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三杯酒(1 / 1)
水中,可是童威、童猛的天下!
兩人如同水中蛟龍,手持短刀,對那些落水後慌亂掙扎的海匪毫不留情,刀光閃動,血水翻湧,頃刻間便了賬了幾個。
那沙虎水性似乎也不錯,拼命向遠處游去,但哪裡快得過水中蛟龍一般的童家兄弟?
不過片刻,童威一個翻身,抓住沙虎腳踝,童猛趁機上前,一拳砸在其後腦,沙虎悶哼一聲,暈死過去。
兄弟倆將其拖出水面,游回已靠近的蒙衝艦旁,船上軍士丟擲繩索,將昏迷的沙虎拖了上去,捆了個結結實實。
“賊首沙虎就擒——!”童威舉起短刀,向島上發出勝利的歡呼。
“好——!”島上、船上,所有目睹這一幕的官軍,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
趙汝海更是撫掌大笑,連聲道:“好!好!這海疆,從此太平了啊!”
不多時,童家兄弟駕船返回,將昏迷的沙虎拖拽上岸,扔在趙汝海和西門慶面前。
軍士提來海水,將其潑醒。
沙虎悠悠醒轉,發現自己被捆成粽子,周圍全是虎視眈眈的官軍,頓時面如土色。
趙汝海眉頭一皺,厲聲道,“摘下他的面具!”
旁邊一名軍士上前,一把扯下那人臉上的魚皮面具。
面具下,露出一張蒼白、浮腫、因恐懼而扭曲的年輕面孔。
“徐針?”幾名登州的低階軍官和衙役失聲叫了出來。
此人,赫然是登州城內,萬里賭場那位平日裡趾高氣揚、揮金如土的少東家——徐針!
“什麼?”趙汝海、西門慶,以及周圍知曉徐針身份的人,全都大吃一驚,面面相覷,難以置信!
橫行登州外海數年、讓官府焦頭爛額的巨寇沙虎,竟然是萬利賭場少東家?
這也……這也太……太不可思議了吧!
“到底怎麼回事?說!”西門慶上前一步,厲聲喝問。
徐針早已嚇破了膽,為了活命,竹筒倒豆子般交代:“大人明鑑!我……我爹才是沙虎,但數日前,他在城中……卻不見了,真的……不見了!”
旁邊幾名被俘的海匪小頭目,在刀劍威逼下,也戰戰兢兢地證實:“回……回大人,他說得沒錯……大當家……沙虎他……他確實很久沒露面了……他……他總是戴著面具,或者以兜帽遮臉,身形嘛……很是精壯彪悍……但真容……小的們確實無緣得見……”
西門慶上前一腳踏住徐針的胸膛,厲聲叫道:“這麼說,你爹徐蝗,才是……才是真正的沙虎?”
“對對!”徐針痛得大叫:“我爹徐蝗……咳咳……就是沙虎,開賭場只是幌子,為的只是暗中探聽碼頭商船訊息!”
“噝……”樓船上,一眾軍官都倒吸一口涼氣,其中不少人都取過萬利賭場,見過徐蝗!
“不對啊!”梅有德上前一步,道:“你爹徐蝗可是眾所周知的大胖子,那肚子……但是見過沙虎的人可不少,都說他可是猿背蜂腰,這……這對不起來啊!”
眾人一愣,都覺得有道理。
“諸位上官容稟!”徐針歇斯底里叫道:“我爹他……他在城裡肚子上纏著好幾圈棉花套呢,就是為了改變身材,迷惑官府!”
“啊……”樓船上一眾軍官都驚駭萬分。
趙汝海厲聲喝道:“捆好了,先帶回去,這事一定要查明白!”
幾名如狼似虎的軍士衝上來,用浸了桐油的麻繩將徐針捆了個結結實實,死狗般向下拖去!
“饒命啊……饒命啊……趙大人,小的所說句句屬實,只盼大人從輕發落,我……我雖是他兒子,這些年也是受了脅迫,我檢舉……我要大義滅親……”徐針一面被拖下去,一面大叫!
徐針是真怕死了!
海匪落在官府手裡,什麼下場可想而知!
但在眾人看來,他被活捉後,第一件事居然是揭發自己的父親,此人品行可見一斑!
真相,似乎浮出水面,卻又陷入了更深的迷霧。
橫行海疆的“沙虎”,竟然早已金蟬脫殼,不知所蹤。
眼前這個“沙虎”,不過是個公子哥兒。
海風吹過瀰漫著血腥氣的戰場,帶來絲絲寒意。
趙汝海臉上的狂喜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與疑慮。
西門慶則望著茫茫大海,眼神深邃。這場勝利,似乎來得太過“順利”了一些。
徐針的交代,如同在看似平靜的水面下,投下了一塊巨石。
夕陽西沉,將天邊堆積的雲絮染成了一片驚心動魄的金紅、絳紫與暗橙,如同打翻了天庭的染缸,將整個西天暈染得輝煌而又悲壯。
晚霞的餘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浩渺無垠的海面上,將波濤染成了流動的熔金,也將停泊在通吃島海灣的樓船、海鶻船鍍上了一層悲愴而榮耀的光暈。
海風帶著白日激戰後的硝煙與血腥氣息,也帶來一絲大戰方歇的疲憊與涼意。
樓船最高層的望臺上,趙汝海憑欄而立,望著被晚霞染紅的海面與遠處殘破的營寨,臉上帶著志得意滿、躊躇滿志的笑容。
困擾登州三年的心腹大患,一朝而平,雖然未能擒獲真沙虎,但剿滅其巢穴,擒獲匪首之子,繳獲大量物資,擊斃、俘獲匪眾三百餘人,這無疑是實打實的大功一件!
足以向朝廷、向那位即將到來的“貴人”交代,更可成為他仕途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他轉身,對肅立一旁的西門慶露出前所未有的和煦笑容,親自從親隨捧著的托盤中,端起三隻斟滿琥珀色美酒的銀盃,將其中一杯遞給西門慶,自己又端起一杯。
“西門巡檢,”趙汝海聲音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今日一戰,你身先士卒,指揮若定,麾下將士用命,方能一舉蕩平賊窟,揚我登州軍威!本官心中,甚是快慰!來,滿飲此杯,慶賀大捷!”
西門慶雙手接過酒杯,臉上卻並無太多喜色,反而在絢爛的晚霞映照下,顯出一種沉重的悲慼。
他低頭看了看杯中搖晃的酒液,又抬眼望向遠處沙灘上尚未清理完畢的己方將士遺體,以及被集中在岸邊、垂頭喪氣的俘虜,眼眶竟瞬間泛紅,隱隱有淚光閃動。
“趙大人……”西門慶聲音微顫,雙手捧著酒杯,緩緩轉身,面向西方如血的殘陽與浩瀚的大海,將杯中酒緩緩地、鄭重地傾倒入海。
清洌的酒液落入金色的波濤,轉瞬不見。
他又從托盤中取出另外兩杯酒,一一傾灑在大海中。
“第一杯,祭奠我刀魚寨今日為國捐軀、血染沙場的英魂……”他聲音哽咽,帶著壓抑的痛楚。
“第二杯,遙敬我登州歷年為剿匪而殞命的將士與受海匪荼毒的百姓……”
“第三杯……”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力氣才說出,“敬……敬今日雖獲大勝,卻……卻令我刀魚寨折損棟樑、痛徹心扉**……”
他猛地抬頭,看向趙汝海,眼中淚光終於滾落,聲音悲愴:“趙大人!此戰雖勝,然我刀魚寨……十二路指揮使,今日皆身先士卒,衝鋒在前,與賊血戰!詹天道等七位指揮使,不幸壯烈殉國!另有各級軍官、軍士陣亡四十三人,重傷二十七人,輕傷過百!此乃我刀魚寨成立以來,未有之慘重損失!雖剿滅賊巢,然……然慶每思及陣亡將士家中父母妻兒,心中……如同刀絞!”
說到最後,他聲音嘶啞,以袖掩面,肩頭微微聳動,真情流露,令人動容。
趙汝海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他看著西門慶悲痛的模樣,又望向下方甲板上那些正在被抬上船的陣亡將士遺體,心中那點因大勝而生的狂喜,也如同被澆了一盆冷水,迅速冷卻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沉重。
他嘆了口氣,臉上也露出戚然之色,拍了拍西門慶的肩膀,溫言道:“西門巡檢莫要過於悲傷。詹指揮使等人,身為軍官,為國剿匪,奮勇當先,不幸捐軀,實乃英雄壯舉,可歌可泣!他們的忠勇,本官必當如實上奏朝廷,懇請優加撫卹,追贈封賞!陣亡將士,亦是我登州好兒郎,本官絕不會讓他們白白犧牲!”
西門慶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強忍悲聲,對趙汝海深深一揖:“大人體恤,末將代陣亡將士,謝過大人!”
他抬起頭,臉上悲色未退,卻換上了一副憂慮重重的神情,“大人,陣亡將士撫卹,尚可緩緩圖之。然則,刀魚寨經此一役,十二路指揮使折損近半,基層指揮架構幾近癱瘓。眼下當務之急,是儘快補充這七路指揮使的空缺,整編隊伍,恢復戰力!否則,軍心不穩,建制不全,如何能確保海疆靖平?更何況……”
他適時地頓了頓,壓低聲音:“月底貴人商船便將抵達,海道雖暫時肅清,然沙虎在逃,餘孽未清,海上難保沒有其他匪類覬覦。刀魚寨若不能迅速恢復戰力,嚴加巡防,萬一……再有差池,恐前功盡棄,更無法向貴人交代啊!”
這番話,情真意切,又切中要害,完全是從公事、從大局出發。
趙汝海聽了,不由連連點頭,深以為然。
刀魚寨指揮使一下子空了七個,確實是個大問題,必須儘快解決。
他捻著鬍鬚,沉吟片刻,忽然展顏笑道:“西門巡檢所慮極是!不過,此事倒也不難。今日一戰,你西門巡檢與刀魚寨兒郎打出了威風,打出了氣勢!這指揮使人選,何必再從外面遴選?你本就是刀魚寨巡檢,統管全寨軍務,對寨中軍官、勇士最為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