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那我就陪他玩到底(1 / 1)
沈家俊動作微微一頓,眼底閃過訝異。
有點意思。
本以為馬建軍就是個只會耍橫的土霸王,沒想到還有這等魄力。
在這個計劃經濟還沒完全退潮的年代,居然無師自通學會了價格戰。
這招雖然老套,但極其有效。
石子這東西,又不是什麼高科技產品,也是同質化最嚴重的商品。
對於建築隊來說,那真是誰家便宜買誰家,根本不存在什麼品牌忠誠度。
“現在廠子裡好幾個原本談好的單子,都被那邊截胡了。”
張大河憤憤不平,拳頭捏得咔咔響。
“那些買主也真是,前腳跟咱們稱兄道弟,後腳一聽那邊便宜,跑得比兔子還快!”
“家俊哥,這麼下去不行啊,這就是鈍刀子割肉,早晚得把咱們的血放幹!”
沈家俊沉默不語,手指輕輕摩挲著車把。
馬建軍這是打算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前期燒錢搶市場,把雙駿廠擠兌垮了再一家獨大。
這可是後世那些資本巨頭玩爛了的套路,沒想到在這個時代,讓他給碰上了。
“家俊哥,要不……”
張大河左右看了看,壓低了嗓音,眼裡閃過狠厲的光。
“我現在還在他廠裡混著,大家都挺信任我。”
“今晚我偷偷摸回去,往他那破碎機裡塞幾根鋼釺,或者在他炸藥上動動手腳……”
“只要他停產個十天半個月,這單子不就又回來了?”
這確實是最快、最直接,也是最符合這個年代農村械鬥思維的解決辦法。
沈家俊看著面前這個一臉狠勁的少年,突然笑了。
笑意不達眼底。
“張大河,把你腦子裡那點下三濫的念頭給我收起來。”
張大河被訓得一縮脖子,眼裡的兇光瞬間散了,只剩下委屈。
“家俊哥,我這不是替咱們廠著急嗎……他對付咱們不也是用的陰招?”
“他是陰,是損,但他降價是擺在明面上的商業競爭。”
“咱們要是去搞破壞,那就是下作,是犯罪。”
沈家俊的目光越過張大河,望向遠處逐漸被夜色吞沒的山巒。
作為一個有著現代靈魂的人,他有他的底線和驕傲。
既然重活一世,要是連個土生土長的農村潑皮都鬥不過,還得靠搞破壞這種不上臺面的手段,那他沈家俊乾脆買塊豆腐撞死算了。
“他想玩價格戰?想燒錢?”
“那我就陪他玩到底。”
沈家俊目光沉沉地盯著面前的少年,語氣裡多了幾分語重心長的敲打。
“張大河,你是楊家村的人,更是我借調過去的一顆釘子。”
“這時候要是手裡沾了那些不乾不淨的事,往後這十里八鄉你還怎麼立足?”
張大河原本那一股子想要為民除害的熱血,被這一盆冷水澆得透心涼。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什麼,最終只是垂下頭,鞋底不安地搓著地面的石子。
“那我……就這麼幹看著?”
“看著。”
沈家俊斬釘截鐵。
“回去之後,把自己當成是個啞巴,是個瞎子。只帶著耳朵聽,別動手,更別漏了馬腳。”
“商業上的事,用商業手段解決。你現在的任務就是潛伏,別把自己搭進去。”
張大河是個聰明人,聽出了這話裡的分量。
雖然心裡還憋著口氣,但也知道胳膊擰不過大腿,更何況這大腿還是帶著他們發財的家俊哥。
“成!家俊哥,我聽你的。那我先回去了,只要那姓馬的有什麼風吹草動,我第一時間來報。”
少年轉身融入了夜色,腳步雖然還有些急躁,但好歹是沒剛才那種要去拼命的戾氣了。
看著張大河走遠,沈家俊調轉車頭,直奔雙駿石子廠。
廠辦室的燈泡昏黃。
老會計戴著一副斷了腿兒的老花鏡,正趴在算盤上噼裡啪啦地撥弄著。
見沈家俊推門進來,合上面前的賬本,手忙腳亂地就要站起來。
“廠……沈廠長,這麼晚了您咋來了?”
沈家俊擺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了對面。
“這月賬目怎麼樣?我看一眼。”
本來這管錢的活兒,他是屬意自家媳婦蘇婉君的。
畢竟是枕邊人,用著放心。
可看著家裡那對嗷嗷待哺的龍鳳胎,再想起婉君提起教書時眼底那抹亮光,他心軟了。
那是個讀書人,骨子裡有著教書育人的清高和理想,讓她天天跟滿身銅臭的賬本打交道,那是糟踐人。
既然她想回學校當老師,那這背後的風雨,他沈家俊一個人扛著就夠了。
老會計哆哆嗦嗦地從貼身的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開啟了身後那個笨重的鐵皮保險櫃,取出了總賬。
“廠長,都在這兒了。除去這幾天的開銷和原料款,賬上趴著的活錢,還有五萬三千六百塊。”
說到這個數字,老會計的聲音都在發顫。
在這個工人工資不過二三十塊的年頭,五萬塊簡直就是個天文數字。
他這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多錢堆在一起,每天晚上睡覺都恨不得抱著保險櫃,生怕哪裡鑽出個飛天大盜來。
“咱們廠子現在的效益……是真好啊。就是這錢太多,我這心裡頭,總不是個滋味,怕出岔子。”
沈家俊翻看著賬本。
五萬多塊。
但他沒有露出絲毫喜色,反而眉心越鎖越緊。
手裡有錢是好事,可要是真的跟馬建軍陷入單純的價格拉鋸戰,這五萬塊能燒多久?
降價?
只要他這邊敢降,馬建軍那種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絕對會咬著牙跟進。
到時候你降兩塊,他降三塊,市場價就被徹底打爛了。
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爛招,那是把兩個廠子往絕路上逼,最後誰都落不著好。
必須得想個轍,跳出這個死迴圈。
此時此刻,幾公里外的楊家村村委辦公室,卻是另一番光景。
馬建軍翹著二郎腿坐在主位上,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全是得意忘形的紅光。
“咋樣?我就說沈家俊那是瞎折騰吧!”
“他在報紙上把牛皮吹破天又有啥用?老百姓認啥?認便宜!”
“我這才降了兩塊錢,他那邊的客戶就會全都跑到咱們這兒來了。”
“他打廣告花的那些冤枉錢,全他孃的是給老子作嫁衣!”
坐在旁邊的村支書楊友得卻沒有這麼樂觀。
他手裡捧著個搪瓷茶缸,眉頭緊鎖,眼神有些飄忽不定。
“建軍啊,你也別高興得太早。我剛才看了那名單,跑過來的大都是些散戶,那是小打小鬧。”
“真正那幾家建築公司的大魚,可還都在雙駿那邊挺著呢,一家都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