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第十一顆鐺珠(1 / 1)
楊志所有感激、激動、重獲希望的複雜心緒,盡在這深深的一拜之中。
“嫂嫂高義!”史進大聲喝彩,他雖心繫遠方的碧雲桃,但此刻對潘金蓮的敬佩毫無虛假。
西門慶眼中亦是欣慰,起身扶起楊志:“楊兄請起,自家人何須如此。嫂嫂既已定下,那便如此,事不宜遲,嫂嫂,這便開始吧?”
潘金蓮頷首,起身準備。
她讓張鸞英取來銅缽銅杵,扈三娘取來上好野蜜與幾味溫潤輔藥。
就在廳側燈下,她淨手,取出一顆璫珠放在一個銅藥缽中。
藥杵輕落,與瑩潤珠體相觸,發出細微清音。
潘金蓮手腕穩定,不急不緩,那些價值連城的珍寶便在她手下漸漸化為細膩如塵、流瀉著淡淡月華的白色粉末。
她神情專注,彷彿處理的並非罕世奇珠,只是一味尋常藥材。
粉末研妥,調入野蜜與藥汁,徐徐攪動,終成一小碗色澤溫潤、泛著珍珠光澤的清潤藥膏,異香微散。
“楊制使,靜坐勿動。”潘金蓮輕聲道:“讓我家叔叔為你塗抹吧!”
楊志依言挺直端坐,閉上雙目,身軀微微緊繃。
西門慶淨手,以潔淨竹片挑起些許藥膏,在眾人屏息凝神中,均勻塗抹於楊志左臉那片青鬱的胎記之上。
藥膏觸及肌膚,一股沁涼之意瞬間透入,那青痕覆蓋處,傳來細微的麻癢之感,仿若冰封的土地下,有了生機萌動。
楊志緊閉著眼,那股涼意不僅浸潤面頰,更似淌入心田,將他胸中鬱結多年的塊壘悄然化開一絲。
他感受到的,不止是藥力,更是這“家”一般的所在給予的、久違的溫暖與嶄新希望。
他知道,有些東西,自今夜起,已然不同。
燭火搖曳,映照著眾人神色各異的期盼面孔。
璫珠的柔光彷彿也照進了每個人心底。
潘金蓮平靜地收拾剩餘璫珠與藥具,面紗之上,眸光澄澈安然。
她的“舍”,在此刻,比那珠光更為璀璨動人。
夜深人靜,梨花衚衕的大宅漸漸沉寂下來。
前廳的喧囂與溫情似乎還在空氣中殘留著餘韻,西門慶獨自回到靜室,盤膝坐於榻上,看似閉目養神,實則一縷神識已沉入那方玄奇的空間。
龍鱗鎖內,景象比往日多了幾分生機,但中心區域那片因“震宮大陣”反噬造成的焦黑與裂痕依舊觸目驚心,彷彿大地難以癒合的傷疤。
螳螂螂所化的那點微弱綠芒,在焦土邊緣緩緩沉浮,氣息依舊奄奄。
鎖靈窈窕的身影正蹲在僅存的那一小片完好藥圃旁,小心翼翼地用幻化出的木勺,舀著銀河水澆灌幾株稀疏的靈草。
聽到動靜,她回過頭,小臉在空間幽光映照下顯得有些蒼白透明,顯然之前強行對抗大陣反噬、維繫空間不崩,對她本源損耗極大。
“爹爹,你來了。”她聲音也帶著一絲虛弱的疲憊,但眼睛還是亮晶晶的。
西門慶心中一疼,這聲“爹爹”此刻聽來,竟讓他有些愧疚。
他走到鎖靈面前,蹲下身,與她的視線平齊,溫聲道:“囡囡,看爹爹給你帶什麼來了。”
說著,他心念一動,那一對由太后所賜、靈氣盎然的百年人形何首烏,便出現在他手中,濃郁的土行靈氣混合著草木清香瞬間瀰漫開來,連這片空間似乎都因此凝實、清新了一分。
鎖靈的眼睛“唰”地瞪圓了,小小的嘴巴張成“O”型,方才的疲態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驚喜和……一種近乎虔誠的渴望。
她伸出小手,想碰又不敢碰,聲音都激動得變了調:“人……人藷!還是成了形的!爹爹你……你從哪裡搞來的這等寶貝?這東西對現在的我們來說,簡直是天降甘霖!”
她一把搶過那對何首烏,像抱著世間最珍貴的瓷器,小臉貼著那溫潤的、宛如有脈搏跳動的根莖,深深吸了一口靈氣,陶醉地眯起眼:“好精純的土靈本源……還有一絲造化生機……”
但下一刻,她做出的舉動卻讓西門慶一愣。只見她捧著何首烏,蹬蹬蹬跑到那片完好的藥圃最中心、靈氣最濃郁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徒手挖了兩個坑。
“囡囡,你這是……”西門慶不解。
“種下!”鎖靈頭也不抬,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將兩株人形何首烏分別放入坑中,覆上混合了銀色星沙的靈土,“這可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寶藥雛形!直接吃了固然大補,但最多讓我和螳螳螂恢復三五成,太浪費了!”
她一邊仔細地壓實土壤,一邊解釋道:“咱這藥圃,雖然殘了,但根基是‘息壤’所化,又有銀河水滋養,最擅孕育靈根。這何首烏先天靈氣足,靈性未失,若能在此種活,哪怕只活一株,假以時日,其藥效和滋養空間的本源之力,將遠超現在!說不定……說不定還能孕育出真正的‘地藷之精’,那才是逆轉乾坤的造化!”
說著,她又屁顛屁顛跑去旁邊,雙手費力地抱起那個由她力量幻化出的、永遠蓄著淺淺一層銀河水的小木桶,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地給剛種下的何首烏澆灌。
銀色的水珠滲入土壤,那兩株何首烏似乎微不可查地舒展了一下“肢體”,靈氣更顯瑩潤。
看著鎖靈那認真專注、彷彿在呵護最珍貴希望的背影,西門慶心中五味雜陳。
這孩子,明明自己虛弱不堪,卻依然在為更長遠的未來打算,在竭力幫助自己。
待鎖靈澆完水,拍拍小手,滿意地看著那兩處新土,西門慶才又開口道:“囡囡,還有一樣東西。”
鎖靈疑惑回頭。
西門慶掌心一翻,一顆圓潤瑩潔、散發著柔和月華的璫珠靜靜躺在他手中。
與賜給潘金蓮的那十顆一般無二,這是他之前悄悄留下的第十一顆。
“這是璫珠,也算人間難得的珍寶了。”西門慶的聲音不自覺的低沉柔和下來,帶著一種鎖靈從未聽過的、深沉的思念與眷戀,“你……有辦法的話,把這個,捎給你後世的……母親,銀荷。”
他頓了頓,目光凝視著那珠光,彷彿能透過這溫潤的光澤,看到另一時空妻子溫婉的容顏,語氣有些澀然,又帶著點笨拙的溫柔:“女人家……大抵是喜歡這些漂亮物件的。我如今在這裡……什麼也給不了她。這個,或許能換些錢,讓她日子好過點,或者……就留著,戴著玩玩也好。”
穿越以來,生死搏殺,周旋權貴,結交豪傑,他幾乎將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在這個世界的掙扎與謀劃中。
唯有在夜深人靜,對妻子的那份深埋心底、如潮水般洶湧的思念才會決堤而出。
他想她,想到骨子裡。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是否平安,是否……也在思念他這個“失蹤”的丈夫。
這顆璫珠,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笨拙地傳遞思念與彌補的方式。
鎖靈靜靜地看著西門慶,又看了看那顆璫珠。
她小小的臉上,屬於孩童的雀躍慢慢褪去,換上了一種更復雜、更通透的瞭然。
她接過那顆璫珠,珠子在她掌心顯得更大,光華流轉。
“爹爹,”她輕聲說,聲音空靈,“你很想孃親,對嗎?”
西門慶沒有回答,只是微微仰頭,似乎想透過龍鱗鎖空間的混沌,望穿那不可觸及的時空壁壘。
鎖靈將璫珠緊緊握在小手裡,感受到其中蘊含的不僅僅是價值,更是一個男人跨越時空的無言牽掛。她點了點頭,鄭重地說:“我記下了。現在不行,空間不穩,我的力量也弱。但我會想辦法的……等這何首烏長出點樣子,等我再恢復一些,我就先把這璫珠送過去給母親。這顆珠子,我先收好。”
鎖靈小心翼翼地將璫珠收起,那鄭重的模樣,彷彿收起的不是一顆珍珠,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囑託。
“謝謝你,囡囡。”西門慶低聲道,伸手輕輕揉了揉鎖靈的白髮,心裡又是一陣針扎辦的刺痛。
自己在救女兒,女兒又何嘗不是豁出一切,在默默的幫助自己。
鎖靈沒有躲開,只是撇撇嘴:“肉麻!趕緊出去修煉吧!別打擾我照顧藥田!還有,趕緊想辦法多搞點好東西進來,這破鎖,都等著‘吃飯’呢!”
西門慶一笑,道:“怎麼,鎖裡的銀子還不夠多?”
鎖靈站起身來,指著不遠處的銀河道:“咱們來汴京小半年了,上次劫走財經的生辰綱後,再無進項,總不能坐吃山空對吧!”
西門慶點點頭,看向銀河,那裡的河水的確小了不少。
他的神識退出龍鱗鎖,靜室中,他緩緩睜開眼,窗外月色正明。
指尖彷彿還殘留著璫珠的微涼,與何首烏的溫潤土氣。
前路漫漫,兇險未卜,但心中那點柔軟的牽掛與身邊逐漸凝聚的溫暖,彷彿成了他在這凜然正氣路上,最堅實的核心。
他看向東方,那是陽穀縣的方向,也是……另一個時空的方向。
梨花衚衕算是安靜下來了,西門慶只需等著吏部指派,不久後看去何處上任就好。
然而,整個汴京的大街小巷卻熱鬧得很。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何況是慈壽宮太后起死回生、皇帝御筆親題這樣的大事。
不過三兩日光景,汴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樓酒肆,便已傳得沸沸揚揚。
“聽說了嗎?慈壽宮那位老祖宗,得了腸癰,太醫署都束手無策,眼看著就要‘那個’了!”
“咋沒聽說!可了不得,是新科那位文武雙狀元,西門慶!不知用了什麼神仙手段,竟然給剖腹治好了!”
“何止啊!官家龍顏大悅,親自寫了‘壺中日月’四個大字,吹吹打打送到天漢州橋那家‘高慶堂’去了!嘖嘖,那排場……”
“高慶堂?就是那位蒙面女神醫坐鎮的地方?了不得,這下可是御賜的招牌,真正的‘女神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