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風浪越大魚越貴(1 / 1)
賬本、書信、人心……件件都是鐵證,已經坐實了程萬里是個十足的貪官!
眾人心中,先前因“座師”身份而對程萬里產生的同情和不值,此刻徹底被滔天的憤怒和鄙夷所取代!
在場的秀才、武生、衙役們,個個面紅耳赤,咬牙切齒。
高衙內此時也混在人群裡,看著賬本上的數字,臉色鐵青抄起頂門棍,徑直衝向程萬里的屍身,結結實實打了幾棍,才被眾人拉住!
高衙內氣憤,不是因為程萬里貪腐,而是因為他清楚地知道,他爹作為程萬里的保護傘,每年不過收到他萬把兩“孝敬”常例,而他自己卻在東平府嘴巴張得如此之大……不打幾棍子如何出氣?
知府溺死了,罪證也在,真兇也在……然則該如何收場?
就在這萬般僵局、眾人惶然無措的緊要關頭,西門慶的識海深處,兩株藥材卻異常活躍起來。
呂軾所化兩面針急報:“主公主公!此千鈞一髮之際!萬不可讓這燙手山芋爛在您和諸位舉人手裡!此時接手經辦,極易捲入派系傾軋的旋渦,稍有不慎便沾染一身騷!請主公明鑑速斷!”
高仕德所化狗尿苔語速極快:“主公!呂軾所言極是!眼下府衙群龍無首,府城通判吳滿有尚在城中!大人當立刻率諸位舉子,帶上程萬里的屍身、所有贓銀贓證、以及兇犯富大龍,敲鑼打鼓直奔府衙,將一切人證物證,在闔城百姓眾目睽睽之下,交予吳通判!如此一來,您是聚義揭露貪腐的領頭舉人,是大義所在,卻非具體辦案官員。功勞跑不掉,麻煩則盡皆推給了姓吳的!妙極!妙極啊!”
西門慶本就心機深沉,只是方才也在盤算如何收尾最妥當。
此刻聽到呂軾與高仕德的稟報,句句切中要害,簡直如同黑夜見明燈,心中豁然開朗。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眾人中央,抱拳環顧四周,聲如洪鐘:“諸位同窗!我輩讀書人,既要為民請命,揭露奸貪,亦要守朝廷法度!如今府城之內,通判吳老爺尚在署衙理事!我等正當押解人犯,運送賊贓,連同這些鐵證,一併送交吳通判處!由他呈報按察使司、布政使司,轉奏朝廷,此乃正途!此乃大義,我等也才不負這身青衿功名!諸位以為如何?”
這番話條理清晰,擲地有聲,既彰顯了眾人的正義之舉,又指明瞭最穩妥的處置方法,眾人都道:
“西門解元所言極是!正該如此!”
“沒錯!送官,現在就去府衙!”
“抬屍!押人!搬銀子!”
……
眾人瞬間如釋重負,精神一振,立刻開始分工協作。
衙役找了塊略乾的門板,用繩子草草紮了擔架,將程萬里屍身抬了上去;
幾名壯實的衙役架起爛泥般的富大龍;
幾十口沉重的木箱子,被武生七手八腳抬馬車,嚴加看管;
高衙內打頭,親自捧著那厚厚賬本和書信,用幾層油紙仔細包好。
浩浩蕩蕩的隊伍,如同凱旋歸來的義軍,頂著悽風苦雨,離開了滿地狼藉的鹿鳴山莊,踏上通往東平府城的官道。
隊伍迤邐而行,未及城池,訊息已如生翅般飛入城中。
待到這支奇特的隊伍,抬著官屍、押著囚徒、扛著巨量銀箱穿過西城門洞時,天色已經黑下來了,城門早已關閉。
眾秀才眼見城門關閉,個個乾著急沒辦法,還是高衙內有辦法,他手裡捧著賬本和書信,朝著城門樓上一陣破口大罵,城門官湊著燈火看清是高衙內,嚇得趕緊開啟了城門。
城中,聞風而來的府城百姓提著燈籠,將官道兩側圍得水洩不通!人聲鼎沸,如同開了鍋一般!
“看!那就是知府老爺的屍身!”
“就是那狗官貪了多少銀子?死得好!”
“旁邊那個死狗樣子的是富大龍?鹿鳴山莊的莊主?聽說就是他給狗官管賬!”
“那木箱裡全是贓銀啊!白花花,都是我們老百姓的血汗!”
“富大龍也算為民除害了!”
“砸他!這狗官死了,也得砸他!”
……
群情激憤之下,也不知是誰帶的頭,雨點般的爛菜葉、臭雞蛋、泥巴塊、小石子……甚至破鞋板子,越過舉人衙役的頭頂,劈頭蓋臉地砸向擔架上的程萬里屍體和旁邊被押著的富大龍頭上、身上!
尤其是程萬里的屍身,瞬間被腐爛的菜葉和臭液覆蓋,散發出更加難以言喻的惡臭。
富大龍也被砸得頭破血流,哀嚎不止。
負責指路的舉子和秀才們,一面努力維持秩序不讓暴民衝擊核心隊伍,一面更是繪聲繪色、添油加醋的將程萬里如何驕奢淫逸、如何逼迫富大龍貪墨、富大龍又如何忍無可忍怒而殺官、又如何被舉人們抓住贓證的故事,大聲傳播開去。
百姓們聽得更加咬牙切齒,痛罵之聲如浪湧。
原本陰鬱沉悶的府城,因這一隊特殊“凱旋”的人馬,徹底沸騰!
隊伍艱難地穿行在謾罵與爛菜葉的洗禮中,好一陣子才抵達東平府衙大門前。
此刻的府衙門前,早已被憤怒的百姓圍得水洩不通,如同鐵桶一般。
一盞盞燈籠和黑壓壓的人群目光,如同灼熱的探針,死死聚焦在隊伍抬著的屍身、押解的囚徒和那一箱箱令人眼紅的贓銀之上。
大門豁然洞開,一陣火把通明,通判吳滿有在數名師爺和僚屬的簇擁下,匆匆奔出。
他看著眼前的一切,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不知是雨水還是冷汗,涔涔而下。
“吳通判!吳老爺!”
“請大人做主啊!”
高衙內和一眾秀才武生,紛紛上前,七嘴八舌將今日鹿鳴山莊池邊觀蓮如何驟逢暴雨、富大龍如何因兒子橫死指控知府貪汙漕運糧銀二十萬兩、程萬里如何不以為意反唇相譏激怒富大龍被其拖入河中同歸於盡,以及眾人如何又從富大龍書房起獲確鑿賬本書信巨量藏銀等事,一一道來……
聽著舉子們繪聲繪色地描述,看著家丁抬上來的程萬里那沾滿穢物的屍體,再看看被衙役死死按住、面無人色的富大龍,特別是當那厚厚的賬本、幾封致命的親筆信件,以及那數十口白花花的銀箱在衙門前一字排開時……吳滿有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腦子嗡嗡作響!
人證?活的有,死的也有!
物證?鐵證如山!
密信、賬本、贓銀,樣樣不缺!
兇手已經被抓來!
連主犯屍首都在這了!
可……可程萬里死了!死在他的治下!這麼大的窟窿,他一個通判……該怎麼辦?又能怎麼辦?
西門慶混在舉人前列,將吳滿有臉上那驚懼、茫然、後怕、以及一絲“為何偏偏是我趕上”的絕望看得一清二楚。
他心中雪亮:計策已成!吳滿有這隻官場老烏龜,此時被架在火上烤,無論如何也躲不開這口巨大的黑鍋了。
但這,又和自己以及身後的上千秀才、武生有什麼關係呢?
吳滿有再想明哲保身,在舉人們眾口一詞、全城百姓洶洶民意的裹脅下,他唯一的生路,就是硬著頭皮接下此案,按照程式層層上報,等待朝廷旨意。
至於接下來的驚濤駭浪,是沉是浮,就看他吳滿有的造化,與西門慶再無直接干係了!
果然,在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後,在無數目光的重壓下,吳滿有終於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如同從喉嚨裡擠出沙子一般,嘶啞地開口了,聲音都在發顫:
“來……來人吶!”他強行穩住心神:“先將……將弒殺朝廷命官之兇犯富大龍……押……押入府衙死牢!嚴加看守!程知府……屍身……唉……速速尋上好冰棺,小心安置,以待勘驗!至於這些……這些……”
他指著那幾十口銀箱,彷彿看著燒紅的烙鐵,“所有贓銀贓證,賬本書信……一律……清點!登記造冊!存入府庫!封存待查!本官……本官即刻起草文書,星夜馳報上峰!……”
一番佈置,雖帶著顫音,卻也總算有了官方的處置。
眾舉人秀才們聞聽此言,心頭都是一鬆,事情終於交託出去了!
今日這一場跌宕起伏、驚心動魄的“除貪”大戲,到此總算可以畫上一個暫時喘息的句號。
雖頭頂依舊是傾盆大雨,腳下泥濘不堪,但壓在眾人心頭的那塊名為“如何收場”的巨大石頭,此刻終於落地。
一陣馬蹄聲響,衙役將一箱箱金銀裝車運走,又將富大龍五花大綁……
無數道目光有意無意間,瞟向那個在風雨中身姿依舊挺拔的西門大官人——今日若無他幾次關鍵決斷,後果實難預料。
西門慶敏銳地感受到這些或敬佩、或感激的目光,心中卻掠過一絲只有自己知曉的冰冷笑意,那笑意比這冷雨更寒。
雨勢不知不覺中變小了,緩緩衝刷著府衙門前石板路上汙濁的菜葉和蛋液,彙整合一條條小溪,流入暗溝。
一場天大的風暴,似乎已經要落幕了。
而風暴眼中心的西門慶,如同一個深藏不露的漁者,已然在漫天風雨中,穩穩收下了屬於他的、那條最珍貴的“魚”。
就在剛才,他悄悄將一粒蒼耳彈入一口銀箱,同時,一縷蒲公英也悄然升起……鎖靈在他神識中尖叫:“廢柴,你……你還有後手嗎?”
“對!”
“怕是今夜,還有風雨啊!”
“不怕,風浪越大魚越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