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到底是不如你看得通透（1 / 1）
沈家俊頓了頓，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閃過大哥沈家成那張黝黑沉默的臉，閃過母親任桂花刀子嘴底下的護短，語氣越發低沉有力。
“就拿咱們村來說，開發區剛拉起個架子，連看大門的保衛科都還沒建全。”
“村裡的老少爺們心疼公家的財產，生怕堆在那兒的石子、鋼筋被人順走。”
“大半夜的，他們自發裹著破棉襖、點著火把去工地外頭蹲坑放哨。為啥？”
“因為他們拿我當自家人，知道我辦出了成績，大夥臉上都有光，都能跟著過上好日子。”
這一番肺腑之言丟擲來，沒有半點虛頭巴腦的官腔。
全場的高官大員們聽得怔住了，一個個端著茶杯若有所思，眼底閃爍著極為複雜的光芒。
這份與底層群眾血肉相連的羈絆，正是他們這些高高在上的領導者最容易忽視的底色。
沈家俊輕嘆一口氣，目光清明如水，再次環視全場。
“倘若我真跟著您去了外省，兩眼黑，根本摸不透當地老百姓的骨子裡到底在渴求什麼。”
“萬一水土不服，一拍腦袋做出脫離群眾的決定，哪怕出發點是好的，最後辦成了壞事。”
“老百姓可不管你初衷怎樣，他們只認結果！”
“到時候，大家夥兒只會指著脊樑骨罵我這個外來戶是個不顧群眾死活的糊塗官。”
“費力不討好不說，那絕對是事倍功半的災難。”
老李那張滿是激動的臉龐瞬間凝固，原本前探的身子重重靠回椅背。
他摘下厚重的老花鏡，一邊捏著眉心，一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小沈同志這番肺腑之言，算是徹底把我點醒了。”
老李苦笑著搖了搖頭，眼底滿是掩飾不住的遺憾。
“是我老李把事情想得太簡單、太功利了。到底是不如你看得通透。”
“只可惜啊，我們省裡地大物博，怎麼就硬是刨不出你這麼個極品的人才！”
沈家俊抿嘴輕笑，目光從容地掃過全場，順勢做了一個極其謙卑的手勢。
“李領導謬讚了，其實大家手裡都不缺千里馬，只是差了一雙能發現美的眼睛。”
他話鋒一轉，視線精準地落在一旁如坐針氈的趙書記身上，語氣陡然變得無比敬重。
“就拿我們縣來說，一開始對搞開發區和招商局這套新玩意兒，上上下下也是兩眼黑，態度模稜兩可。”
“要不是我們趙書記力排眾議，頂著天大的風險一拍桌子定了調，哪怕我沈家俊肚子裡有再多的墨水，這會兒也就是個在田埂上餵豬的泥腿子，哪能有今天這些成績？”
話音剛落，會議室裡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調轉方向，聚焦在那個整場會議都沒怎麼吭聲的趙書記身上。
趙書記打了個激靈，手裡端著的搪瓷茶缸險些脫手。
他整個人都懵了，腦袋裡嗡嗡作響。
這種神仙打架的高階別會議，他本打算當個隱形人混過去，做夢都沒想到沈家俊居然在省委副書記面前，硬生生把這潑天的政績往他懷裡塞！
“這……家俊同志過譽了！”
趙書記趕緊站起身，急得額頭上直冒白毛汗，連連擺手。
“主要還是你那份計劃書寫得太漂亮，條理分明，利弊透徹。”
“我這也是被你的那份破釜沉舟的赤誠給打動了，這才大著膽子拍板試試水。”
汪明爽朗的笑聲瞬間打破了略顯詭異的安靜。
“老趙啊老趙，你這人哪點都好，就是有時候太謙虛了！”
汪明手指隔空點了點趙書記，眼神裡透著幾分親近與讚賞。
“當初那份申請報告遞到我辦公桌上的時候，我一看，好傢伙，這膽子簡直是要捅破天！”
“當時要不是你老趙在電話裡跟我磨破了嘴皮子，大力勸說這套方案的可行性，我能那麼痛快蓋那個大印？”
沈家俊順水推舟，重重地點了點頭。
“汪書記洞若觀火。”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如果當初趙書記不肯點這個頭，不肯替我擔這個天大的干係，我今天絕對沒有資格站在這間會議室裡向各位領導彙報工作。”
趙書記聽得鼻頭髮酸。
這年頭，底下人攬功推過的事情他見得太多了。
沈家俊這樣，面對外省高官的極力拉攏不動如山，轉過頭來還把最大的一份功勞完完整整扣在他這個頂頭上司腦門上的，簡直是鳳毛麟角！
這份感恩圖報的心性，讓趙書記的心徹底偏到了沈家俊這邊。
“汪書記明鑑。”趙書記挺直了腰板，語氣裡透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老趙頂多就是個搭戲臺子的，真正在臺上唱出一出好戲、打贏這硬仗的，全靠家俊同志自己過硬的能力！”
汪明笑著擺了擺手，把桌上的鋼筆塞進中山裝口袋。
“行了行了，你們這倆將相和，就別在咱們這幫老傢伙面前互相戴高帽了。”
他目光環視一圈，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今天藉著這個碰頭會，也是為了咱們省裡年底那個優秀先進個人的評選摸個底。”
“剛才大家夥兒的表態我也看在眼裡，不管是咱們本省的幹部，還是外省來交流的同志，可都把票投給了小沈。”
“這可不是哪一個人偏心，這是大家對你實打實的認可！”
沈家俊眼神一肅，後退半步，衝著在座的所有大員深深鞠了一躬，臉上滿是受寵若驚的感激。
他面上不顯山露水，心底的算盤卻打得劈啪作響。
管這些高高在上的大員們心裡究竟打著什麼政治算盤，是千金市骨也好，是藉機敲打也罷，單憑這個省級先進個人的金字招牌落到自己頭上，那可是實打實的護身符。
有了這層金皮，以後回縣裡大刀闊斧地幹，看誰還敢在背後使絆子！
會議在一陣熱烈的掌聲中散場。
大員們陸陸續續夾著公文包往外走。
汪明特意放慢了腳步，等沈家俊走到跟前時，那隻寬厚有力的大手重重拍在沈家俊單薄卻堅挺的肩膀上。
“今天應對得很漂亮，沒給咱們川渝的爺們兒丟臉！”
汪明壓低聲音，那雙銳利的眼眸裡滿是期許。
“回去放開手腳幹，繼續努力，天塌下來有省委替你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