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青石城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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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文恭猛地抬頭,目光先是不甘地瞪了西門慶一眼,旋即轉向一旁神色莫辨的完顏宗翰,撲通一聲單膝跪地,聲音帶著刻意放大的焦急與“忠義”:

“王爺!賭約是文恭親口所立,只是……”他語速加快,理由似乎也很充分,“眼下樑山數萬賊寇正陳兵寨外,虎視眈眈!大戰一觸即發!文恭身為曾頭市總教頭,此時豈能因一己私約,棄全寨安危於不顧,隨西門慶而去?此非忠義之道,更非報答王爺知遇之恩之舉!”

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誠摯”的光芒,看向西門慶,語氣轉為“懇切”:“西門狀元,非是文恭要毀約。實是軍情如火,職責在身!待我助曾頭市擊退梁山賊寇,確保此地無虞之後,文恭必定履行諾言!”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既抬出了“忠義”、“職責”的大帽子,又把履約時間推到了“擊退梁山”之後,而這個時間點,主動權顯然掌握在曾頭市手中。

屆時是勝是敗,是去是留,還不是由他說了算?

這分明是以拖待變,甚至是想借梁山之手,將這份恥辱的賭約徹底攪黃的託詞!

西門慶心中冷笑,豈能看不穿史文恭這點小心思?

他本就對強行收服史文恭這等桀驁不馴、心術不正之人興趣不大,即便勉強帶走,也必是隱患。

史文恭此刻的推諉,反而正中他下懷。

“史教師言重了。”西門慶面色不變,語氣依舊平和,“你我之約,便暫且記下。待曾頭市戰事平息,再行計較不遲。”

他答應得如此爽快,反倒讓準備好一堆說辭的史文恭微微一愣,心中非但沒有輕鬆,反而升起一絲狐疑與不安。

西門慶這麼好說話?

但話已出口,他也只能硬著頭皮,抱拳道:“多謝西門狀元體諒!”

然而,史文恭這番“忠義守責”的表演,卻深深刺激了剛剛從絕望中被拉回、心中憋著一股鬱氣的盧俊義。

“史文恭!”盧俊義猛地踏前一步,儘管手中無槍,但那股屬於玉麒麟的威勢仍在。

他雙目噴火,怒視著自己這個狡詐的師弟,“你休得在此大言不慚,妄談什麼‘擊退梁山’!我梁山麾下數萬兒郎,皆能征慣戰!遠的不說,林沖林教頭、花榮花知寨、還有阮氏三雄、劉唐兄弟……哪個不是萬人敵?就憑你曾頭市這彈丸之地,區區六七千莊客,也敢妄言‘擊退’?簡直痴人說夢!”

他這番話,既是駁斥史文恭,也是在為自己挽回顏面,更是宣洩胸中那口惡氣。

史文恭聞言,卻不氣不惱,反而露出一絲譏誚的冷笑,彷彿早已料到盧俊義會如此說。他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塵土,好整以暇地道:“師兄,你武藝雖強,但論及排兵佈陣、攻守之道,卻未免……有些天真了。”

他伸手,指向寨牆之外,隱約可見的梁山軍營方向,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分析:“不錯,梁山人馬是多,猛將也不少。但師兄可曾看清形勢?”

“第一,你們是勞師遠征!從水泊到此,數百里路程,人困馬乏,糧草轉運艱難,乃是客軍!而我曾頭市,以逸待勞,寨牆高厚,糧草充足,時間一長,你們軍心必疲,糧草必匱!”

“第二,”史文恭轉身,指向曾頭市寨內那錯落有致、彼此呼應的營房和工事,臉上露出自信之色,“師兄可看清我曾頭市的佈置?我寨分五座大寨,依據地勢,呈五角星狀相互連線拱衛,一寨受攻,其餘四寨頃刻便可支援,形成夾擊合圍之勢!寨內甬道交錯,暗藏殺機,更有無數箭樓、陷坑、拒馬!你們縱然人多,進了這連環寨,也是寸步難行,施展不開!”

他頓了頓,語氣更添幾分陰冷:“第三,也是最要緊的——師兄莫忘了,這裡可不是你們梁山泊的水窪子!你們數萬賊寇聚集於此,攻城略地,真當官府是瞎子聾子?一旦戰事膠著,周邊的官軍聞訊而來,內外夾擊……呵呵,師兄,到那時,你梁山是繼續打我曾頭市,還是回頭去擋官軍的刀槍?只怕是進退兩難,死無葬身之地!”

史文恭這番分析,條理清晰,句句戳在梁山此次出兵的軟肋之上。

遠來疲敝、攻堅不利、忌憚官軍……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隱患。

盧俊義本是精明之人,只是剛才情緒激動,此刻被史文恭一語點破,頓時如同被一盆冷水澆頭,發熱的頭腦迅速冷卻下來。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史文恭所言,雖不中聽,卻頗有道理。

梁山此次出征,確實有些倉促和冒險。他臉色變幻,一時竟無言以對,方才那股慷慨激昂的氣勢,不由得弱了幾分。

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的完顏宗翰,此時臉上露出了滿意而矜持的笑容。

他緩步上前,拍了拍史文恭的肩膀,以示讚許,然後順著史文恭所指的方向,親自為西門慶和盧俊義“指點”起來。

“史教師所言,句句在理。”完顏宗翰的聲音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從容,“盧員外,你且看——”

他抬手指向曾頭市寨牆的正面,也就是面對梁山軍營的方向。

那裡,除了厚重的主寨牆,更引人注目的是一個異常高大、全部由大塊青石壘砌而成的巨型城樓。門樓高達五六丈,石壁厚度驚人,頂端設有垛口和瞭望臺,像一頭沉默的巨獸蹲伏在寨前,氣勢迫人。

“那便是曾頭市的前寨指揮青石城樓。”完顏宗翰介紹道,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全部用最堅固的青石砌成,等閒火炮都難以撼動。一旦戰事開啟,那裡便是中樞所在,總覽全域性,五寨兵馬的調動、防禦的指揮、甚至反擊的號令,皆出於此。有此青石城樓在,曾頭市便如虎添翼,穩如磐石。”

他收回手,負在身後,目光掃過曾頭市那連綿的寨牆、林立的箭塔、嚴整的營房,最後落在西門慶臉上,笑容中帶著一種大局已定的篤定:

“曾頭市經營數十年,根基深厚,防備之嚴密,遠超尋常州縣。五寨聯防,石樓鎮守,糧草充盈,將士用命……若非如此,本王又怎會放心在此盤桓,又怎會在此時,決定動身返回大金呢?”

他這話,看似感慨,實則透露了兩個重要資訊:一、他對曾頭市的防禦有絕對信心;二、他即將離開曾頭市,返回金國。

西門慶心中一動,完顏宗翰要走了?

在這個梁山大軍壓境、雙方對峙的節骨眼上?

是金國國內有要事,還是他算準了曾頭市必勝,無需他再坐鎮?亦或是……另有更深層的謀劃?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順著完顏宗翰所指,仔細打量著那座巍峨的青石城樓,以及曾頭市整體五角星狀的寨落佈局。

果然如史文恭所言,五座大寨互為犄角,中間有通道相連,形成一個完整的防禦體系。而那青石城樓,無疑是這個體系中最堅硬的核心與樞紐。

想要攻破這樣的堡壘,正面強攻,代價必然慘重,甚至可能久攻不下,反被拖垮。

盧俊義也沉默了,他本是帶兵之人,自然能看出這曾頭市防禦的厲害。

方才心中對梁山必勝的那點底氣,不由得更消減了幾分,只剩下沉甸甸的憂慮。

完顏宗翰將兩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尤其是盧俊義那黯然的臉色,讓他心中更是舒暢。

他此次南下,見識了宋朝的繁華與腐朽,招攬了史文恭這等悍將,佈下了曾頭市這顆釘子,更與西門慶這樣神秘而強大的對手有了交集,可謂收穫頗豐。

如今,也是時候回去,將所見所聞,以及未來的大計,細細稟明父汗了。

“西門狀元,”完顏宗翰看向西門慶,語氣恢復了初見時的平和,甚至帶著一絲朋友般的隨意,“賭約你贏了,盧員外你可以帶走。史教師的承諾,也請他日後自行兌現。至於這曾頭市的戲碼……”

他笑了笑,“就看梁山如何唱下去了。我另有要事,就不多陪了。山高水長,你我……後會有期。”

說罷,他對西門慶抱了抱拳,又對曾弄點了點頭,便不再看史文恭和盧俊義,轉身,在一眾親隨的簇擁下,向著寨子深處從容離去。

陽光將他高大的背影拉得很長,彷彿與這座堅固的城堡融為一體,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自信與疏離。

西門慶目送他離開,目光深邃。

完顏宗翰的離去,並未讓曾頭市顯得空虛,反而因為他的那份篤定,更凸顯了此地的難啃。

他救回了盧俊義,卻也將一個更加清晰、更加棘手的曾頭市防禦圖,印入了腦海。

梁山與曾頭市的這場大戰,看來遠比想象中更加艱難。

而史文恭,看著完顏宗翰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西門慶和盧俊義,眼神閃爍不定,不知在想些什麼。賭約就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暫時懸在他的頭上,而眼前的戰事,才是他能否掙脫這道枷鎖的關鍵。

“盧員外,我們走吧。”西門慶收回目光,對盧俊義說道。此地不宜久留。

盧俊義默默點頭,彎腰撿起地上那截斷掉的槍頭,緊緊握在手中,彷彿握著一段破碎的驕傲與沉重的責任。

他最後看了一眼曾頭市那森嚴的壁壘和高聳的石樓,又深深看了一眼面露得色的史文恭,轉身,跟著西門慶,朝著來時的寨門方向,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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