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為國祈福(1 / 1)
“白麵獸”!
楊志被笑得麵皮發燙,心中卻是前所未有的輕鬆與滾燙的感激。
那笑聲裡沒有往日的些許避諱或憐憫,全是兄弟間毫無隔閡的戲謔。
他知道,這改變的不僅是容貌,更是壓在他命運之上最沉重的一道枷鎖。“青面獸”將隨著那抹青痕一同淡去,賊配軍的過往似乎也被這神異的藥膏悄然抹去了一層最刺目的印記。
他終於可以,真正以一張乾淨的臉,挺直腰桿,跟著西門慶,在這看似混沌的世道里,去搏一個清清白白的未來,去求那夢中都不敢多想的封妻廕子。
楊志這邊陰霾盡散,喜氣洋洋。
而蔡京府邸深處,那位執掌朝綱的老太師,心情也頗為不錯。
皇帝親筆題寫的“永壽宮”三個瘦金體大字,已製成泥金匾額,高懸於道場正門之上,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比任何護衛都更令人望而生畏。
每每看到那御筆,蔡京心中便是一片安穩篤定。
這座黃金為骨、泥彩為衣的殿堂,已然成了他權勢與財富最堅固、也最諷刺的象徵。
然而,這份舒暢之下,總有一根細刺,時不時扎他一下——西門慶。
慈壽宮中那被迫“撅腚擦地”的狼狽與屈辱,市井間那隱約的嘲諷,雖被他以“精誠感天”和“永壽宮”的表演巧妙化解大半,但每每想起當時西門慶那張平靜甚至隱含洞察的臉,蔡京心底便有一股陰火竄起。
此子不除,或說不狠狠敲打一番,他心氣難平。
這一日朝會,處理完日常政務,眼見時機成熟,蔡京手持玉笏,出列躬身,聲音是一貫的平穩醇和,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引導:“陛下,今科文武進士,乃國家新血,不日便將外放四方,牧民守土。他們年輕氣盛,雖有才學勇力,卻少經磨礪,恐難深切體會陛下治國之艱辛、澤被蒼生之仁德。老臣愚見,何不在他們離京赴任之前,安排一場祈福靜心之儀?一來,可讓他們沐浴天恩,感念陛下拔擢之恩;二來,亦可使他們收束心神,秉持忠君愛國之念赴任,造福地方。”
趙佶聞言,頗覺有理,撫須道:“蔡相所慮甚是。只是這祈福之儀,以何名目,在何處舉行為宜?”
蔡京心中暗笑,面上卻更顯恭謹:“陛下,新科進士,民間皆譽為文曲、武曲星君臨凡。既是星君,何不借此機緣,讓他們親近道家天庭眾真?老臣府中那座‘永壽宮’,蒙陛下賜名題匾,頗具清靜祥瑞之氣。宮中供奉百餘正神,若能讓他們於此地齋戒祈福,使其赤誠之心上達天聽,非但可佑其前程,更可為陛下、為大宋國運祈求福佑,豈非一舉數得?”
“妙啊!”趙佶本就篤通道教,又對“永壽宮”印象極佳,聽得此議,龍顏大悅,“讓文曲武曲們,在供奉諸天星君的道場祈福,正是相得益彰!蔡相,此議甚合朕心!你看何時舉行為宜?”
蔡京早有腹案,立刻介面:“陛下,五月五日,乃民間‘臘五’,更是純陽真人呂洞賓祖師聖誕。呂祖濟世度人,劍氣凌霄,正合文武之道。不若便定於此日,令眾進士於永壽宮中虔心跪拜祈祝,為陛下、為大宋祈福一日一夜。既應了節令,又全了禮儀,更顯其心志之堅。”
“跪拜祈福一日一夜?”趙佶略一沉吟,非但不覺得嚴苛,反而覺得如此方能顯出“精誠”,拊掌笑道:“好!便依蔡相所言!傳朕口諭,今科所有文武進士,五月五日,齊聚蔡相府中‘永壽宮’為國祈福!此事,就由蔡相一併操持吧!”
“老臣,領旨謝恩!”蔡京深深下拜,垂下眼簾,掩去眸中一閃而逝的冰冷幽光。西門慶啊西門慶,慈壽宮你讓老夫“擦地”,這永壽宮,便讓你也好好嚐嚐“靜心”的滋味。
跪拜一日夜?呵呵,那只是開胃小菜。
在那香菸繚繞的黃金殿裡,咱們的“文武雙狀元”,可要好好享受這份本太師精心備下的“前程賀禮”才是。
旨意很快傳出朝堂,傳遍汴京新科進士的寓所。
有人覺得榮耀,有人覺得新奇,亦有人隱隱感到不安。
西門慶接到口諭時,抬眼望向蔡府的方向,暮春的風穿過庭院,帶來薔薇的濃香,也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黃金殿宇的冰冷氣息。
五月五日,呂祖誕辰,辟穀,永壽宮……他緩緩直起身,庭院上方的天空,湛藍如洗,幾縷薄雲被高空的風扯成細絲。
是個好天氣,卻不知那重重殿宇、森森神像之下,等待著眾位“文曲武曲”的,究竟是福佑,還是別的什麼。
時值五月仲夏,汴京城的空氣裡已浮動著榴花灼灼的熱烈與艾草清苦的微息。
臘五佳節,本應是一城歡騰、飲雄黃酒、食角黍的日子,然而這一日,三百餘名新科文武進士,卻無暇顧及市井喧囂。
他們奉旨齋戒,沐浴更衣,褪去錦袍玉帶,換上統一的青色道袍,宛如一片青色的雲霞,肅穆而沉默地匯聚於太師蔡京府邸那深邃的後院。
那座由皇帝親筆題匾的“永壽宮”,在初夏明晃晃的日光下,青磚灰瓦更顯肅穆,殿宇森然。
殿前巨鼎中焚燒的不知名香料,散發出濃郁而略帶甜膩的氣息,煙霧筆直上升,在無風的空氣中凝而不散,為這片本應祥瑞的道場,平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壓抑與神秘。
進士們魚貫而入,偌大的殿宇內,光線被高窗切割成一道道斜落的光柱,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百餘尊道教神像按照天界位階森然排列,彩繪的面容在氤氳的香菸與搖曳的燭光中,顯得格外寶相莊嚴,又似帶著漠然俯視眾生的冰冷。
西門慶身為文武雙狀元,自然跪在首位,正對著三清道祖的聖像。
他依禮跪下,雙膝觸及身前那個看似與旁人無異的明黃色跪墊時,心中卻猛地一沉。
別人的跪墊柔軟而有彈性,可他身下這個,外表錦繡一致,內裡卻堅硬如鐵,彷彿墊著冰冷的石板,只覆了一層薄薄的棉絮。
不過片刻,膝蓋處便傳來針扎般的刺痛,繼而化為一種深入骨髓的痠麻脹痛,令他不得不暗暗調整姿勢,卻依舊難忍。
他抬眼望向面前那尊高大的元始天尊像,金漆彩繪,光華流轉,可在他眼中,這光芒卻無比刺眼——這哪裡是泥塑木雕?
這分明是蔡京貪墨而來的黃金,披著神聖的外衣,在無聲地嘲笑著跪拜在其下的芸芸眾生!
第一日的祈福儀式漫長而枯燥,主要是靜心誦經,默唸祈福青詞。
待到午時,相府僕役抬來素齋。
其他進士食盒中,是烹製得恰到好處的荔浦芋頭,香氣撲鼻,口感綿軟。
然而,送到西門慶面前的,卻是一碟顏色、形狀都與芋頭極其相似,實則卻是用染料薯,不僅口感粗糲苦澀,食之甚至隱隱有股怪味。
這分明是蔡京授意下的刻意刁難,手段卑劣卻令人難以發作。
西門慶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默默將那份“殊榮”推到一旁,寧願空腹,也不願受此折辱。
他目光掃過殿中那些渾然不覺、或低頭竊笑的同科,再看那高踞神壇的“金身”偶像,一股強烈的荒誕與憤懣之感油然而生。
這哪裡是祈福?
這分明是一場精心佈置的羞辱,一場在神佛眼皮底下,用黃金和權勢演出的醜劇。
而蔡京,便是這醜劇的導演,正隱身幕後,冷眼旁觀,或許還在享受著這種將對手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快意。
夜幕降臨,殿內燭火通明,香菸更盛。
長時間的跪拜,加之膝下那堅硬墊子的折磨,以及午間未曾進食的空腹之感,讓西門慶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夜色如墨,漸漸浸透了“永壽宮”的飛簷斗拱。
殿內,三百餘名新科進士在經歷了漫長而枯燥的跪拜祈福後,早已疲憊不堪,依著安排,在神像下鋪開的簡陋地鋪上,東倒西歪地沉入夢鄉。
粗重的呼吸與偶爾的囈語,混著嫋嫋未絕的香菸,瀰漫在空曠而森然的大殿中。
燭火搖曳,將一尊尊高大的神像影子投在牆壁和地上,拉得忽長忽短,形如幢幢鬼影。窗外,不知何時起了風,掠過庭院中的古樹枝椏,發出嗚嗚的聲響,更添幾分幽寂與不安。
西門慶卻毫無睡意。
膝下那堅硬如鐵的跪墊帶來的刺痛早已麻木,轉化為一種深入骨髓的酸脹,腹中因那染料薯而生的不適與空落感依舊纏繞。
但他胸中翻騰的,更多是難以抑制的怒火與譏誚。
想到蔡京那副道貌岸然、操縱一切的嘴臉,他心中一股邪火越燒越旺。
他的目光,冷冷地掃過不遠處睡得正酣、嘴角甚至流下一絲口涎的蔡絛。
這位太師公子,白日裡狐假虎威,監督眾人跪拜,此刻卻睡得如同死豬,彷彿這滿殿的“金身”與他毫無干係,彷彿他父親精心佈置的這場羞辱大戲,只是無關痛癢地玩鬧。
“好,很好。”西門慶心中冷笑,一個大膽而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黑暗中的毒蔓,悄然滋生:“蔡京老賊,看我給你來個乾坤大挪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