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金風玉露(1 / 1)
金臺無歲月,瑜蘅不計較。
有一年秋天,整日在四海八荒撒野不曉得回來的大師兄蓮祗難得露面了,因著瑜蘅並不算父神的弟子,所以她也不和鬱徹一般稱呼蓮祗為師兄。
“蓮哥哥來了。”瑜蘅很喜歡這位不正經的大師兄,見著他時臉上的笑意都比平時深幾分,“蓮哥哥帶了什麼好玩的回來了?”
蓮祗笑,從樹上一躍而下,半蹲在瑜蘅面前沒個正形,“噓!蓮哥哥是來把你拐跑的,你小點聲,別驚動了別人。”
瑜蘅穿著繁複的衣袍,一層疊一層的,為了不弄亂衣裙她只好正坐著,脖子僵硬了也不能動一分。
金臺今日有客至,聽聞是專門來一睹藏金嬌養的瑜蘅姬,她自然得穿著隆重。
瑜蘅如今也已經長大了,立於梧桐樹下,長衫妙人。
最主要的是,鬱徹年紀不小了,已到了娶親的年紀,他卻沒那麼個意思。
“我統共才這麼個寶貝妹妹,不把她嫁出去,我哪裡有什麼心裡娶個媳婦兒回來,擱瑜蘅面前,不是鬧心?”鬱徹如是道。
於是乎,這惦記著要做金臺太子妃的各家王姬們都快恨死瑜蘅這未來小姑子了,想來就算是訂下親事,瑜蘅瞧著不合眼緣,大抵鬱徹還是不會娶的吧。
因此就有了今天這一招,父神打算先為瑜蘅訂門親事,這樣鬱徹也就沒理由再逃避自己的親事了。
算來算去,只是沒算到今天蓮祗回來了。
蓮祗拉著少女纖嫩的手,一手摟著她的腰騰空而起。
瑜蘅靠在蓮祗懷裡,回頭凝視著愈來愈遠的金臺,抿了抿唇。
琥珀色的瞳孔深邃,於她來說,金臺不是藏嬌的淨地,而是囚禁她的深淵。
而鬱徹,卻一直只是拉著她的手,吊在這不高不遠的懸崖邊上,還回頭對她笑著說不打緊。
不打緊……他妹!
片刻,蓮祗落地,牽著瑜蘅的手走進一處四四方方的硃紅色大門,門前兩座石獅霸氣,守門時氣勢威威,很是耐看。
“這是哪兒?”瑜蘅問。
“朱雀樓。”蓮祗道,“不喜歡?”
沒什麼喜不喜歡的,瑜蘅心想著,也沒有說出來,隨著蓮祗進了朱雀樓。
朱雀樓內別有洞天,棟樑畫棟,玉石廊簷,青山綠柏,相互纏綿,個個美不勝收,瑜蘅頭一回見這麼精緻的宅院,可落到眼裡,她連點驚豔都不曾表現出來。
“困養”在金臺也是有原因的,聞名於天下的瑜蘅姬天生就缺失了常人俱有的感情。
一路走來,婢子常僕俯首跪拜,拜的不是蓮祗,而是瑜蘅,她雖然沒有出過金臺,可家紋卻是八荒俱知的,除了父神一家,誰還敢用這社稷圖做家紋,還穿在身上。
跪一跪,總是沒有錯的。
還沒有走進大廳,就有個半大的身影撲了過來,一下子撲進蓮祗的懷裡,“獅虎虎~”的叫著直撒嬌。
見此情景,瑜蘅鬆開了牽著蓮祗的手,垂在一旁靜立,臉上連個表情都見不到。
那小姑娘看著不比瑜蘅大,卻是比她活潑的多了。
蓮祗拎著小姑娘的後衣領,提到空中一臉嫌棄道:“誰是你獅虎虎?”
小姑娘眨巴眨巴眼,一歪頭,“獅虎?”
蓮祗挑眉,“……”
“先生。”少年走過來的步伐略快,卻是很穩,他鞠了一躬,抬頭有些怯怯的看了眼懸在空中的小姑娘,道,“憑兒不懂事,還請先生見諒。”
蓮祗順手將小姑娘扔進少年的懷裡,衝勁兒有點大,少年抱著小姑娘踉蹌了兩步跌坐在地。
饒是如此,少年還一個勁兒的問小姑娘有沒有嚇到。
蓮祗向瑜蘅解釋,“哥哥葉青,妹妹葉憑,是這北地之王的兒女。”
原是人類帝王的兒女,怪不得能在朱雀樓,照這小姑娘的粘乎勁兒,大抵蓮祗又做了什麼多餘的事吧。
“你收他們為徒了?”
“怎麼可能!”蓮祗道,“他們算什麼!”
聽見這話,葉青眼中的失望之色難以掩飾,瑜蘅一直在看他,因此葉青的什麼神情都沒有遺露。
瑜蘅想說,如果沒有這些卑賤的凡人擁戴,那他也不會是高高在上的仙君。
可她到底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對葉青道:“抬起頭來。”
兄妹倆俱看向瑜蘅,一瞬怔愣。
陽光透過門隙折射進來,點點光輝半籠,立在光明與黑暗交接處的少女宛如一汪平波,淡藍的紗裙層層疊疊,無風卻自飄,那繁複的社稷圖隨之翻動,彷彿千萬的山河大川展現在眼前,栩栩如生。
葉青呆愣愣的看著瑜蘅,看著她緩緩拉下遮面的紗巾,微微俯身,伸出手指挑起他的下巴,翹起唇角,“你,在看什麼?”
這是一個譏笑,但瑜蘅的確是笑了。
那一剎那,蓮祗先驚了。
他指著瑜蘅,“你你你……”了半天,連句全話都沒有說全,捂著嘴退到門邊,大聲呼道:“鬱徹!”
這實在太詭異了,瑜蘅多少年沒有向外人展露過表情了,竟然在第一次見面的葉青面前落出了笑意。
靛青的外衫從天而降,一下子蓋在了瑜蘅頭上,也同樣蓋住了葉青,那朦朦朧朧的小空間裡,葉青眼見著她臉上的笑意僵住,雙眼瞪得大大的,爾後又漸漸眯起,稚嫩的臉上綻開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容。
雙手頂著青衫,她腳下輕旋,奔著身後人跑了過去,一邊跑一邊喊道:“哥哥!”
聲音輕快,綿綿歡意。
鬱徹抱住奔過來的瑜蘅,唇角的笑意宛如春日消融的冰雪,他撩撥起瑜蘅額際的碎髮別到耳後,笑彎著眼,“蘅兒,這回可鬧開心了?”
瑜蘅笑得咯咯想,往鬱徹懷裡直鑽,“哥哥,哥哥,哥哥!”
鬱徹無奈一笑,抱起她舉到頭頂,像是哄孩子一般哄道:“算了,你開心便算值得了。”
蓮祗靠在門框上,情不自禁的搖了搖頭,這世上有誰能配得上金臺藏嬌的瑜蘅姬?
她從未在任何人面前哭過鬧過笑過,唯獨在鬱徹面前,她是鬱徹的瑜蘅,獨一無二的瑜蘅。
恰只恰,金風玉露一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