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銀荷的吻(1 / 1)
夜色如墨,驟雨初歇,小院中溼漉漉的青石板路映著慘淡月色,反射出點點幽光。
西門慶拖著略顯沉重的步子,剛剛從程萬里的靈堂歸來,這一府之尊雖因貪瀆而死,然朝廷旨意未下,他這府尊的身份仍在,該有的排場終究不能省了。
小院中燈火闌珊,武松、張順和時遷正在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都覺得今日實在痛快。偌大個院子,卻不見尚魯智深與史進的身影,想是耐不得這枯等煩悶,又或是尋酒食去了。
西門慶並沒有參與武松等人的吃喝,而是靜悄悄地回房去了。
方才在靈堂,西門慶見四下無人,讓鎖靈收走了程萬里牌位前堆積如山的紙錢和紙馬,又隨手取走了一副猙獰的鐘馗面具。
這面具乃是當地儺儀常用之物。
儺祭之時,眾巫覡戴上鍾馗、判官、黑白無常等神鬼麵皮,驅邪逐疫,以安亡魂。
他帶走鍾馗面具,絕非一時興起或留作玩物,而是另有用處。
當夜更深,萬籟俱寂,龍鱗反噬又來了,這一次與以往不同,因為龍鱗鎖第一次吞噬了四品以上官員,而且龍鱗也第一次嵌入了他的軀幹穴道。
左肩肩井穴彷彿被無數燒紅的鋼針同時穿刺、攪動!那劇痛並非一閃即逝,而是如同活物般在皮肉筋骨間瘋狂鑽鑿、啃噬,每一次心跳都像重錘砸在痛點上,震得他眼前陣陣發黑……
雖然只有一盞茶工夫,但西門慶覺得自己彷彿死而復生一樣。
待到這一波苦楚如退潮般緩緩散去,他抽搐了許久,才微微喘息,沉聲呼喚鎖靈。
光影流轉間,一個長裙曳地的少女虛影便在他神識中朦朧顯現。
“鎖靈,”西門慶抬起眼,直直看向她靈動的雙眸,聲音雖輕,卻沉如磐石,“程萬里是四品官,魂魄已為你所收。先前你曾有諾,只要能吞噬四品官員的魂魄,便容我與後世的妻子銀荷一見。你是個說話算數的姑娘,對吧?”
他的聲音裡壓抑著濃烈到幾乎無法化開的思念,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懇求,更有一絲深埋的痛楚。一年多了,女兒病重,妻子獨力支撐在重症室之外,而他,卻在另一個時空,經歷生死搏殺……
鎖靈看著他眼中那幾乎要灼燒起來的渴盼,終是輕輕點了點頭,現將西門慶吸入龍鱗鎖中。
鎖中藥圃中,鎖靈雙手飛快結印,十指如穿花蝴蝶,一道狹長、邊緣閃爍著混沌光芒的時空裂縫,硬生生在她面前被“撕”開!
裂縫中迷霧翻湧,混沌不清,宛如天地初開……一個窈窕纖弱的女子身影,在光暈中由虛轉實,漸漸清晰起來。
不是銀荷,又是何人?
銀荷驟然被拉入龍鱗藥圃,眼前盡是奇花異草與混沌光芒,只道是身在噩夢裡,臉色瞬間煞白如紙。
正在她驚慌失措間,忽覺背後一暖——一雙手臂無比輕柔地從身後擁住了她,一股熟悉的氣息將她包裹……
銀荷渾身一僵,所有的掙扎都停了下來。
她緩緩地側過頭,當丈夫那張朝思暮想的臉龐映入眼簾時,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嘴唇哆嗦著,淚水終於毫無預兆地決堤而出!
“是你!是你這……你個渾蛋!”銀荷猛地掙脫擁抱,轉過身來,小小的拳頭如同疾風驟雨般,帶著積攢了一年多的委屈和憤怒,狠狠砸落在西門慶的胸膛上,“你還知道回來!你還記得有家嗎?囡囡她……她還在ICU裡面躺著啊……你倒好!一去就是一年多……把我一個人丟在醫院裡……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我恨你!”
西門慶任由她捶打,眼中盛滿了無法言說的歉疚與心疼,默默地承受著這遲來的宣洩。
銀荷終是打得沒了力氣,無力地靠在他胸前,嚶嚶的哭泣聲從嘶喊變成了無助的嗚咽。
西門慶再次伸出雙臂,將她緊緊、緊緊地擁入懷中,彷彿要將這失而復得的溫暖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他低首,灼熱的唇帶著深深的歉意,如羽毛般輕柔地吻去她眼角的淚珠,最終,小心翼翼地印上她因哭泣而顫抖的櫻唇。
這超越時空的深吻,訴說著千萬般思念和劫後餘生般的悸動。
鎖靈哪曾見過此等纏綿景象?霎時間羞得滿面通紅,一雙手慌忙捂住了眼睛,卻又悄悄叉開一條縫……
急藥圃中那些通靈的草藥,竟也齊刷刷地背過“身”去。
良久,唇分。
銀荷依偎在西門慶寬闊溫暖的胸膛上,抬起猶帶淚痕的臉,柔聲問道:“你肯定有苦衷,對不對?否則……否則你不會丟下我們母女……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你這一年在哪?我還以為你……你已不在……”
後面“人世”兩個字,她哽咽著終究沒能說出口。
西門慶摟緊妻子的手臂微微加重了力道,他哆嗦著不知從何說起。
這一年多的離奇經歷,時空轉換,生死搏殺,殺官奪財、龍鱗化藥……樁樁件件,匪夷所思,便是他自己回想起來,也恍然若夢。
就在這時,鎖靈咯咯笑道:“你家的男人,可不是好鳥哦,殺人、放火、搶劫、偷盜啥事都沒少幹,哈哈!我來說給你聽……”
當下,鎖靈將西門慶這一年來的所作所為,從景陽岡打虎,到誅殺秦風、呂軾,到搏殺高仕德,再到法解釋奪得雙解元,巧殺程萬里……一樁樁、一件件,說得雖簡明,卻也明明白白。
銀荷的雙眼越睜越大,身體不由地顫抖起來!
她從未想過,丈夫竟是來到了這樣一個生死一線的修羅道場!
每一件聽起來都如同天方夜譚,可鎖靈的神情、那些奇異靈藥的形態,無不告訴她,這是鐵一般的現實!
西門慶心疼地再度擁住她顫抖的身軀,又從懷中貼身之處,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樣東西——赫然是程萬里臨死前,束於腰間的那枚金帶銙!
“這個,你帶回去,想必能值些錢財。眼下囡囡在ICU裡,仍然需要大筆錢”西門慶說道:“我這兒你不用擔心,有鎖靈幫我,出不了大事!”
金帶銙入手微涼,那沉甸甸的分量讓銀荷感受到了一份前所未有的踏實。
她緊緊攥住這救命的希望,又急切地道:“帶我去看看囡囡的魂魄!快!讓我看看……”
身為母親,她此刻最渴望的便是親眼確認女兒的魂魄是否健康。
“好!”西門慶握著妻子的手,穿過藥圃氤氳的靈氣雲霧,來到青磚小院。
剛至院門,就聽得裡面傳來囡囡清脆如銀鈴般快活的笑語。
推門而入,這對夫妻心心念唸的愛女囡囡,此刻靈體凝實,面色紅潤地玩耍著。
小囡囡忽地看見父母雙雙踏進小院,杏眼頓時睜得溜圓,旋即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歡呼:“爹爹!孃親!你們都來啦!”歡快得像一隻小小的彩蝶,提著裙角便飛奔過來,一手牽著爹爹,一手拉著孃親,臉上是純真無暇的巨大喜悅,彷彿擁有了整個世界一般。
“孃親孃親!快坐快坐!爹爹你也坐!”小囡囡懂事得很,拉著父母在院中的石凳上坐定,自己則退到院子中央,拍著小手,挺起小胸膛,一本正經地道:“囡囡給爹爹孃親表演節目!請多多指點哦!”
第一個節目是背誦《百家姓》。只見她雙手背在身後,搖頭晃腦,嗓音清亮朗朗:“趙錢孫李,周吳鄭王……”一字一句,吐字清晰,中氣十足,字正腔圓。
第二個節目是書法。囡囡費力地搬來小桌案,提著一支小狼毫,屏息凝神,提腕懸肘,竟也寫得有模有樣。
第三個節目最是可愛,她煞有介事地找來一個小小面盆,兩隻小手揉搓麵糰成球,又小心翼翼地擀開,口中唸唸有詞:“打……打……打個大炊餅咯!”,那認真的模樣,活脫脫一個勤勞小廚娘。
一旁,武植、秦雨、張文遠都看得哈哈大笑。
時光流逝,鎖靈感應著維繫時間縫隙的靈力逐漸波動不穩,她不得不收斂笑意,上前輕聲提醒西門慶。
喜悅的氛圍驟然冷卻,囡囡的大眼睛裡瞬間蒙上了霧氣,小嘴委屈地癟了下去。
銀荷更是心如刀絞,緊緊抱著女兒,又深深望向丈夫,千言萬語凝在喉頭。
西門慶上前一步,將母女一同擁入懷中,鐵臂用力,彷彿要將這離別延遲一分一秒。
院中其他人也都斂了笑容,面現感傷。
鎖靈輕嘆一聲,強作精神,再次施法。
她口中唸咒,十指挽訣,比之前更為吃力地重新勾勒出一片混沌的通道入口。
銀荷淚眼婆娑,一步三回頭。
西門慶站在青磚院門口,身影如鐵鑄的山嶽,目送著妻子的身影在通道光芒中漸漸模糊,最終消失不見。
當光暈徹底斂去,西門慶方才緩緩合上雙眼,離別的痛楚如同無形的針,深深刺入心間。
小院中,西門慶的雙眼驟然睜開,他知道,為了妻女,今晚只能冒險一戰了,因為,剛才他也親眼看到了,銀河水已經幾近枯竭。
換上一身夜行靠衣,緊身束腕,足踏薄底快靴……最後,他拿起那個鍾馗面具,在昏暗的油燈下,面具的輪廓顯得更加猙獰可怖。
他將面具扣在臉上,金屬的冰涼觸感貼在臉上,如同惡鬼附體。
鎖靈在他神識中大叫:“廢柴,你當真要一個人去?太冒險了!”
西門慶劍眉一抬:“六十萬兩銀子,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