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鳥家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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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慶和盧俊義,來時兩人兩騎,意氣各異;歸時依舊兩人,心境卻已大不相同。

兩人身後,曾頭市的鐵匠鋪爐火未熄,曾家父子的目光復雜難明,而那座高聳的青石門樓,在夕陽下投下巨大的陰影,彷彿預示著即將到來的血戰與未知的變數。

夕陽的餘暉給曾頭市森嚴的寨牆鍍上一層暗淡的金邊,空氣中瀰漫著草木被曬後的燥熱與遠處軍營隱約傳來的肅殺之氣。

完顏宗翰已轉身欲去,那份談及離去時的篤定與從容,讓西門慶心中那根弦微微一動。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

“金兄留步。”

金翰腳步一頓,側身回望,眼神略帶詢問。

西門慶走上前幾步,目光在他身上那身並無半點素縞的錦袍上掃過,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與疑惑:“在汴京時,聞聽吏部傳出訊息,說金兄是因母喪丁憂,方匆匆離去,未及授官。慶雖與金兄相識日淺,卻也感念同科之誼,更敬兄長為人。今日既來到曾頭市,又蒙金兄坦誠相待……不知可否容我,以晚輩之禮,給老夫人靈前磕個頭,略表心意?”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既是全了禮數,也暗含試探——若金翰真是丁憂,為何在此緊要關頭現身曾頭市?且穿著常服,毫無悲慼避忌之態?

金翰聞言,臉上那副從容矜持的表情瞬間僵住,如同平靜的湖面被投入巨石。

他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一絲被觸及隱秘的痛楚,隨即又被一種悲慼所覆蓋。

他定定地看著西門慶,那雙慣常銳利如鷹隼的眸子裡,竟罕見地流露出幾分掙扎。

良久,他長長地、幾乎無聲地嘆了口氣,那嘆息沉重得彷彿承載了千鈞重負。

“西門慶啊西門慶……”他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沙啞,“你總是……能問到人心最深處,看到別人最不想示人的地方。”

他揮了揮手,示意原本要跟上來的親隨侍衛退下,又對不遠處面露憂色的曾弄等人微微頷首,示意無妨。

他翻身上馬,對西門慶道:“西門兄,請上馬隨我來。”

沒有多餘的解釋,也沒有帶任何隨從。

兩騎脫離了大路,拐入曾頭市寨牆西側一條被荒草半掩的偏僻小徑。

小徑蜿蜒向上,漸漸沒入後山濃密的林蔭之中。越往深處,道路越崎嶇難行,林木也越發高大幽深,陽光被厚厚的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只在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

空氣中瀰漫著腐葉與泥土的潮溼氣息,鳥鳴聲也變得遙遠而空洞。

西門慶心中警鈴微作,但看著前方金翰沉默而挺直的背影,那份孤寂與方才眼中真實的悲慼不似作偽,他按捺下疑慮,策馬緊緊跟隨。

馬蹄踏在鬆軟的落葉和裸露的樹根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更襯得山林幽靜。

約莫行了小半個時辰,前方已無路可走,只有陡峭的山坡和叢生的荊棘。

兩人下馬,將馬匹拴在樹下。

金翰一言不發,撩起袍角,開始徒手向一處看起來並無路徑的山腰攀爬。

他動作敏捷,顯然對此地極為熟悉。

西門慶緊隨其後,手腳並用,抓住巖縫和突出的樹根,心中疑竇更甚:金翰到底要帶他去哪裡?如此隱秘,難道真是其母陵寢所在?還是……另有圖謀?

他體內龍鱗鎖微微運轉,鎖靈的感知悄然散開,警惕著周圍任何可能的埋伏或異常。

爬到山腰一處背陰的巖壁下,金翰停下腳步。

這裡藤蔓交織,怪石嶙峋,看起來與周圍並無二致。

只見他撥開一片厚密的爬山虎,後面赫然露出一個黑黢黢的、僅容一人透過的洞口,一股陰冷潮溼的氣息立刻撲面而來。

完顏宗翰從懷中取出火摺子,點燃了倚在石壁上的一支松明火把。

橘黃色的火光照亮了他半邊臉,顯得輪廓分明,眼神在火光映照下,幽深難測。

“跟我來,小心腳下。”他低聲道,率先彎腰鑽入了洞口。

西門慶略一遲疑,深吸一口氣,也跟了進去。

洞內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

火把的光芒搖曳著,照亮了一個巨大的天然溶洞。

洞頂垂掛下無數千姿百態的鐘乳石,有的如倒懸的利劍,有的如層層疊疊的寶塔,有的如飛流直下的瀑布凝滯在空中。

石筍從地面拔地而起,與鐘乳石遙相呼應。

在火光與水汽的折射下,四周石壁泛著瑩瑩的、五彩斑斕的微光,宛如踏入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地下仙境,美得驚心動魄,卻又帶著地底深處永恆的寂靜與寒意。

然而,金翰的腳步並未在這奇幻的美景前停留。

他舉著火把,沿著一條似乎常有人走的、較為乾燥的小徑,向著溶洞更深處走去。

越往裡,溫度明顯下降,呵氣成霧。

一種沉靜而冰冷的寒意,取代了洞外夏日的燥熱,絲絲縷縷地侵入骨髓。

前方隱約傳來潺潺水聲。又轉過一道巨大的石幔,眼前景象讓西門慶瞳孔微縮。

溶洞盡頭,是一個相對較小的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眼不過丈許方圓的寒泉,泉水清洌至極,深不見底,散發著肉眼可見的白色寒霧,讓石室內的溫度低得如同嚴冬。

而寒泉的水面上,竟然漂浮著一座通體晶瑩、非金非玉、似冰非冰的透明棺槨!

棺槨製作得極為精巧,與寒泉的寒氣似乎融為一體。透過那透明的棺壁,可以清晰地看到,裡面靜靜地躺著一位中年婦人。

她穿著漢家女子的服飾,面容安詳,膚色竟然依舊帶著淡淡的紅潤,眉眼如生,彷彿只是沉睡,而非長眠。只是那眉眼間,依稀能看出與金翰有幾分相似的輪廓,尤其是那挺直的鼻樑和堅毅的唇角。

“這……便是家母。”金翰的聲音在空曠寒冷的石室中響起,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以及深藏的痛苦。

他舉著火把,走到寒泉邊,火光映在冰棺和他臉上,明明滅滅間滿臉懷念。

西門慶心中的懷疑早已被這匪夷所思又充滿哀傷的場景擊得粉碎,只剩下巨大的震驚與一絲莫名的動容。

他走上前,隔著那氤氳的寒霧,仔細看去。

婦人容貌端莊,雖已中年,風韻猶存,可以想見年輕時定是位美人。

“金兄……這……”西門慶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冰棺存屍,寒泉養護,這已超出了尋常喪葬的範疇,更像是一種執念的寄託。

金翰凝視著棺中母親的面容,緩緩跪下身磕了三個頭,而後站起身來開口,聲音低沉,像是在講述一個遙遠而疼痛的夢:“我母親,是漢人,姓蘇,汴京人氏。二十多年前,我父……當時還年輕遊歷至宋境,化名經商,在汴京結識了我母親。兩人……情投意合。”

他頓了頓,似乎陷入了回憶:“但他是金國皇族,未來的棟樑,如何能明媒正娶一位漢家女子?後來,他必須返回上京。臨行前,他留下了一支最忠心的親衛和一批財物,讓領頭的侍衛化名‘曾弄’,在此地紮根,經營馬匹生意,既作為聯絡據點,也……也算是對母親和我的一點安排和保障。他給母親留下了信物和承諾,說待局勢穩定,必來接我們。”

“母親便帶著我,在曾頭市隱姓埋名生活。我五歲之前,只有母親,和‘曾叔叔’他們。母親教我漢話,讀漢人的書,也給我講草原的故事。她給我起了個小名,叫‘鳥家奴’。”

完顏宗翰抬起頭,看向西門慶,眼神複雜:“你知道,在金語裡,‘鳥家奴’是什麼意思嗎?”

西門慶心中一動,一個答案呼之欲出。

“就是‘漢人’。”完顏宗翰的聲音很輕,卻重重砸在石室中,“母親給我起這個名字,是讓我永遠記住,我身上流著一半漢人的血,我的根,有一半在這裡。”

“後來呢?”西門慶問。

“後來……父親果然派人來了,在我五歲那年。他要接我回上京,認祖歸宗,接受皇族的教育。母親……她不能去。金國的宮廷,不會接納一個漢人女子,尤其還是側室。她選擇留下。”

完顏宗翰的聲音有些哽咽,“我至今記得離別那天,母親抱著我,沒有哭,只是反覆摸著我的頭,說:‘記住你的名字,記住你是鳥家奴,也要記住,你是完顏家的子孫。’”

“我被接回金國,接受最嚴格的騎射、兵法、政務訓練。父親對我十分算看重,但我無時無刻不想念母親。前幾年,我終於有機會,以經商為名,重回曾頭市。可是……”

完顏宗翰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寒的空氣,“我來晚了。母親……已經因病去世一年有餘。曾弄他們按照母親遺願,將她暫厝,等我回來。”

他睜開眼,看著那冰棺寒泉,眼神近乎痴迷:“我不甘心!我不想母親就這樣化為黃土!我找遍了附近山川,終於找到了這處千年寒泉,其寒氣能保軀體不腐。我又令人秘密打造了這具特殊的冰玉棺。我要讓母親……就這樣,青春永駐,陪著我。每年,只要有機會,我都會來此住上一段日子,陪她說說話。”

原來如此!一段跨越國族、身份懸殊的愛情,一個夾在兩個世界之間的孩子,一份深沉到近乎偏執的孝心與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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