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長篙孤女(1 / 1)
天色如潑墨,沉甸甸地壓在鹿鳴山莊頭頂,那雨點子化作萬千鐵蒺藜,傾天覆地地澆將下來,激起的水花兒便如千百個小小玉喇叭,“啵啵啵”地炸裂開來。
然則池塘邊的景象,卻比這瓢潑大雨更教人心神搖曳!
堆滿塘岸的小山般的黃白之物,活脫脫把幾千名圍觀的秀才、武生們眼珠兒都晃直了。
雨水順著他們戴的方巾、斗笠直往下淌,灌進脖頸也渾然不覺,只顧死死盯著那金山銀海:
“蒼天有眼!富大龍的賊贓現世了!”
“正是正是!玉奎兄在天有靈,引我等尋得此物,這廝還如何狡辯?”
“贓證如山!看官府還能袒護?”
……
人聲如沸鼎炸開,議論、怒罵、驚歎交織一片。
卻說此時,西門慶神識中,鎖靈那妮子激動得上躥下跳,如同餓了三日的幼童撞見滿桌點心,饞得挪不開步。
“哎喲喲!我的親親老爺,發大財哩!”鎖靈的聲音帶著幾分嬌憨:“瞧瞧,瞧瞧那金光銀芒,銀河眼看就要見底了!再沒點硬貨‘澆灌’,那鎖魂的寶貝可就要‘餓死’啦!快…快些都收進來,給我!都給我嘛!”
“休要聒噪!”他以神念斥道,面上卻不敢露分毫,依舊是那副被王玉奎魂魄附體的茫然哀慼模樣,“蠢丫頭!睜開你的‘眼’瞧瞧,這池塘邊上裡三層外三層,幾千雙眼睛釘釘子似的盯著,放心,不出三日,管教你把更豐盛的金山銀山當點心啃,讓那龍鱗鎖裡的銀河波濤洶湧,亮瞎你的‘眼睛’!”
鎖靈這才哼哼唧唧,滿心不甘地暫且息了聲,猶自戀戀不捨地在西門慶識海里巴望著那堆金光。
此刻人群中央,富大龍早被眼前“贓物”駭得臉色煞白,一隻白胖的手死命捂住胸口,向知府程萬里哀告道:
“程大人……小人……小人這心疾……”他聲音斷斷續續,眼角餘光卻像偷油的耗子,不住瞟向廊下書房方向,“唯有……唯有我藏在書房那……秘製五膈丸……方能……續一口氣……否則……立時便要閉……閉過氣去……求大人開恩……”
程萬里聞此,眉頭先是一蹙,朝左右低喝:“快!富員外突患急症!爾等先護送員外回書房用藥!若有差池,拿爾等是問!”
當下兩名魁梧衙役搶步上前,一人架起富大龍一條胳膊,半扶半拖地將他那肥碩身軀從泥水裡“拔”起,踉踉蹌蹌朝廊下疾步奔去。
這邊廂,西門慶見那老狐狸被拖走,先是渾身猛地一顫,口中發出一聲悠長喟嘆,雙手抱拳,對著四面八方計程車子武生,團團一揖,深深拜了下去,口中唸唸有詞:
“諸位同年!小生王玉奎,蒙諸位不畏奸惡,仗義執言,今日終得沉冤昭雪,令此潑天贓銀重見天日!玉奎……玉奎於九泉之下,也能閉上眼睛了!希望諸位秉持公義到底,莫叫富大龍這等吸吮民脂民膏的碩鼠逃脫法網!”
他字字悲愴,句句含冤,那情狀,當真是一個屈死書生的魂魄在傾訴。
“王兄但請放心!現在真相大白於天下,贓物當前,富大龍罪責難逃!”葛大壯眼含熱淚,躬身回禮。
“王兄一路走好!吾等定教那富賊伏法!”眾人紛紛響應,聲浪在雨中激盪,正氣沖霄。
拜罷,西門慶又復身形一晃,眼中光芒倏忽熄滅。
他眨了眨眼,顯出一片剛還魂似的茫然,左右看看,低聲嘀咕道:“咦……方才……身子怎的如此痠痛?”
眾人大笑,紛紛上前告知,這下,連他自己也“驚疑”了一大跳!
程萬里此時卻坐蠟了!
眼前的金銀怎麼辦?眾目睽睽之下,管不管?怎麼管?……片刻之間,這官場油子便想出一個主意。
“肅靜!都肅靜!”他目光如電,環視群情洶湧的眾人,“爾等休要鼓譟!此間金銀,數額固然巨大,然則僅憑匿於池塘,豈能定斷便是富大龍挪用漕糧、貪汙賑災之確證?此事需慎之又慎,本府代天子牧守一方,需得秉公詳查,釐清來龍去脈,萬不可輕率斷言,冤枉好人,亦不可放縱真兇!”
他頓了頓,一雙精目銳利地掃過眾人,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喙的權威:“爾等速速讓開!本府這便命人押送此批金銀,連同富大龍帶回府衙,本府自會秉公詳查!若再有聚眾滋擾、阻撓公務者,休怪本府依律嚴懲不貸!”
這一番話,表面冠冕堂皇,義正辭嚴,說要“秉公詳查”,可字裡行間無一處不是要掌控事態,隔絕人證。
西門慶心思一頓,便明白了程萬里的用心,彼時富大龍只需“畏罪自盡”,抑或“瘐斃大牢”,便是死無對證,一了百了。
程萬里的確打得這個主意,心中早已泛起殺機,他打定主意,一回府衙,連夜便將富大龍弄進那陰溼水牢,一杯毒酒或一根白綾,反正他有一百種方法,能讓富大龍“畏罪自殺”!
屆時他自己只需斥責幾聲“無德奸商愧對聖恩”,便可輕輕揭過這潑天風波。
縱使有人起疑,也是查無實據,撼不動自己這棵根深葉茂的大樹!
不料,程萬里這如意算盤尚未撥完,異變陡生!
“不好啦!富大龍跑了!”一聲尖銳驚叫如霹靂般撕裂雨幕!
只見剛才護送富大龍的那條廊下,一名衙役滿臉是血跌撞而出。
眾人尋聲猛轉頭,目眥欲裂,但見雨簾重重處,池塘畔河渠邊,富大龍哪還有半分病態?正踉蹌著衝向渠邊一條快船!
兩個家丁在船上等候著,一把將富大龍拉上船,這肥廝剛上船,便嘶聲吼道:“快!快劃!朝蘆葦蕩劃,進繡江河!”
兩名家丁操起船槳,使出渾身力氣猛力擊水。
小船得了力,如離弦之箭般,朝著河渠下游那一大叢連綿起伏、在風雨中飄搖的茫茫蘆葦蕩斜插過去!
“追!別讓他跑了!”眾秀才武生這才如夢初醒,炸雷般怒吼起來。
瞬間,幾百人沿著河渠兩岸泥濘的土埂,發足狂奔,踩踏起的泥漿沾滿褲腿鞋襪也渾然不顧,只死死盯著那河中倉皇逃竄的小船影子。
其中,高衙內最為興奮!
他本是個無法無天、唯恐天下不亂的主兒,這等官追犯、眾人圍堵的熱鬧場面平生首見!只覺得比猴戲還要精彩百倍!
他撩起袍角掖在腰間,怪叫一聲:“哈哈!兀那肥豬哪裡走!”
竟甩開膀子,邁開兩條長腿,越過眾人,如一陣狂風般追在最前頭,一張白皙臉上泛著紅暈,眼神熾熱無比。
那快船劃速極速,眼看只需衝過眼前那片密不透風的蘆葦蕩,便是水勢浩大、四通八達的繡江河!
繡江河河面寬闊,水網如織,一旦讓他逃到那裡,再想捉拿便似大海撈針一般了!
就在快船即將衝出蘆葦蕩邊緣的剎那,迷濛雨簾、翻飛葦花之中,竟真有一條同樣輕捷的快船,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從斜刺裡飛速衝出!
船頭筆直地迎向富大龍的船首,操舟之人身材不高,渾身裹在厚重的蓑衣斗笠裡,看不清面目。
那船來勢太快,太狠!太決絕!根本不給富大龍任何反應、避讓的餘地!
“砰嗵——!”
一聲沉重的悶響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木頭碎裂聲炸開!富大龍的快船被攔腰狠狠撞擊,船體劇烈搖晃、傾斜!船中三人魂飛魄散!
“撲通!撲通!”那兩名心腹本就是江海搏命的角色,深知翻船便是絕境,竟毫不猶豫棄船入水,瞬息間便消失在渾濁湍急的河水深處。
“啊呀——咕嚕嚕……”富大龍卻慘了,手腳並用在水裡亂抓亂刨,活脫脫一條擱淺瀕死的巨大胖頭魚。
那幽靈船的上蓑衣客丟開船槳,抄起一根丈餘長的竹篙高高舉起,帶著嗚咽的風聲,“啪!”的一聲狠狠抽在富大龍的後脖子上!
“呃啊——!”富大龍劇痛,發出一聲殺豬般的嚎叫!
蓑衣客毫不停歇,第二篙帶著水花,抽向他的胖臉!富大龍驚懼縮頭,篙尖“嗚”地掠過他髮髻,打散一片頭髮!
第三篙,直指他拼命划動的手臂!
“噗!”“嘩啦——!”水花四濺,富大龍左臂吃痛,動作頓時遲滯,整個人沉入水中,又掙扎著冒出,吐出大口泥水,喘得撕心裂肺。
恰在此時,西門慶領著大批人馬已趕到岸邊!他一眼看透此乃必是深仇大恨之人所為!然而富大龍此時若死了,他背後更大的線便斷了!
西門慶深吸一口氣,大喝道:“住手!篙下留人!”
蓑衣客沉默片刻,竟真的依言收起了篙子,一隻纖細卻沾滿泥漿的手伸了出來,慢慢摘掉扣在頭頂的斗笠。
霎時間,一頭如瀑的烏黑長髮掙脫束縛,掙脫了斗笠的束縛,散落開來,溼漉漉地貼在臉頰、肩背上。
雨水沖刷過她清麗的五官,洗掉汙泥,露出一張雖帶風霜卻難掩秀氣的年輕臉龐。
岸上眾人看清女子面容,齊齊倒吸一口冷氣!
“張…張鸞英!”
“是張大人家那孤女!”
“天爺!她沒走?她…她竟一直在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