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永壽宮的秘密(1 / 1)
六千兩赤金交割完畢,黃金沉重,暫存殿中。
蔡京用衣袖拭了拭眼角,趁熱打鐵,又躬身懇請道:“陛下,此道場蒙陛下親臨,又賜下重金,實乃曠古未有之殊榮。老臣斗膽,再請陛下賜下墨寶,為此殿題名,以為永久之紀念,亦使此處祥瑞,永佑陛下、太后聖體安康!”
趙佶此刻心情極好,聞言欣然應允:“卿家所言甚是。此地既為祈福之所,題名亦是一樁功德。”他略作沉吟,目光掃過香菸繚繞的殿宇,想到太后的康復,想到自己孜孜追求的長生之道,心中已有了定見。
蔡京早已準備好,親自於殿側一張紫檀翹頭案上鋪開一張潔白如雪的澄心堂宣紙,又以玉鎮紙壓好,親自磨墨。
墨是上好的徽墨,磨出的墨汁烏黑髮亮,幽香暗浮。
趙佶拈起一支特製的長鋒狼毫,飽蘸濃墨,凝神靜氣,旋即落筆。
但見他腕底如有神助,筆走龍蛇,寫下三個瘦金體大字——“永壽宮”。
殿內彷彿有清風拂過,燭火都為之一晃。
“永壽宮……”趙佶輕輕念出,對自己的題字頗為滿意,解釋道,“一來,願母后鳳體從此永壽安康;二來,我等虔心向道,亦求長生久視之道。以此名之,甚妥。”
“永壽宮……好!好名字!陛下聖思高遠,筆墨通神!此乃點睛之筆,此殿從此便有靈魂矣!”蔡京激動得聲音發顫,與蔡絛一起,對著那墨跡未乾的題字又是深深下拜,彷彿那不是三個字,而是三道護身金符。
當下,趙佶心滿意足,不再停留,率領高俅、童貫、王黼、西門慶等人,起駕回宮。
西門慶跟在眾人末尾,即將踏出殿門時,忍不住又回頭望了一眼。
暮色與燭光交織中,那一百零八尊神像沉默矗立,彩繪的面容在光影下顯得格外深邃莫測;地上那箱開啟的御賜赤金,依舊散發著無聲而奪目的光芒。
他心中那抹異樣感不僅未消,反而更濃。
蔡京此人,心思如海,每一步都看似忠忱,卻總讓人覺得底下潛流暗湧,這“永壽宮”與這箱黃金,絕不僅是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他心念微動,一縷極難察覺的神識已溝通龍鱗鎖。
頃刻間,一粒微不足道、生有細密倒鉤的蒼耳種子,精準地附著在了蔡京那身絳紫色常服的下襬內側。
同時,一絲輕盈若羽的蒲公英冠毛,自他髮間飄出,乘著殿內燭火產生的微熱氣旋,悠悠上揚,悄無聲息地附著在了大殿最高處一根藻井橫樑的陰影裡,居高臨下,視野開闊。
果然,當天夜裡,月色被薄雲遮掩,星光稀疏,正是夜闌人靜、萬物蟄伏之時。
梨花衚衕西門慶的靜室內,他並未入睡,而是在榻上盤膝打坐。
約莫子時三刻,那粒蒼耳與那絲蒲公英冠毛,幾乎同時化作微不可查的流光,遁窗而入,落入西門慶掌心,隨即,鎖靈略顯疲憊但帶著震驚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響起:
“爹爹!你絕對想不到那老狐狸幹了什麼!”
緊接著,兩段來自不同視角、卻同樣令人匪夷所思的畫面與資訊,湧入了西門慶的識海。
蒼耳的“聽”與“觸”:它附著在蔡京衣上,跟隨他回到書房。
夜深人靜時,蔡京屏退所有人,只留蔡絛,父子二人再次來到已然關閉的“永壽宮”。
在確認四周絕對安全後,蔡京來到一尊“天蓬元帥”神像側後方,用一把小銀刀,輕輕刮開一小片衣甲紋路處看似因匆忙施工而略有“起皮”的彩繪。
燭光下,那刮開之處,露出的絕非泥坯或木胎,而是一種沉甸甸、黃澄澄、在火光下流轉著獨特內斂光澤的質地——那是純金!蔡京低聲對兒子說的話,帶著壓抑的得意與冰寒:“……泥彩為衣,金身為骨。滿殿神祇,皆是如此。此地,便是為父的寶庫。誰人能想?誰敢來查?”
蒲公英冠毛的“俯瞰”與“洞察”:它高居樑上,藉著蔡家父子後來取來的燈火,看得更為“透徹”。
它傳遞迴驚人資訊的是,當蔡京父子用刀刮擦多處不起眼的“破損”處驗證時,蒲公英冠毛“看到”了那些彩繪和薄薄泥殼下,連綿成片、渾然一體的金黃核心!它甚至能大致“感覺”到那恐怖的質量——每一尊,哪怕是最小的星宿神像,也重達數千斤以上!
這絕非貼金或鎏金能達到的效果,這是實心的、或者至少是極厚壁的純金鑄造!
原來,這整整一座“永壽宮”,這一百零八尊看似泥塑彩繪的神像,其內在核心,竟然全都是貨真價實的黃金!
蔡京的密庫,竟然是以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存在——不是深埋地下,不是隱藏夾牆,而是化整為零,澆築成龐然巨物,披上神聖外衣,直接矗立在光天化日之下,接受香火供奉,甚至引來皇帝瞻拜賞賜!
這已不是簡單的藏匿,這是一種將貪婪偽裝到極致的藝術!
如今,趙佶親題“永壽宮”匾額,御賜黃金“貼金”,誰人敢動?誰能來查?
即便有人疑心,面對這些重達數千斤、生根於地的“金身神像”,又有何辦法能驗證、能搬走?
想通了這一切,即便是西門慶,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脊背生寒。
蔡京此人之心機、之膽魄、之狡詐,以及對人心、尤其是對皇帝心理的掌控利用,實在已到了登峰造極、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這座香菸繚繞、看似祥和的“永壽宮”,本質上,竟是一座以神靈為表、以黃金為骨、以皇權為盾的罪惡堡壘!
夜色更深,窗外傳來遙遠的梆子聲。
西門慶緩緩睜開眼,眸中精光閃爍,掌心似乎還殘留著那來自“永壽宮”的、冰冷而沉重的“觸感”。
他知道,自己已經知曉了一個足以震動朝野的大秘密。
而這個秘密,此刻就像一柄雙刃劍,懸在了蔡京頭頂,也擺在了他自己的面前。
如何使用它,何時使用它,需要慎之又慎。
畢竟,那滿殿的“金身神像”,不僅代表著富可敵國的財富,更代表著蔡京經營多年、盤根錯節的權勢,以及……皇帝親筆書寫的那道,暫時無人能夠撼動的“護身符”……
“這事,難……”西門慶心中暗想,不過想想那上百尊黃金大佛,他心裡還是極想……畢竟,龍鱗鎖的銀河水也是需要補充的。
暮春的汴京,護城河畔的垂柳已褪去鵝黃,染上沉甸甸的濃碧,柳絮如雪,混著薔薇、芍藥的甜香,在略帶溫暖的東風裡打著旋兒,無聲地落滿行人的肩頭與汴河的粼粼波光。
梨花衚衕那宅院裡,幾株晚開的棠梨,也終於戀戀不捨地墜下最後幾瓣潔白,在青石地上鋪了薄薄一層,被偶爾路過的靴底輕輕碾過,便與塵土同色了。
日子在一種表面平靜、內裡緊繃的節奏中滑向五月。
按照朝廷慣例,殿試放榜後,吏部需時日銓選、評議,待到六月初,方會張榜公佈今科文武兩榜進士的具體官職與派遣去處。
這段間隙,名為“仿親會友”,實則是留給新貴們最後奔走鑽營、亦或是享受金榜題名後無限風光的黃金時段。
然而,一則訊息卻讓這熱鬧中透出一絲不尋常的涼意:那位在殿試中光芒四射、與西門慶一時瑜亮的文武雙榜眼金翰,竟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吏部傳出的風聲,說他老家濟州府傳來噩耗,母親病故,已連夜起程,丁憂去了。
三年守制,對於正值仕途起躍關口的金翰而言,無疑是一記沉重的頓挫。
市井間嗟嘆者有之,惋惜者有之,亦不乏暗中揣測其中是否另有隱情者,但很快,這漣漪便被更多新奇的談資所淹沒。
梨花衚衕的大宅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最令人稱奇的,莫過於“青面獸”楊志臉上那片跟隨他半生、如同恥辱烙印般的青色胎記的變化。
潘金蓮親手調製的“璫珠斷續膏”果然神效非凡。
不過短短十幾天光景,那原本青鬱郁、盤踞半頰的印記,竟如同被春陽融化的寒冰,亦或是被時光悄然洗淡的水墨,一日淡過一日。
起初是邊緣開始模糊、泛白,接著青色肉眼可見地消退,露出底下原本被遮蓋的皮膚顏色。
待到五月榴花初綻時,楊志對鏡自照,只見鏡中那張曾經令小兒止啼、令自己無數次在深夜痛恨撫摸的臉龐上,那片青色已然淡得只剩下一抹極其淺淡的、近乎於無的痕跡,需得湊近細看,方能察覺些許不同。
整張臉因常年被胎記遮蓋的部分得以重見天日,反倒比常人更顯白皙幾分,只是那白,還帶著久違陽光的稚嫩與些許不真實的恍惚。
“好了……真的好了……”楊志手指顫抖著,極輕地觸碰著那幾乎光滑如常的臉頰,冰涼的指尖下傳來真實的肌膚觸感,沒有凹凸,沒有那令人厭棄的青鬱。
他虎目微紅,胸中有一股滾燙的熱流左衝右突,幾乎要奪眶而出。桌上玉碗裡,還剩下小半碗瑩潤的膏體,散發著璫珠特有的清冷香氣。
他卻珍而重之地蓋好,推到潘金蓮面前,聲音沙啞卻堅定:“潘娘子,大恩不言謝。這剩下的……太珍貴了,楊志不敢再用。此等神物,當留待更有需要之人。”
史進、武松、欒廷玉等一眾兄弟圍著他,嘖嘖稱奇。
史進更是促狹,繞著楊志轉了兩圈,拍掌笑道:“妙極!妙極!咱們的‘青面獸’楊制使,如今胎記一褪,麵皮白白淨淨,倒像個讀書的相公了!往後這諢號可得改改,叫‘白麵獸’如何?”
眾人一陣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