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忠孝無雙的父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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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會之後,趙佶換了一身道骨仙風的月白常服,蔡京、高俅、童貫、王黼也各自換了便裝。

自有小太監前去梨花衚衕傳趙佶口諭,用馬車飛快地將西門慶接到宮門外等候。

西門慶一身青色儒衫,在宮門外等候了盞茶工夫,趙佶的馬車就出了宮門。

西門慶的馬車跟在隊尾,車流穿過汴京繁華的街巷,直趨蔡京府邸。

車駕從側門直接駛入蔡府。

一下車,不只是西門慶,就連高俅、童貫、王黼等人,都不由得微微一愣。

眼前所見,與數月前蔡京七十大壽時那場極盡奢華的壽宴景象,簡直判若兩府!

眾人記憶中,蔡府雕樑畫棟,奇石嶙峋,迴廊下懸掛著價值連城的書畫真跡,庭院中擺放著南海珊瑚、東海明珠點綴的盆景,僕役如雲,衣飾光鮮,處處透著“富可敵國”的豪奢與“文雅”結合的炫耀氣息。

而如今,那些過於扎眼的奇花異草、金玉擺設似乎少了許多,迴廊顯得有些空曠,原本金碧輝煌的漆色似乎也黯淡了不少,僕役依舊恭敬,但衣著似乎也樸素了些。

整體給人一種“刻意收斂”“返璞歸真”的感覺,甚至……透著點不協調的“簡樸”。

趙佶信步走著,環顧四周,不禁感慨:“蔡相啊,你這府邸……你是一國宰相,門面該有的體面還是要的,太過簡樸,倒讓外人覺得我大宋虧待了老臣。”

蔡京在前引路,聞言立刻回身,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滿足與淡泊的笑容,語氣誠懇得令人動容:“陛下體恤,老臣感激涕零。只是老臣年已古稀,口腹之慾早已淡泊,華服美屋,於我如浮雲。能省下些用度,積攢起來,建成那座能為陛下、為太后、為我大宋國祚祈福的道場,便是老臣餘生最大的心願和福報了。”

這話說的,簡直是忠臣楷模,千古典範!

趙佶聽得連連點頭,眼中感動之色更濃,拍了拍蔡京的手臂:“愛卿苦心,朕知之矣!”

跟在後面的童貫、西門慶、高俅、王黼等人,卻是心中一陣翻江倒海,險些將早晨的御膳嘔出來。

蔡京沒錢?蔡府簡樸?這簡直是本朝最大的笑話!

誰不知道蔡京父子貪墨斂財,富甲天下?

這刻意營造的“簡樸”,比當初的奢華更讓人作嘔,因為這虛偽到了骨子裡,偏偏皇帝就吃這一套!

一行人各懷心思,穿過幾重院落,來到府邸深處。

果然,一片相對開闊的平地上,新建起一座殿宇。

外觀並不特別宏偉,青磚灰瓦,顯得頗為肅穆樸素,但細看簷角脊獸、門窗雕花,無不精緻異常,用料考究。殿前一方青銅巨鼎,香菸嫋嫋,直上青天,確實有幾分清靜道場的意味。

趙佶精神一振,信步走入大殿。

殿內空間開闊,光線透過高窗,被氤氳的香菸渲染得有些朦朧。

正前方,三清道祖的塑像寶相莊嚴,下面依次是四御、五星、北斗、二十八宿、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林林總總,一百零八尊神像按照天界位階依次排列,雖是新塑,但彩繪鮮明,栩栩如生,目光所及,彷彿真有漫天仙真俯視,氣象森嚴,令人不由得屏息。

而此刻,在三清神像前的蒲團上,正虔誠跪拜著一人,身著素色道袍,不是別人,正是蔡京的兒子,新科進士蔡絛。

蔡京連忙低聲道:“陛下,今日大朝,老臣需得伴駕,不敢懈怠。但為陛下與太后祈福之事,一日不可斷。故命犬子蔡絛,在此代老臣晨昏叩首,誦經祈福,至今已跪了兩個時辰了。”

趙佶定睛看去,果然見蔡絛額頭有汗,神色虔誠專注,彷彿對外界來人毫無所覺。

他心中大為感動,快步上前,親自伸手將蔡絛扶起:“蔡卿家快快請起!爾父子如此忠心,朕……朕心實在難安!”

蔡絛“恍然”驚覺是皇帝,連忙就要再拜,被趙佶緊緊扶住,連聲道:“孝心可嘉,忠心可表!蔡相,你有子如此,家門之幸,亦是國家之福啊!”

童貫、高俅等人冷眼旁觀,心中明鏡似的:好一場父子雙簧!

時間掐得如此之準,表演得如此投入!

西門慶心中明鏡一樣,心道這老狐狸,把皇上的心思和喜好,摸得透透的,每一步都踩在皇上最感動的點上。

趙佶興致勃勃地環視大殿,看著那一尊尊色彩鮮明的神像,忽然問道:“蔡相,這道教宮觀,為神像塑金身乃是常例,你這殿中神像,為何不曾貼金?”

蔡京臉上露出一絲“窘迫”的神色,躬身道:“回陛下,塑像彩繪,已耗費不少。貼金所需甚巨,老臣……老臣近年來力求簡樸,積蓄有限,一時……一時竟湊不齊這許多赤金。故而拖延至今。”

蔡京沒錢?這……誰信!

這邊蔡京面不改色,躬身繼續說道:“不過陛下放心,老臣與犬子已然商議好,待老臣再領些俸祿,尤其是犬子蔡絛既已金榜題名,不久便可食君之祿,我父子二人,定要節衣縮食,儘快湊足金箔,為這一百零八位尊神貼上金身,方顯我皇家與臣子敬神之誠!”

這番話,可謂將“忠孝節義”、“清廉自守”、“父慈子孝”、“虔誠通道”等所有能打動趙佶的美德標籤,一次性貼滿了蔡家父子全身!

西門慶在一旁,只覺得胃裡更加不適。

蔡京沒錢貼金?

這話只怕連殿裡的泥塑神像聽了都要發笑!

但他偏偏說得如此“誠懇”,如此“無奈”,如此“有志氣”!

趙佶果然被徹底打動了,眼眶都有些溼潤,他握住了蔡京的手,動情道:“愛卿!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你為我趙家江山,為朕與母后如此操心破費,朕豈能再讓你父子節衣縮食?”

他猛地轉身,對身邊隨侍的心腹大太監道:“記下!即刻從朕的內庫中,撥出五千兩……不,六千兩赤金!賞賜蔡相,專用於為此間眾神貼塑金身!此乃朕對上天的一片敬意,亦是酬謝蔡相父子忠忱之心!斷不可再推辭!”

六千兩赤金!

就這麼輕飄飄賞給了“沒錢”的蔡京!

蔡京與蔡絛聞言,渾身劇震,同時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這次不是做戲,而是真真切切的狂喜與激動。

蔡京更是老淚縱橫,以頭觸地,聲音哽咽嘶啞:“陛下天恩!陛下天恩浩蕩!老臣……老臣父子,必當日夜焚香,祈求上天,保佑陛下萬歲,太后千歲,保佑我大宋國祚綿長,江山永固啊!”

趙佶親手扶起這對“忠孝無雙”的父子,慰勉有加。

一旁,童貫臉色鐵青,袖中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高俅、王黼神色複雜,既是羨慕這滔天賞賜,又是忌憚蔡京這翻雲覆雨的手段。

西門慶則垂著眼,目光落在大殿光滑如鏡的金磚地上,那上面似乎倒映著蔡京“感激涕零”的臉,也倒映著這浮華表象下,深不可測的貪婪與心機。

六千兩黃金的賞賜,像一道驚雷,再次震動了汴京。

蔡京,不僅完美化解了危機,更將皇帝的寵信和實實在在的巨大利益,牢牢抓在了手中。

而他新建的這座“簡樸”道場,也註定將成為汴京權力場中,一個無比醒目又極其微妙的象徵。

殿內香菸愈發濃郁,如乳白色的輕紗,纏繞在一尊尊道教神祇的法相之間。

趙佶早已屏退左右隨意的談笑,神色端肅,手持三炷名貴的龍涎香,從三清道祖開始,依著道教科儀,向那一百零八尊神像逐一躬身敬拜。

他步履沉緩,目光虔誠,口中低聲誦唸著《度人經》的章句,彷彿真的置身於凌霄寶殿,與諸天仙真默默交感。

殿外天光隨著日影西移,悄然變幻,從明亮的午後天光,漸漸染上琥珀色的黃昏暖意,又沉澱為窗欞外青灰色的暮色。

殿內長明燈與越來越多的燭火被點亮,將神像巨大的影子投在牆壁和光潔如鏡的金磚地上,隨著火焰跳動而微微搖曳,更添幾分玄秘氛圍。

恍然間,一個時辰便在這靜謐而虔誠的儀式中流淌過去。

就在趙佶剛剛拜完最後一尊“地煞星”神像,直起身微微舒了口氣時,殿外傳來輕微而迅捷的腳步聲。

只見那名心腹大太監去而復返,身後跟著四名健碩的內侍,吃力地抬著一個沉甸甸的朱漆大箱子。

箱子落地,發出沉悶而實在的“咚”一聲,顯示出內裡之物非同尋常的分量。

“陛下,六千兩赤金,已從內庫取出,請陛下過目。”大太監躬身稟報,隨即示意內侍開啟箱蓋。

“譁——”箱蓋開啟的瞬間,即便在這燭火通明的大殿,依然有一片耀眼的、純粹的金色光芒迸發出來,與香燭昏黃的光暈交織,竟讓滿殿色彩斑斕的神像都短暫地黯然了一瞬。

箱內,是碼放得整整齊齊、每一錠都鑄有內庫印記的赤金,在火光下流淌著蜂蜜般淳厚又充滿力量感的光澤,誘人無比,也沉重無比。

趙佶只是掃了一眼,便滿意地點點頭,對蔡京溫言道:“蔡相,金子在此。早日為眾神貼上金身,圓滿功德,亦了卻朕一樁心願。”

蔡京與蔡絛疾步上前,對著那箱黃金,再次推金山倒玉柱般拜倒。

蔡京更是以頭觸地,聲音因激動而帶著明顯的顫抖,“老臣……老臣叩謝天恩!陛下隆恩,重於泰山!老臣父子必肝腦塗地,以報陛下萬一!定以最快的速度,覓能工巧匠,以此御賜赤金,為滿殿尊神妝點金身,絕不辜負陛下敬天法祖、澤被蒼生之聖德!”

趙佶身後,童貫只覺得喉頭一堵,險些作嘔……暗道:“這老小子太會裝了,果然薑還是老的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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