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仙藥極宴(6)(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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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在方家村、坐忘劍宗、甚至闍婆洲時一樣。

也不過是下午的功夫,浮泥藥廬中來了個毒不死的活物這件事便傳得上下皆知,所有草藥精怪、藥修丹修齊齊找上門來,爭著要灩磨替自己試藥。

藥修們帶來的東西形態各異,有些是尋常的藥湯,而另外有一些,則是難以入口的活物,黏膩古怪,繞著絲絲縷縷的黑煙。

方榴火活到這樣大,尚未見過如此多的劇毒。

灩磨掌心把玩著一隻八隻腿都長滿絨毛的大蜘蛛,因著常年浸泡毒液的緣故,它脊背上生出了異樣的數隻眼睛,滑潤地亂轉。

灩磨用指尖戳了戳它,問:“榴花,你看它的眼睛,是不是和我的有些像。”

“這蜘蛛確實看著挺厲害的,吃了這個,我興許就能死。死了,便能回到我該在的地方去了。”

他並不期待方榴火的回答,自言自語後,便轉身把蜘蛛吞下。

“灩磨。”

方榴火突然開口,問他:“你難道就沒有想過,也許你根本用不著死,也用不著跟著我,自己也能去阿修羅道麼。”

“我當然知道,你當我像你似的傻啊?”

灩磨溼紅的舌尖輕微一探,正欲舔舐指頭上殘存的毒液,動作卻一頓,轉頭看她,目光堪稱澄澈:“我是……我是七尺喚來的,她的心願已經實現了,沒有新的信徒許願,世間便已不再需要我。如今唯有一死,才能消除我與她之間產生的所有業力,掃盡因果,不拖不欠。”

他刻意避開提到方榴火真正的名字,而依然叫了“七尺”。

方榴火問,“你不疼?真的不怕死?”

“……”

灩磨默了片刻,忽而抬眼,眼眶之中灌滿濃稠異色,吞噬了其中眼白。

他語氣十分平靜:“疼?怕?你把我當什麼了。”

“……沒當什麼。”

方榴火原本並不是這樣閃爍其詞的人,她與灩磨之間也談不上任何多餘情分可言。她知道,自己該毫不避諱,直說自己將他當做個異類,當成個白寸暉的替代品,當成維持這具身軀不至於崩壞的一股力量。

可是此刻。

此時此刻,她竟然說不出口。

更多的毒物流水一樣送了進來,糜香繚繞,色澤明新,菜色之繽紛琳琅,堪稱一場珍饈極宴。

只是品菜的東西,莫名存了一顆必死之心。

方榴火看著灩磨品嚐毒藥的背影。

幾月過去,他早與這死去的屍身生長在一處,將白寸暉的面龐變得明豔鮮活,開心了便笑,傷心了就哭。

日影凝作彎月,輕巧落在灩磨微卷的黑髮上。

兩方矛盾的力道在他的身軀上拉扯爭輝。

灩磨走得遠了,方榴火聽不見他說話的聲音,看著他不知突然嚐到了什麼,眼睛微微長大,又像只狸奴似的彎起來,連連稱讚,甚至多吃了幾口。

他究竟是個什麼呢?

他在想什麼。

這東西平日裡總要把別人蠢笨掛在嘴上,可自己又對凡人瞭解多少?他見過的惡人也不過就龍小仙、貓寧這類貨色而已,怎能瞭解人的心腸是何等糾結複雜,不過少了一個方家村,她的心願,便算完全實現了麼?

遠遠沒有的。

沒有。

方榴火漫然看了看這方湛藍青空,足尖一轉,獨自向著遠處的藤蘿架走去。

許是這所謂的修羅古神天生便自帶著受人青眼的好運道,註定難與方榴火這類尋常凡人長久,連老天都在時刻規勸於她,要與這等引人注目的邪物保持距離,才是保命的萬全之法。

灩磨那邊始終人聲鼎沸,方榴火無意湊近,在藤花架下枯坐許久,直到夕陽西下,才終於等到了風塵僕僕的誓鳥。

她也不知去了哪裡,步履踉蹌,腦後的髮辮略有幾分凌亂,周身藍衣還掛了幾根羽毛。

“誓鳥姑娘,我有一事相求。”

透過那些藥修對誓鳥的態度,方榴火猜測她是浮泥藥廬中頗具威望之人。

見誓鳥走來,她雙膝一彎,迅速矮身跪在誓鳥跟前,行了一禮,懇切說道:“如今已有人替你們試藥,我尚有急事要去月老山,再沒有時間能在此地耽擱。與我隨行的那三人,你們都可以留下,求你大發慈悲,就放了我去吧。”

被她這樣一跪,誓鳥有些驚訝,趕緊將她從地上扶起,柔柔一笑:“這是做什麼?犯不著行此大禮,你若想活,我們也不能非留著你的命試藥不可,如此,豈不就成了人間道中的土匪強盜?這樣,我親自帶你去月老山,榴花姑娘,你且隨我來。”

她說著,親熱地執過方榴火的手掌,主動牽著她向前走。

灩磨正咬著串生出肉翅的雄黃精,嘴裡的血肉還來不及吞下,想要喊她,方榴火卻別開目光,端出了個閃躲的姿態。

他的話便又咽了下去。

方榴火不想聽,那他可以不說,只是這胸口鬱結的苦悶不知何時才能徹底解脫,令他難得有些苦惱。

紅光下沉,日輪熔金。

浮泥藥廬的毒物直吞了大半下去,他嚼也嚼得累了,對著那些藥修擺擺手,向方榴火方才呆過的藤架下走了過去。

少年相實在想不通,問智相道:“我好不舒服。你覺著呢?”

藍花倒垂,一如成千上百的雨絲高懸,將落未落。

智相在識野中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應聲:“我也是。”

這話一出,其餘的法相也陸續叫嚷起來,“我也是呀,我也是。”

“好難受啊。”

“想和榴花說話。”

“可是能說什麼呢?”

少年相道,“早知屠盡方家村一事會令她不再喜愛我,便應該這件事拖上一拖,最後才去辦的。”

“……”智相道,“喜愛?愛?你難道當真覺得她愛我們?”

少年相心口發脹發痛,強撐著問道,“不然呢。不然二十年前和二十年後,她為何要拜?沒有凡人,會去參拜一個路上不知名姓,模糊面目的野神。”

“凡人天生敬愛神明。”

少年相忍著喉間不知為何湧上的熱意,他不是痴相,此刻沒有任何落淚的理由,“他們如此弱小,全憑自己無法成事,若是不敬神明,不懇求神明分出憐憫與疼愛,他們簡直活不下去。”

月浸飛雲,徹骨清寒。

智相伸手扶住識野中顫抖的一盞鬼燈,奚落道:“原來你也知道啊,我們都知道啊。泥像之前,凡人屈膝一跪,分明跪的是有所求。”

“她愛的是神明,還是自己的慾望,你分得清麼?”

智相道,“我分不清。不知哪一位神明,能夠分得清。”

不重要了。

方榴火拜過、跪過、求過的神明那樣多,個個裝聾作啞,唯有這一尊跌落神臺,四方六道間,都再聽不見旁人的心願了。

灩磨本來仍在生氣,面色卻突然一變。

藤花如瀑,千萬朵同時夾砌,掩住灩磨逐漸蹲下,蜷縮在一處的身影。

摧心一樣的劇痛自心口發散開來,他疼得站不住,十指深陷進地面,無法自控地嘔血,咳嗽,零星的碎末伴著濃黑的血一同湧出。

他疼得面孔扭曲。

灩磨再次聽見血肉撕裂的細微聲,這次他聽清了,是這具身軀正在飛速崩壞,是白寸暉的身體。

他快要保不住這具屍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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