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太師竟有如此仙緣(1 / 1)
太后痊癒、神醫西門慶、御匾“壺中日月”,這幾個詞條迅速成為汴京熱搜,潘金蓮與其坐診的高慶堂門前,頓時車馬如龍,求醫問藥、好奇觀望者絡繹不絕,真正是名聲鵲起,風頭無兩。
然而,街頭巷尾,茶餘飯後,人們擠眉弄眼、說得更起勁、更繪聲繪色的,卻是另一樁事——
“嘿,你們知道最絕的是什麼嗎?蔡太師!當朝一品,文官之首的蔡太師!為了給太后祈福,在慈壽宮裡,那是真真兒的五體投地,用綢布親手擦洗金磚的!聽說擦得那叫一個光亮,都能照見人影兒了!”
“真的假的?蔡太師……跪地撅腚……擦……擦地板?”
“那還有假?我三姨夫的侄子的對門的小姨子在宮裡當差,親眼所見!說蔡太師那樣子,嘖嘖,真是虔誠的……跟孫子似的。”
“哈哈哈哈!這不就跟當年李太白讓高力士脫靴一個味兒麼?沒想到啊沒想到,蔡太師這老賊也有今天!”
“可不是嘛!看來這太后鳳體安康,蔡太師這‘一擦’之功,也不小啊!哈哈!”
……
傳聞越傳越玄,細節越發豐富,蔡京如何“跪地撅腚”,如何“汗流浹背”,如何“面容虔誠”,被添油加醋,描繪得活靈活現,就差伸舌頭舔地板了……
無數百姓暗中稱快,不少對蔡京早有怨言的文官也覺暗爽,蔡京“擦地祈福”一事,在某種程度上,其轟動效應甚至短暫壓過了西門慶救人的醫術本身,成為汴京人津津樂道的最大“樂子”
這股風,自然也吹進了巍峨的宮牆,吹進了莊嚴肅穆的文德殿。
這日大朝,文武分列。
許多官員見到冠冕齊整、步履沉穩走在最前方的太師蔡京時,眼神都頗為微妙,有的快速瞟一眼便低下頭,有的與同僚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色,雖無人敢公開議論,但那瀰漫在空氣中的異樣,如何能瞞過蔡京這等老於宦海的人精?
蔡京恍若未覺,手持玉笏,面色平靜無波,甚至比往日更顯雍容,步履行進間,太師的威嚴絲毫不減,彷彿市井間那些喧囂的傳聞,與他毫無干係。
殿中行禮畢,便有官員出列,大讚天子仁孝感天,太后鳳體康復,實乃國朝之福,陛下治國有方,德被蒼生,故得上天庇佑,神靈垂憐。
這話捧得極高,將太后病癒完全歸功於趙佶的德行與上天眷顧。
趙佶深通道教,最愛聽這等“天人感應”的祥瑞之說,聞言果然面露愉悅,撫須點頭,頗為受用。
就在這一片歌功頌德之聲稍歇時,蔡京穩步出列,手捧玉笏,聲音平和卻清晰地迴盪在大殿之上:“陛下,老臣以為,方才張侍郎所言,深合天理。太后娘娘洪福齊天,遇難成祥,確乃陛下聖德昭彰,感動上蒼所致。”
他先定了調子,隨即話鋒微轉,面露一絲恰到好處的追憶與虔敬之色:“那日,太后急恙,老臣憂心如焚,於慈寧宮中誠心禱祝,滌地淨心。或許……是心誠所致,老臣在恍惚之間,竟似有所感應。”
“哦?”趙佶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傾身問道:“太師有何感應?”
趙佶崇尚道教,追求長生,自己日日焚香祝禱,卻從未有所謂“感應”,此刻聽聞蔡京竟有這般奇遇,如何不好奇?
蔡京肅然道:“回陛下,當時老臣心中反覆默誦《北斗延生真經》與陛下親撰的祈福青詞,心無雜念。恍惚之際,似覺冥冥之中有清光繚繞,耳畔若有若無,聞得仙音綸旨,雖不辨具體字句,但一股祥和安穩之意沛然充塞心田,老臣便知,太后鳳體定然無礙。”
趙佶眼睛一亮。
蔡京繼續說道:“此非老臣之能,實乃陛下精誠,上達天聽,天庭眾真垂憐,方示此微兆於老臣。”
他這番話說得玄而又玄,既將“擦地”的尷尬之舉昇華成了“誠心禱祝,滌地淨心”的修行,更將可能的“神蹟”歸因於趙佶的“精誠”,簡直是拍馬屁於無形。
趙佶聽得心癢難耐,又有些羨慕,不禁問道:“太師竟有如此仙緣?朕在宮中,亦時時虔誠奉道,為何未曾有此等感應?”
蔡京心中臉上顯出幾分慚愧與慷慨交織的神色,躬身奏道:“陛下乃天子,萬金之軀,日理萬機,心神所繫乃天下蒼生。老臣愚鈍,別無他能,唯有一顆忠心可表。故而……老臣於府邸後園僻靜處,自掏資財,新建了一座小小道場,不敢說宏偉,卻也盡力周全。”
他略作停頓,聲音提高些許,確保殿內眾臣皆能聽清:“其中不僅供奉三清至尊、四御天帝,更有五星君、北斗七星君、二十八宿星君、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等諸位天庭正神之位,共計一百零八尊神像,法相莊嚴。”
眾臣面面相覷,都暗道蔡京好大的手筆。
蔡京正色向趙佶說道:“老臣每日早晚,必淨手焚香,為陛下、為太后、為我大宋國運祈福,香火不曾有一日間斷。此番或許因這區區誠心,常年累積,偶爾契合天心,方得一絲微末感應。此皆賴陛下聖德庇佑,老臣豈敢居功?”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自掏腰包,在私邸建起一座供奉了涵蓋道教天庭主要神系、多達上百尊神像的私人道場!
日日祈福,香火不斷!這是何等的“虔誠”?何等的“忠心”?又是何等的……財力和心思?
趙佶先是震驚,隨即龍顏大悅,感動不已:“太師!卿家竟……竟如此破費,如此忠心!朕……朕心實在感動!”
他通道極篤,聽說臣子為了給他和皇家祈福,做到這般地步,簡直比送上金山銀山還要讓他高興。
其他大臣,尤其是那些清流或與蔡京不睦的,心中卻如翻江倒海。
這老狐狸!好厲害的手段!
市井間還在笑話他擦地如犬,他轉手就在這金殿之上,丟擲如此一枚“重磅炸彈”!
不僅將之前的尷尬之舉巧妙化解,更將自己塑造成了“不惜家財、精誠禱天”的忠臣典範,一下子將眾人的注意力從“擦地”的滑稽,轉移到了“建道場”的“忠忱”與“虔敬”之上。
這一手,堪稱化腐朽為神奇,倒打一耙的絕妙政治手腕!
童貫站在武官班列,眼睛微眯,看著蔡京的背影,心中冷笑:老匹夫,倒是會順杆爬,這“道場”只怕沒那麼簡單。
高俅、王黼等人則是立刻跟上,紛紛盛讚蔡京公忠體國,虔心可嘉。
蔡京依舊躬身,語氣謙卑:“老臣別無長物,唯有些許家資與拳拳之心,能為陛下、太后祈福,為大宋祈運,是臣之本分,何談破費。”
趙佶連連點頭,看著蔡京,只覺得這位老臣越發順眼、越發可貴。
朝堂之上,風向悄然轉變,那市井傳聞帶來的微妙譏誚,似乎在這“百尊神像”的震撼之下,被沖淡了不少。
然而,一些深知蔡京為人、或嗅覺敏銳的大臣,卻從這過於“完美”的忠心和這規模驚人的私人道場中,品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
這座突然被提及的“道場”,恐怕絕非僅僅是祈福之所那麼簡單。它像一枚悄然落下的棋子,在這複雜的棋局中,佔據了一個新的、引人遐想的位置。
退朝時,蔡京步履從容,迎著那些變得複雜、甚至帶上了幾分敬畏與探究的目光,面色如古井無波。
只是在他垂下眼簾的瞬間,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冰冷而深邃的光芒。
輿論?笑話?
他蔡元長執掌朝綱多年,何曾真的被這些市井流言所傷?
真正能傷人的,從來只有權力與利益。
而今天,他不過是小試牛刀,將一局可能的“口碑劣勢”,輕描淡寫地,扭轉為一場彰顯“實力”與“忠心”的表演。
好戲,還在後頭。
朝會之後,趙佶果然對蔡京口中那座能與神靈共鳴的私人道場興趣盎然,心癢難耐。
他當即留下蔡京,又點了平日最得他歡心、亦是朝中重臣的高俅、童貫、王黼作陪。
“更衣,換常服。朕今日要虔心去蔡相府上,看看這能感通上蒼的道場,究竟是何等氣象!”趙佶興致勃勃,彷彿不是去臣子家,而是去探尋什麼神仙秘境。
蔡京躬身領命,卻狀似無意地補充了一句,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陛下,新科文武狀元西門慶,是否一同前往?太后鳳體得愈,雖有上天垂憐,亦假西門慶之手施為。此子或也有些許靈慧緣分,能進道場,感受天恩,亦是他的造化。”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承認西門慶的“手”治好了太后,卻又將核心功勞歸於“上天垂憐”和“假借其手”,輕輕巧巧便將西門慶驚天動地的醫術奇功,淡化成了某種“靈慧緣分”和“工具”屬性。
功勞的大頭,已被悄然挪到了冥冥中的“神靈”和他蔡京虔誠祈福的“功勞簿”上。
趙佶正在興頭上,不疑有他,當即點頭:“蔡相所言有理,便叫上西門慶一同前往。”
一旁的童貫,氣得險些將牙咬碎。
這老狐狸!一番朝會表演,不但把自己“擦地”的狼狽洗刷成了“精誠感天”的佳話,此刻更是一句話,就要把西門慶捨命救太后的潑天功勞分走大半!
偏偏這話捧了皇帝信篤的神靈,又看似抬舉了西門慶,讓人發作不得。
童貫看向蔡京背影的眼神,幾乎要噴出火來,卻又不得不強行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