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不速之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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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的傍晚,紅旗村還浸在濃濃的年味兒裡,家家戶戶的煙囪冒著白煙,牆角堆著沒放完的小鞭炮,地上紅一片白一片,全是鞭炮碎屑,風一吹打著旋兒飄,熱鬧得很。

蘇晚卿和顧晏辰剛把最後一波道賀的鄉親送走,小院裡總算清靜下來。牆上那張紅彤彤的先進知青獎狀貼得端正,陽光一照,燙金的字亮閃閃的,看著就讓人心裡舒坦。蘇晚卿端起木盆想去門口倒洗菜水,剛邁過門檻,腳底下差點碰到一個蜷縮在牆根的人,嚇得她手裡的盆都晃了晃。

那人縮成一團,穿的棉襖破得不成樣子,棉絮往外翻,黑黢黢的,沾著雪沫子和泥點,頭髮亂得跟草垛似的,糊在臉上,只露出一雙渾濁無神的眼睛,嘴唇凍得發紫,渾身抖得跟篩糠一樣,活脫脫就是個沿街乞討的乞丐。

“你……你是誰啊?大過年的,怎麼蹲在這兒?”蘇晚卿聲音放輕,怕嚇著對方。

那人聽見聲音,慢慢抬起頭,目光穿過院門,直直落在顧晏辰身上,原本黯淡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掙扎著想站起來,可腿凍得不聽使喚,剛直起來又軟下去,只能啞著嗓子,帶著哭腔喊:“晏辰……我的兒啊……我是你娘,王秀蓮啊……”

“王秀蓮”三個字一出口,顧晏辰臉上所有的笑意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嘴角繃得緊緊的,眼神冷得像臘月裡結的冰,連腳步都沒往前挪一下,就站在堂屋門口,渾身透著拒人千里的冷漠。

蘇晚卿的心猛地一沉,手裡的盆輕輕放在地上。

“你怎麼找到這兒來的?”顧晏辰開口,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連半點母子間的溫情都看不見。

王秀蓮一聽這話,眼淚“嘩啦”一下就湧了出來,混著臉上的灰塵,劃出兩道髒乎乎的印子,她手腳並用地往院裡挪,一邊挪一邊哭:“兒啊,娘實在走投無路了,才來投奔你啊……你弟弟晏明不懂事,被抓進監獄,娘為了撈他,把家裡所有的積蓄全拿出去跑關係、送禮、託人,能賣的東西全賣光了,房子都抵押了,錢花得一分不剩,可人還是沒撈出來啊……”

蘇晚卿雖然討厭她,但看王秀蓮現在這樣又於心不忍,上前伸手把她扶起來,慢慢攙進屋裡,往燒得旺旺的炭火盆邊扶了扶,又轉身去灶臺倒了一碗熱乎乎的白開水,遞到她手裡。

王秀蓮雙手捧著水杯,凍得發紫的手指不停哆嗦,水都灑出來不少,喝了兩口熱水,才稍微緩過一點氣,哭得更兇了。

“娘想著來你這兒躲躲,再跟你商量商量怎麼救你弟弟,可誰知道,坐火車的時候,錢包被小偷給摸走了!身上一分錢都沒有,車票也沒了,我只能一路要飯,一路走,從哈市往紅旗村趕,走了整整二十三天啊……”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顧晏辰的胳膊,把滿是凍瘡、裂口、血泡的手湊到他眼前:“你看看孃的手,看看孃的腳,都凍爛了,腳後跟全是血泡,走一步疼一步,餓了就撿人家扔在路邊的冷饅頭、剩窩頭,渴了就抓地上的雪往嘴裡塞,好幾次都凍暈在路上,要不是想著你,娘早就死在路上了……”

“晏辰,娘知道是娘對不住你,可娘也是沒辦法啊,你弟弟從小身子弱,他哪裡受得了東北的苦?你是大哥,你就該擔著啊!”王秀蓮哭得撕心裂肺,“現在娘走投無路了,你不能不管娘,不能不管你弟弟啊!你現在都是公社的先進知青了,帶著村裡人掙了那麼多錢,你手裡肯定有錢,你拿點錢給娘,娘回去接著託人,一定能把你弟弟撈出來!”

顧晏辰猛地抽回胳膊,力道不大,卻帶著十足的厭惡和抗拒,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我擔著?”他冷笑一聲,聲音裡全是壓抑多年的委屈和憤怒,“我擔著離開滬城,擔著丟了工作,擔著在東北凍得睡不著覺,擔著跟著我來的晚卿一起受苦,這就是你說的應該擔著?”

“顧晏明犯法,是他自己作的,該受罰就受罰,我就是一個在農村種地的知青,我沒本事撈人,也不會拿錢給你去填這個無底洞。”顧晏辰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你怎麼這麼狠心!那是你親弟弟!”王秀蓮拔高聲音,又哭又喊,“我是你親孃!你就眼睜睜看著我去死,看著你弟弟毀了一輩子嗎?顧晏辰,你就是個白眼狼!”

蘇晚卿連忙扶住快要撒潑的王秀蓮,聲音平靜卻立場堅定:“阿姨,您先冷靜點。當年的事,晏辰不說,不代表他不疼。我們從滬城到紅旗村,吃的苦受的累,您一句輕飄飄的對不住就過去了,可我們的日子是一點點熬出來的。”

“賣菜賣藥材的錢,大部分都按工分分給鄉親們了,我們自己只留了一點點過日子、買種子的錢,手裡真的沒有多餘的積蓄。再說,犯法的事不是拿錢就能解決的,您就算把我們掏空了,也沒用。”

王秀蓮根本聽不進去,她掃了一眼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屋子,看著牆上的獎狀,看著窗臺上嶄新的搪瓷缸和鋼筆,看著倆人身上暖和的新棉襖,認定他們就是有錢不想拿。

她往炕沿上一坐,乾脆撒起潑來:“我不管!你們今天不拿錢出來,我就不走了!就在你們家住著,吃你們的喝你們的,什麼時候拿錢給我,我什麼時候走!我就死在你們家門口!”

院子裡的哭鬧聲很快驚動了左右鄰居,王嬸、李嬸、柱子娘聽見動靜,全都跑了過來,一進門看見屋裡這場景,全都愣住了。

王嬸湊到蘇晚卿身邊,壓低聲音問:“晚卿,這是咋回事啊?這穿得破破爛爛的人是誰啊?”

“是晏辰的娘。”蘇晚卿低聲回了一句。

幾個嬸子對視一眼,瞬間全都明白了。村裡誰沒聽過顧晏辰家裡的事,偏心到骨子裡的娘,寵壞了的小兒子,把好好的大兒子逼得遠離家鄉,現在走投無路了,又找上門來要錢,這換誰能接受?

柱子娘嘆了口氣,小聲嘀咕:“可憐是可憐,可也不能這麼逼孩子啊,小顧和晚卿這兩年多不容易,全村人都看在眼裡,她倒好,一上來就要錢,換誰心裡都不舒服。”

王秀蓮聽見外面的議論,哭得更兇了,拍著大腿嚎個不停。

顧晏辰懶得再看她一眼,伸手把蘇晚卿拉到自己身後護著,眼神冷得像冰:“你願意哭就哭,願意鬧就鬧,錢,我一分都不會給你。紅旗村不歡迎你,你也別想攪和我們的日子。”

蘇晚卿緊緊握著顧晏辰的手,能感覺到他手心冰涼,指尖都在發顫。她知道,顧晏辰不是狠心,是真的被傷透了心,從王秀蓮換掉他下鄉名額的那一刻起,這個娘,就已經把他的心傷得千瘡百孔。

窗外的小雪花又開始飄了,落在窗欞上,很快化成水漬。

原本喜氣洋洋的小院,因為這個不速之客,瞬間被一層沉悶的陰霾籠罩。

蘇晚卿抬頭看著顧晏辰緊繃的側臉,在心裡輕輕嘆氣。

她知道,這個年,註定沒法安生了。

但她更清楚,不管發生什麼,她都會站在顧晏辰身邊,一步都不會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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