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松花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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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鸞英實在是太聰明瞭,這事她雖沒有證據,但卻猜得極其精準,西門慶沒法否認!

驀地,西門慶胸前龍鱗鎖猛然發燙,藥圃空間內,張文遠猛地挺直了腰背,將手中藥鋤放下,急迫地向鎖靈喊道:“鎖靈姑娘,快提醒西門官人!他可是親口應承,要‘照顧’好我女兒鑾英的!此等大事,萬不可食言吶!”

鎖靈撇撇嘴,終究還是將張文遠的話傳遞給了西門慶:“喂!西門廢柴!那嘮叨鬼張老頭又在後頭戳你脊樑骨啦!嚷嚷著你欠他一個天大的人情沒還,讓你兌現好好‘照顧’他女兒的承諾!你可別裝聾作啞啊!”

昔日張文遠託孤的話語在耳邊驟然迴響,西門慶渾身一凜!

他那句承諾,分量極重。

看著眼前這聰慧堅韌的少女,西門慶面容一整,說道,“張姑娘才情見識俱佳,令尊之事……過去了,就讓他過去吧。姑娘如今在東平府孑然一身……”

他看著張鑾英微微變化的神情,誠懇地道,“我在陽穀縣……尚有一處產業。名喚‘藥谷’,谷中有房舍田畝,一應供給俱全,我家嫂嫂也在谷內居住,若姑娘不棄這山野簡陋,可願前往居住?”

在他想來,自己好歹在陽穀縣也是“西門大官人”,安頓一個女子在藥谷並不難。

潘金蓮也走上前來,拉住張鸞英的手,柔聲說道,“妹妹,我便在藥谷居住,可願與我來做個伴?”

西門慶上前介紹道,潘金蓮是自己嫂嫂,張鸞英趕緊向潘金蓮福了一福。

潘金蓮又追問道:“妹妹可願意?”

一抹異樣的紅霞如同初春桃花,飛快地攀爬上了張鸞英的雙頰,她的手指下意識地絞緊了布衣下襬。

此刻的張鸞英心頭小鹿亂撞!他…他是要將我金屋藏嬌?還是明媒正娶?難道他不知我已是個犯官之後,罪吏孤女?……這念頭一生,只覺一股滾燙的熱流湧上頭頂。

她抬眼飛快地偷覷了西門慶一眼。眼前的男子身姿英挺,玉樹臨風,文武解元的光環加身,更顯得光彩照人,是無數閨中少女傾心的良配。

可自己……張鑾英心中立時被巨大的自卑感攫住……那藥谷即便再好,豈非成了他恩惠之下施捨的囚籠?

“西門官人的好意,鑾英…心領了。”她的聲音像秋風吹過的落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又盡力維持著平靜,“只是家父新喪,鑾英身為人女,已決心守孝三年。”

西門慶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張鑾英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讚賞。

“況且,”張鑾英頓了頓,說道,“鑾英不敢辱沒父志。這段時日奔走於運河與繡江河畔,見慣了這‘四兩銀’的層層盤剝,聽多了縴夫弟兄們的苦淚……”她的話語漸趨有力,眸中燃起一簇微小的火焰。

“‘四兩銀’?”站在西門慶身後的時遷忍不住出聲詢問。

張鑾英道:“這‘四兩銀’,實乃縴夫血淚所凝。一艘尋常貨船逆水而行,需三十餘條漢子拼死拼活才拉得動。這拉縴的費用,船主實付四兩白銀。可這四兩銀子……”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官家抽去一兩,運河衙門那幫‘爺’們,伸手又拿走一兩;還要勻出五錢,去打點沿途雁過拔毛的‘鬼差’!層層刮皮剔骨,最後落回那三十個肩背磨破的苦哈哈手裡的,只有可憐巴巴的一兩五錢銀子!”

西門慶和張順知道此事,鄭重地點點頭。

“所以,”張鑾英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紅暈已被一種堅定的光芒取代,“鑾英不才,已與運河和繡江河兩岸數百位縴夫弟兄談妥。我們不再任人宰割!我們要立一個自己的會,就叫‘百丈會’!”

“百丈會?”西門慶咀嚼著這個名字,“這名字有何講究?”

張鑾英輕輕一笑,道:“皆因纖繩有個老名字叫‘百丈繩’!它拖得動大船,更該撐得起大家夥兒做人的脊樑!故名‘百丈會’。”

西門慶由衷讚道:“好一個‘百丈會’!合眾之力,其利斷金!張姑娘巾幗不讓鬚眉,文遠公在天之靈,想來也是高興的。”

張鑾英被他贊得臉頰又是一熱,咬著牙說道,“多謝恩公……只是……縴夫的日子…怕是依舊清苦。這水上的營生,本就是靠天吃飯,力氣餬口,又能多掙多少呢?可即便如此,我們總得爭一爭,為自己,也為這世間該有的公道討一聲吆喝!”

“正是此理!”西門慶鄭重點頭,道:“再難也得爭!”

就在這氣氛激昂之時,一陣清響的“咕嚕嚕”聲,猝不及防地從張鑾英腹中傳了出來,張鑾英的臉“騰”的一下紅了個透頂。

大家夥兒都聽出來了,想來是她連日操勞,肚子……餓了!

西門慶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疼惜和理解,朗聲笑了起來:“瞧我,只顧著聽張姑娘的大志向,竟忘了張姑娘連日辛勞!張順!”

“在!”張順應聲上前。

“快去!下幾盤餃子,再取幾枚松花蛋取來當個小菜兒,讓張姑娘先墊墊肚子!”西門慶語速很快。

張順動作麻利地應聲退下。

不多時,冒著熱氣、圓潤可愛的白胖餃子,和幾隻盛在小碟裡的松花蛋便被端了上來。

那松花蛋漆黑如墨,剝開後卻露出晶瑩剔透的茶色蛋白,裡面鑲嵌著狀若松枝的銀紋,還點綴了幾滴噴香的芝麻油和細碎的嫩薑末。

張鑾英從未見過這等新奇吃食,一時忘了羞窘,只覺一股混合著涼意與淳厚的異香撲鼻而來,好奇地望著西門慶。

西門慶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一旁,潘金蓮笑盈盈地遞上一雙筷子。

張鑾英小心翼翼夾起一小塊墨綠色的蛋青,送入口中。

初入口,一股清洌的鹼氣微微刺激著味蕾,隨之而來的是難以言喻的彈韌口感,鹹鮮中帶著奇異的淳厚,蛋黃的溏心更是絲滑濃郁。

她忍不住又吃了一口,眼睛漸漸亮了起來,笑道:“真的……真的很好吃!這口感和味道……從未嘗過!”

看到她難得的滿足笑靨,西門慶眼中精光一閃,忽然拊掌大笑:“哈哈,妙極!妙極!張姑娘既覺得這松花蛋尚可入口,我便照顧你一個‘百丈會’之外的營生門路,如何?”

張鑾英放下筷子,洗耳恭聽。

西門慶笑道:“此物做法精妙,當世無人會做!是……是我的祖傳秘方。”

他神識中,鎖靈笑得打跌:“廢柴,你……你就這麼泡妞……松花蛋倒真是明朝才有,不過……哎呦,你笑死我了……還,還祖傳秘方!”

西門慶不理鎖靈,正色道:“繡江河畔水草豐茂,養鴨人家眾多,鴨蛋來源充足。若將這鴨蛋按秘法加工製成此松花蛋,實乃天下獨一份的買賣!”

他越說越興奮,伸出右手那根修長的食指:“一枚,只賣——這個數!”

張鑾英看那根手指,心中默算:這般新奇美味的東西,用料又是尋常鴨蛋……十枚銅錢一個,算是天價了吧?她試探著小聲問:“十文?”

“哈哈哈哈哈!”西門慶暢快地大笑起來,搖搖頭,食指用力點了點桌面,斬釘截鐵道:“是……一兩白銀!”

“什麼?一兩銀子!”張鑾英失聲驚叫,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也渾然不覺。

這價格簡直聞所未聞!一個蛋?一兩白銀?“這……這如何使得?太貴了!誰肯買?”

“使得!使得!”西門慶收斂笑容,眼神變得銳利而充滿自信,“物以稀為貴!這便是天字第一號的獨門生意!莫說東平府,就是拿到東京汴梁,那些達官貴人、豪商巨賈,見了此物,也得買回去嚐嚐。你就賣一兩,分文不降,萬不可賤賣了!切記‘獨一無二’四字,便是點石成金的真訣!”

西門慶語氣鏗鏘,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一劑強心針注入張鑾英心田。他當即將製作松花蛋的詳細步驟,從選蛋配料到封缸日曬的火候,一一耐心細緻地道來。如何裹泥糠灰,如何加鹽調味,如何利用石灰、草木灰和黃丹粉的變化作用,都講得清清楚楚,唯恐遺漏半分。

張鑾英認真地聽著,每一個字都彷彿刻在心裡。

這哪裡只是賣蛋的方法?這是從深淵裡拋給她的一條金燦燦的繩索!一份價值萬金的祖傳秘方,西門慶竟這般毫無保留地傾囊相授?

情急激動之下,她再也坐不住,“噗通”一聲跪倒在西門慶面前,雙手用力扶地,額頭幾乎要觸及地面,聲音帶著哽咽,卻異常清晰:“恩公,大恩難報!小女……小女張鑾英,斗膽請官人垂憐!若官人不棄,願……願認官人為義兄!日後但有驅使,萬死不辭!若官人嫌棄小女身份微賤……”

她話語微微發顫,後面的話已無法說出口。

西門慶著實沒想到她竟行此大禮,連忙起身彎腰去扶:“張姑娘!快起來!何必如此!小事罷了……”

但張鑾英執拗地跪著,抬起臉,那雙含淚的眸子如同被雨水洗過的琉璃,帶著近乎卑微的懇求凝視著他。

西門慶看著她眼中決絕的孤勇和深藏的痛楚,瞬間明白了她的用意和顧忌。

她是在用這種方式,斷了彼此間不該有的念想,也將自己牢牢定位在恩情的範疇裡。

心頭湧起一絲複雜難言的憐惜,西門慶沉默片刻,終是嘆了口氣,眼中也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他鄭重點頭,雙手用力將張鑾英攙扶起來,聲音低沉卻清晰無比地應道:“好!好!我認下你這義妹!快起來!從此以後,你就是我西門慶的親妹妹!”

張鑾英被他攙起,淚眼朦朧中,扯出一個釋然又悽然的笑:“謝過……義兄!”

這一聲“義兄”出口,彷彿抽空了她最後一絲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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