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再赴怡紅院(1 / 1)
安道全聽罷,哈哈大笑,指著潘金蓮對眾人道:“你們聽聽,她這一個‘或’字,便顯出其心中把握不足,可見此症之棘手。不過,金蓮你的判斷大方向是對的,用藥思路也無誤。只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楊志和史進期待的臉龐,對潘金蓮說道:“你定然也看出了,此方尚缺一味至關重要的藥引子。正因此藥引極難尋覓,你才用了‘或可見效’四字,是也不是?”
潘金蓮俏臉微紅,恭敬點頭:“先生明鑑,學生確有此慮。”
一旁的西門慶忍不住問道:“還缺什麼藥引子?難道咱家開著偌大的生藥鋪子,庫房裡竟也沒有這味藥嗎?”
安道全看向西門慶,緩緩吐出兩個字:“珍珠,上好的珍珠!”
西門慶失笑:“珍珠?這有何難?鋪子裡雖非堆積如山,但上好的珍珠也存有一些……”
安道全卻緩緩搖頭,再次看向潘金蓮,示意由她來解釋。
潘金蓮會意,知道這是先生進一步的考校,也是向眾人闡明關竅,當下輕聲道:“叔叔有所不知,此藥引所需,絕非普通珍珠。尋常珍珠雖有安神定驚、明目消翳、潤膚生肌之效,但用於祛此沉痾舊痕,力道遠遠不足。需用的是珍珠中的極品——璫珠。”
“璫珠?”眾人面面相覷,連魯智深、武松這等見多識廣的好漢也露出了疑惑的神情,顯然都未聽說過此物。
潘金蓮當即仔細解釋道:“珍珠之產,四海皆有。然業內素有‘西珠不如東珠,東珠不如南珠’之說。其中南珠,特指產於廣南西路廉州合浦海域之珠,以其凝重結實、渾圓剔透、晶瑩光潤、寶光瑩潤而冠絕天下,被譽為‘天下第一珠’,自漢代起便是貢品。”
一旁,安道全捋著鬍鬚點點頭,顯然對潘金蓮所說很滿意。
潘金蓮又接著說道:“南珠之中,又有極品,珠層尤其厚重,珠光具有一種特殊的‘鏡面’效果,瑩潤奪目,被稱為‘南珠之明璫’,這便是‘璫珠’了。其藥效,遠非尋常珍珠可比。”
“唉,莫說這稀世璫珠,”安道全介面嘆道,“便是次一等的‘走珠’、‘滑珠’,在咱這陽穀縣也是難尋其蹤。老夫幼時隨先師行醫,曾有幸在一位致仕的老太監手中,見過一顆來自合浦的‘白龍璫珠’,當真如典籍所載,夜裡置於暗室之中,竟能熠熠生輝,照見掌紋!此等珍寶。
楊志心急,問道:“神醫,何處可尋得這等璫珠?”
安道全搖搖頭,道:“恐怕也只有在東京汴梁,天子的內庫之中,或可見到了……”
眾人聞言,皆是大驚失色。
若真如安道全所說,這璫珠竟珍貴至此,堪比皇室珍寶,那楊志和史進的心願,豈不是鏡花水月,遙不可及?
楊志和史進臉上的喜色瞬間褪去,被濃濃的失望取代。
楊志指節捏得發白,他面上的印記是祖輩傳下的烙印,臉上的金印是命運無情的羞辱。若真能去除,他楊志,楊老令公的後人,何嘗不想堂堂正正,洗白出身,在這清明世間,搏一個封妻廕子,光耀門楣?
史進則心痛地望向碧雲桃,只見她低著頭,小口吃著飯,那道疤痕如蜈蚣盤踞在她原本姣好的面頰上。他想起她當年容顏嬌豔如三月桃花,如今卻因自己一念之差,淪落至此,心頭如同被狠狠剜了一刀,陣陣絞痛。
院裡的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然而,西門慶卻在此刻放聲大笑,笑聲爽朗不羈,瞬間打破了沉悶:“哈哈哈!我道是何等難事!不就是深宮內庫嗎?那地方不就在汴京城裡?正好,明年開春,我正要赴汴京參加會試!屆時,想辦法弄他兩顆來耍耍,又有何難?”
他話語中的豪氣與篤定,彷彿那守衛森嚴的大內庫藏不過是自家後院一般。
這番言語,頓時感染了在場眾人。
眾人都深知西門慶言出必行,且常有出人意料之舉,當下也跟著哈哈大笑起來,方才籠罩在楊志和史進心頭的沉重霧霾,被這豪邁的笑聲一掃而空!
西門慶趁熱打鐵,朗聲道:“既然如此,我們也不必再等!明日一早,收拾行裝,咱們就動身,提前赴京,到那東京汴梁去過個熱鬧的正月!”
眾好漢聞言,紛紛叫好,氣氛重新變得熱烈起來。
就在此時,藥谷外傳來馬蹄聲,一名小廝翻身下馬。
卻是留守陽穀縣城的官家劉伯,派了府中一名伶俐小廝快馬趕來,捎來口信。
小廝稟報說,縣城裡的藥商們得知西門大官人榮歸故里,特意在今夜於城中設下酒宴,務必懇請大官人賞臉光臨。
西門慶心中明白,劉伯在陽穀為自己操持偌大的家業,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殊為不易。自己如今頂著“文武雙解元”的名頭,若能在此刻露面,無疑是對劉伯威信極大的支援,也能震懾那些可能存有異心的商家。於公於私,這場酒宴,他都非去不可。
當下,西門慶換上一襲月白色的儒衫,顯得更加風度翩翩,只帶了時遷一人隨行,騎上神駿的白龍馬,直奔陽穀縣城而去。
回到熟悉的西門府邸,老管家劉伯早已候在府門前,臉上既有欣喜,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為難。
西門慶下馬便問酒宴設於何處,劉伯搓著手,老臉微紅,低聲道:“回大官人,是……是在城西的‘怡紅院’……”
西門慶聞言,心中不由一驚。
“怡紅院”……那可是他重生前這具身體原主流連忘返的煙花之地!
自他魂穿而來,立志洗心革面,早已與那等場所斷絕往來。如今……
鎖靈在西門慶神識中,立刻發出嗤笑,語氣酸溜溜帶著刺:“喲!喲!喲!我說什麼來著?聞見腥味的貓兒們這就原形畢露了!那地方你可熟得很吶!去吧,去吧,你只管去!看那些舊相識如何把你生吞活剝了!”
西門慶心下苦笑,知道鎖靈這是在說氣話。
他看了看身旁劉伯那充滿期盼又帶著幾分懇求的眼神,明白這場合自己若不去,劉伯日後在藥商面前恐怕難做。
略一沉吟,他還是整了整衣冠,淡淡道:“既已應下,豈有反悔之理?劉伯,前頭帶路。”
踏入怡紅院那熟悉的朱漆門檻,一股熟稔的、混合著濃烈脂粉香、酒氣與某種甜膩薰香的暖風撲面而來,幾乎讓人窒息。
走進怡紅院打聽,西門慶四處一望,心裡倒吸一口涼氣,居然……居然都是老熟人!
但見大廳內,十二扇泥金屏風前,昔日的花魁珍珍正抱著琵琶,幽幽彈著《霓裳怨》,蔥綠色的撒花褲管下,隱約露出金線繡的並蒂蓮鞋尖;
愛愛則慵懶地斜倚在湘妃竹榻上,雪青色的羅衫半解,露出一段雪白的頸子,正用銀籤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水晶盤裡冰鎮的葡萄;
而翠翠和玉玉則一左一右,嬌聲軟語地纏著一個腦滿腸肥的藥商灌酒,鵝黃色的裙裾掃過滿地狼藉的瓜子殼。
這些女子,都曾是他西門慶重生前這具身體的“枕邊人”。
不知哪個眼尖的姑娘率先瞥見了西門慶,尖著嗓子喊了一句:“哎呀!是西門大官人來也!”
這一聲如同在滾油裡滴入了冷水,頓時滿堂珠翠叮噹亂響——方才還軟綿綿、醉醺醺的姑娘們,竟如同被驚動的蝴蝶,紛紛從各處穿花拂柳般湧來,七八條散發著濃香的水紅汗巾子,不由分說地直往西門慶臉上、身上甩來。
“解元哥哥!你好狠的心腸!半年前說好要送奴家的珍珠衫,如今還欠著呢!”珍珍環繞雙臂,一把吊在西門慶的脖頸間,杏眼卻瞟向他腰間那枚顯眼的玉佩,語帶嬌嗔;“如今哥哥高中文曲星,可還認得俺們這些舊相識否?”
愛愛更是直接,溫香軟玉般貼到西門慶的左臂上,鮮紅的蔻丹指甲似有意似無意地刮過他昂貴的緞面衣衫,留下幾道細微的淺痕。
翠翠趁機將一杯斟滿的酒塞進西門慶手裡,酒液潑灑間,露出半截雪白的腕子,上頭戴的,赫然是去年西門慶賞賜的那對精緻的蝦鬚鐲。
玉玉更是絕妙,纖足“不小心”踩住西門慶的袍角,哎喲一聲嬌呼,假意摔倒,整個人便軟綿綿地掛在了他的後背上,吐氣如蘭地抱怨:“冤家!踩壞人家的雲頭鞋了,須得賠我!”
恰在此時,忽聽琵琶絃音陡然一轉,從之前的幽怨變得急促而撩人。
只見翠翠抱著琵琶斜坐在錦墩上,嘴角噙著一抹媚意十足的笑容,指尖輪彈,奏出一段大膽挑逗的旋律,開口竟唱起了時下坊間最為流傳的淫詞豔曲《桂枝兒·偷情》:
“慌慌的拉著奴家到窗兒外,一聲聲喚著俏冤家。褲帶兒慌解,汗巾兒亂拽,恨不得把奴身兒揉碎……”
歌詞露骨大膽,腔調婉轉勾人,聽得廳中來往的客人如痴如醉,抓耳撓腮。
鎖靈在西門慶的識海袋中發出近乎狂笑的波動:“哈哈哈!聽見沒?這丫頭唱的是剝松花蛋殼呢!西門大官人,你要不要學學她的手法,把眼前這些‘蛋’也一個個剝開來,仔細瞧一瞧,好好樂一樂?”
不過,西門慶卻從鎖靈這戲謔的話語深處,聽出了一股咬牙切齒、酸意沖天的味道來。
他絲毫不懷疑,若是自己今日把持不住,鎖靈怕會化身一隻兇悍的母老虎……
就在這時,那十幾名早已等候多時的藥商,紛紛從雅間中迎出,個個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躬身作揖,齊聲道:“恭迎文曲星西門解元!解元公大駕光臨,真令蓬蓽生輝!”
西門慶心中雪亮,今夜這場“鴻門宴”,若是順水推舟,當真與這些舊日相好纏綿一番,且不說鎖靈必定要鬧個天翻地覆,自己內心又如何對得起賢惠的妻子銀荷?
更何況,他早已非昔日那個沉湎聲色的西門慶。
心念電轉間,西門慶已有計較。他當即面色一正,刻意將雙手揹負身後,挺直腰板,邁起了四平八穩的官步,朝著主位走去,臉上掛著似笑非笑、令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呵呵,就在他走動之間,懸掛在腰間的那枚象徵四品以上官身的金魚袋,隨著他的步伐有節奏地晃動,在廳內璀璨的燈火映照下,折射出耀眼奪目的金色光芒!
果然,那十幾名藥商的目光,瞬間就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齊刷刷地聚焦在那枚小小的、卻代表著滔天權勢和身份的金魚袋上,眼睛都看直了,臉上的諂笑更濃,腰也彎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