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子欲養而親不待(1 / 1)

加入書籤

馬蹄嘚嘚,不緊不慢。

西門慶側過頭,看著身旁完顏宗翰在暮色中顯得有些模糊的側臉輪廓,終於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頭許久的疑問:

“哥哥,”他用了新結拜的稱呼,語氣隨意卻帶著探究,“你貴為大金宗室,身份尊崇,未來前程不可限量。為何還要化名‘完顏宗翰’,不遠萬里,冒著偌大風險,來參加我大宋的科舉?以你的身份地位,想來……也看不上這科舉得來的區區官職吧?”

這個問題,既關乎立場,也關乎個人的動機,是在試探完顏宗翰南下的更深層目的。

完顏宗翰勒了勒韁繩,讓馬速更慢了些,目光投向遠處被暮靄籠罩的山巒,沉默了片刻。晚風拂起他鬢邊幾縷未束緊的髮絲,那張慣常堅毅甚至有些冷硬的臉上,竟流露出幾分罕見的、近乎惆悵的柔和。

“錢財開路,在大宋弄個清白舉子的身份,並非難事。”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我來,自然不只是為了一個官職。一來,是想親眼看看,這傳說中的花花江山,錦繡文章之國,究竟還有多少真正的人才,還是早已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只剩下一群誇誇其談、鑽營苟且的祿蠹。”

他嘴角勾起一絲譏誚,但很快那絲譏誚又化為了更深的追憶。

“二來……也是為了我母親。”他轉過頭,看了西門慶一眼,眼神在漸濃的暮色中顯得有些朦朧,“我小時候,母親常抱著我,指著南方,說那裡是汴京,是天下最繁華的地方,那裡的讀書人,若能考中進士,在東華門外被唱名,便是光宗耀祖,是了不得的大出息。她總說,我兒聰明,若能東華門唱名,她死而無憾……唉。”

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飽含著一個兒子對母親最深切的思念與遺憾:“那時我還小,不懂什麼金國宋國,只覺得能讓母親高興,便是天底下最好的事。我便仰著臉對她保證,說:‘娘,你放心,孩兒將來一定去考,一定在東華門外被唱名,讓你風光!’”

“後來,我回了金國,學了弓馬,學了權謀,見識了草原的遼闊和宮廷的詭譎。這個兒時的承諾,好像成了一個遙遠而可笑的夢。可不知為什麼,它一直藏在我心裡。”

完顏宗翰的聲音很輕,彷彿怕驚擾了山林中母親的魂靈,“這次南下,機會難得。我想,即便身份是假的,名字是假的,但去考一考,去試試那‘東華門唱名’的滋味,也算……也算是對母親當年期盼的一個交代,對我自己兒時那個承諾的一個了結。”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了平日的霸氣與算計,只有一絲淡淡的無奈和感慨:“只是沒料到,半路殺出個你西門慶。文試武舉,都硬生生壓了我一頭,窮拼盡所能,卻只得了個文武雙榜眼。哈哈,想來也是天意,母親若在天有靈,不知是該為我高興,還是該笑話我終究沒能拔得頭籌?”

這番話,完全出乎西門慶的意料。

他原以為會聽到諸如“窺探宋廷虛實”、“結交未來人脈”甚至“炫耀武力文采”之類的答案,卻沒想到,在這位未來可能席捲中原的金國統帥心中,竟藏著這樣一份柔軟而執著的、源於對母親承諾的念想。

為了一個兒時對漢人母親許下的、幾乎不可能實現的願望,他竟真的冒著巨大風險,潛入異國,參加科舉。

這份赤子之心,與他在戰場上、在權謀中的冷酷形象,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卻也讓這個人物瞬間變得更加豐滿、真實、甚至有血有肉得令人心折。

西門慶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感動與共鳴。

他想起了自己,無論是這一世陽穀縣早逝的父母,還是穿越前那個時空裡,最終也沒能守在病床前盡孝的雙親。“子欲養而親不待”,這種遺憾,是跨越時空的痛。

“哥哥……”西門慶的聲音有些發澀,他望著完顏宗翰,目光真誠,“你好歹……母親雖仙逝,但父親尚在,血脈親情尚有寄託。我卻……從小便是孤兒,爹孃的面容,都記不真切了。”他這話不算撒謊。這一世的西門慶父母早亡,而穿越前的他,同樣父母早逝,那種無根浮萍般的孤獨感,是兩世為人的共同烙印。

完顏宗翰聞言,深深看了西門慶一眼,那目光中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同病相憐的理解與寬慰。

他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伸出手,用力在西門慶肩頭拍了拍。

男人之間的情誼,有時無需多言。

暮色四合,兩人終於回到了曾頭市寨牆之下。

寨門早已關閉,但守軍顯然認得完顏宗翰,見他們回來,連忙放下吊橋,開啟側門。

回到校場附近,早有數名完顏宗翰的親隨牽著馬匹等候在那裡。

其中一人手中牽著的,正是那匹引發了無數事端的照夜玉獅子!

此時天色已暗,寨中各處點起了火把燈籠。

那匹白馬在跳動的火光下,越發顯得神駿非凡。它渾身毛髮雪白,無一絲雜色,彷彿上好的綢緞,在火光映照下流動著月華般的光澤。

馬頭高昂,顧盼之間神采飛揚,四肢修長有力,肌腱線條流暢,站在那裡,自有一股傲視同儕的王者之氣。果然是一匹世間難尋的千里龍駒!

完顏宗翰走到照夜玉獅子身旁,愛憐地拍了拍它修長的脖頸。

白馬似乎與他極為親暱,低下頭蹭了蹭他的手掌。

完顏宗翰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西門慶,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冷靜深邃的神情,彷彿方才在山中溶洞裡的感性與坦誠,只是一場短暫的夢。

“兄弟,”他開口道,聲音在夜晚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我知你與晁蓋關係匪淺,也知你此來,絕不只是為了帶走盧俊義。我走之後,你若要助梁山攻打這曾頭市,儘管放手施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梁山軍營的點點火光,“你我既結為兄弟,有些話便敞開說。各為其主,亦各為其友。戰場上見真章,私底下論交情,並不衝突。”

他這話說得坦蕩,卻也暗含機鋒。

既承認了西門慶可能助拳梁山的立場,也劃清了公私界限,更隱晦地表明,他不會因為私誼而在公事上對曾頭市有所偏袒或洩露機密。

“不過,”完顏宗翰話鋒一轉,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裡是自信,也是提醒,“哥哥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句——我曾頭市,經營數十年,寨牆高厚,五寨聯防,糧草充足,更兼史文恭這等良將坐鎮……可並不好打。晁蓋若執意強攻,只怕要碰得頭破血流。你好自為之。”

說罷,他不再多言,對著西門慶抱了抱拳,又看了一眼旁邊神色複雜的盧俊義和曾弄等人,輕喝一聲:“駕!”

照夜玉獅子長嘶一聲,四蹄騰空,化作一道白色的閃電,向著寨子後方、顯然是通往北邊的小門疾馳而去。

一小隊精銳的騎士緊隨其後,馬蹄聲如同驟雨敲打地面,迅速遠去,消失在曾頭市深沉的夜色與複雜的街巷之中。

夜風拂過,帶來遠處馬隊捲起的微塵氣息。

西門慶站在原地,望著完顏宗翰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盧俊義默默走到他身邊,低聲道:“西門兄弟,此人……深不可測。今日放虎歸山,他日必成心腹大患。”

西門慶收回目光,看向眼前這座在夜色中如同匍匐巨獸般的曾頭市,以及更遠處梁山軍營的燈火。

完顏宗翰的警告言猶在耳,史文恭的分析也並非全無道理。曾頭市,確實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

“心腹大患也好,他日敵手也罷……”西門慶心道,“今日他是我的結義兄長,也曾在我面前流露真情。至於將來……”

未來如何,誰又能說得準呢?

但眼下,梁山與曾頭市的戰局,晁蓋的仇恨,盧俊義的歸屬,史文恭的賭約……這一團亂麻,還需要他回去,與梁山眾兄弟,好好理一理。

“走吧,盧員外。”西門慶翻身上馬,“回梁山。有些事,該攤開來說清楚了。”

夜色中,兩騎離開了曾頭市,向著梁山軍營的方向而去。

身後,曾頭市的寨牆上,火把通明,防守嚴密;前方,梁山的營地裡,同樣燈火閃爍,醞釀著復仇的火焰。

而夾在這兩者之間的西門慶,心中那幅未來的圖景,似乎因為今晚的際遇,而變得更加撲朔迷離,卻也更加波瀾壯闊。

暮色已徹底吞噬了最後一絲天光,四野陷入一片沉沉的墨藍。

曾頭市寨牆上的火把,成了黑暗中唯一跳動的光點,像巨獸警惕的眼睛。

西門慶與盧俊義並轡而行,馬蹄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兩人心中都揣著事,一路無話。

盧俊義已取回了自己的馬,那杆斷槍被他用布裹了,負在背後,沉默得像一塊冰冷的鐵。

剛離開曾頭市地界不過二三里,轉入一條相對開闊的官道岔口,身後突然傳來急促而密集的馬蹄聲,如同驟雨敲打地面,迅速由遠及近!

盧俊義勒馬回頭,於黯淡星光下望去,只見一隊約二十餘騎正風馳電掣般追來,當先一人身形矯健,手中兵器反射著微弱的寒光。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