不言,更要追問:“你說話啊!這身體要緊得很,別給我弄壞了!”

又是這具身體。

一切如灩磨所料,他早覺醒了智相,閱遍六道群書,如此聰慧通透,怎會不知道方榴火在擔心誰,又在望向誰。

不還是那個陰魂不散的白寸暉嗎。

一切如他所料。

灩磨的臉色恢復如常,不動聲色地把自己從方榴火手中閃出來,不再看她,而是笑嘻嘻對誓鳥道,“滑溜溜的,是甜的,蠻好吃。”

“可惜,我還是沒有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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