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甩下五千塊（1 / 1）
蘇倪明活了三十多年，從沒像今天這麼丟人、這麼生氣過。
他堂堂滬城國營單位的主任，特意跟單位請了假，開著單位配的小汽車，帶著兩個同事、一個傭人，大老遠跑到紅旗村這個窮山溝溝，本想著風風光光把妹妹接回去，讓她重新過上滬城大小姐的日子。
結果倒好，蘇晚卿被顧晏辰這小子迷得五迷三道，爹媽不要，家不要，錦衣玉食也不要，鐵了心要留在這破地方吃苦。
周圍紅旗村的村民越圍越多，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踮著腳往院門口湊，交頭接耳地議論著，雖然聽不清具體說啥，但那一雙雙眼睛落在蘇倪明身上，他只覺得渾身不自在，像是被人當眾扒了衣服一樣難堪。
“蘇晚卿，你再說一遍！”蘇倪明胸口劇烈起伏，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手指都在發抖，指著妹妹厲聲喝道，“你真要為了這個顧晏辰，跟蘇家徹底斷乾淨？”
蘇晚卿眼淚還掛在臉上，睫毛溼漉漉的，臉上全是淚痕，可眼神硬得像石頭，半點不躲不閃，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哥，我再說一遍，我選晏辰，我不跟你回城。”
“好！好！好得很！”
蘇倪明連說三個好字，氣得渾身都在發抖，身後跟著的兩個幹部模樣的同事連忙上前一左一右拉住他，低聲勸道：“蘇主任，彆氣彆氣，有話好好說，晚卿姑娘年紀小，一時轉不過彎，咱們慢慢勸。”
“轉不過彎？她這是鐵了心要往火坑裡跳！攔都攔不住！”蘇倪明一把甩開兩人的手，目光惡狠狠地剜著顧晏辰，恨不得衝上去狠狠給他兩拳，把他打醒。
顧晏辰始終把蘇晚卿牢牢護在身後，腰板挺得筆直，脊背沒有半分彎曲，他一句話不說，就安安靜靜站在那裡，卻用行動擺明了態度——他絕不會放開蘇晚卿，絕不會讓任何人把她帶走。
蘇倪明看著這對緊緊黏在一起的男女，心裡又是氣又是恨，更多的還是一股子說不出來的憋屈和心疼。
他就這麼一個妹妹，從小到大，爸媽寵著，他讓著，吃的是滬城最時興的糕點，穿的是商場裡最好的布料，連重活都沒讓她幹過一次，十指不沾陽春水。
結果現在倒好，穿的是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上面還打著補丁，臉被風吹得粗糙，人也憔悴了一大圈，住的是四面漏風的土坯房，開個小小的藥材鋪還被人砸得稀巴爛，他這個當哥的，心裡跟刀割一樣疼。
可偏偏，妹妹不領情！
“行，既然你死活不肯走，我也不逼你。”蘇倪明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怒火，眼神冷得像寒冬裡的冰，一字一句道，“但我蘇倪明的妹妹，不能在外面受窮捱餓，更不能讓人覺得我們蘇家不管女兒死活！”
說完，他扭頭對著身後拎著行李箱的傭人冷聲道：“把箱子開啟！快點！”
傭人連忙放下手裡的黑色行李箱，手指顫抖著按下卡扣，啪嗒一聲箱子彈開，裡面沒有一件衣服，沒有一件行李，整整齊齊碼著一沓一沓用牛皮筋捆好的嶄新鈔票！
在這個年代，十塊錢都夠普通人家安安穩穩過一個月，這滿滿一箱子錢，看得圍觀的村民全都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連呼吸都屏住了。
蘇倪明伸手，從裡面抽出厚厚一摞，手指粗略一數，足足五千塊！
他抓著這摞沉甸甸的錢，沒有半分猶豫，狠狠往蘇晚卿腳邊的泥地上一摔！
嶄新的鈔票嘩啦啦散了一地，沾了黃土，沾了草屑，刺得人眼睛生疼。
“蘇晚卿，這五千塊錢，是我蘇家給你的！”蘇倪明聲音又冷又硬，每個字都像砸在石頭上，帶著決絕，“從今往後，你我兄妹恩斷義絕，父女母女情分一刀兩斷，你是死是活，過得好與壞，跟蘇家再沒半點關係！這錢，就當是我這個當哥的，最後一次管你，最後一點心意！”
五千塊！
圍觀的人群徹底炸了鍋，小聲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我的娘哎，五千塊！這得是多少錢啊，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滬城來的人就是有錢，一出手就是五千塊，這是真疼妹妹，也是真狠心啊！”
“晚卿姑娘這命，一邊是富貴孃家，一邊是窮小子丈夫，真是難選啊……”
蘇晚卿看著腳邊散落一地的錢，眼淚掉得更兇了，像斷了線的珠子，拼命搖頭，伸手就要去撿：“哥，我不要你的錢！我不要你的絕情錢！你拿回去，我不要！”
“我蘇倪明扔出去的東西，從來沒有收回來的道理！”蘇倪明厲聲吼道，聲音都破了音，“你要麼拿著錢，好好過日子，別再跟著他吃苦受累；要麼，你就把錢扔了，跟著他喝西北風去！但你記住，從今天起，滬城那個家，你永遠別想再踏進去一步！爸媽那邊，我會去說，就當蘇家從來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這話太絕情，絕情到蘇晚卿渾身一軟，雙腿一哆嗦差點癱坐在地上，全靠顧晏辰一把穩穩扶住她，才勉強站穩。
“哥，你怎麼能這麼說……那是爸媽，是生我養我的爸媽啊……”蘇晚卿泣不成聲，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我怎麼不能說？是你先不要這個家，先不要爸媽的！”蘇倪明紅著眼眶，其實心裡也像被針扎一樣疼，可嘴上半點不讓，態度強硬到了極點，“蘇晚卿，我最後問你一句，真不跟我走？”
蘇晚卿靠在顧晏辰懷裡，哭著搖頭，眼神卻沒有半分動搖：“我不走，哥，我真的不走……我要跟晏辰在一起。”
“行！”
蘇倪明不再多言，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妹妹淚流滿面的臉，又狠狠瞪了顧晏辰一眼，那眼神裡的警告和恨意，幾乎要溢位來，恨不得將顧晏辰生吞活剝。
“顧晏辰，我把話撂在這裡！”蘇倪明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十足的威脅，“你要是敢讓晚卿受半分委屈，敢讓她掉一滴眼淚，我蘇倪明就算拼盡一切，踏平紅旗村，也會讓你生不如死，付出百倍千倍的代價！”
說完，他再也不看地上的錢，不看淚流滿面的蘇晚卿，轉身大手一揮，語氣冰冷：“走！開車！回滬城！一刻都不停留！”
鋥亮的皮鞋踩在坑坑窪窪的泥路上，發出決絕又沉重的聲響，兩個幹部和傭人連忙快步跟上，一行人浩浩蕩蕩走到村口的小汽車旁，車門砰地一聲重重關上。
發動機轟鳴一聲，捲起漫天黃土，頭也不回地駛出了紅旗村，很快就消失在山路的盡頭，連影子都看不見了。
村口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蘇晚卿壓抑又傷心的哭聲，在空蕩蕩的村子裡迴盪。
她蹲下身，手忙腳亂地去撿地上的錢，眼淚一滴一滴狠狠砸在嶄新的鈔票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晏辰，這錢我不能要，這是我哥的錢，是斷絕關係的錢……我不要，我真的不要……”
顧晏辰也蹲下來，輕輕按住她顫抖的小手，看著她哭得通紅腫脹的臉，心裡又酸又澀，像被一隻大手緊緊攥著，連呼吸都帶著疼。
他比誰都清楚，這五千塊，是蘇倪明最後的心疼，也是徹底的斷絕。
從這一刻起，蘇晚卿真的為了他，沒了孃家，沒了退路，沒了從小長大的依靠，只剩下他一個人。
顧晏辰把蘇晚卿緊緊抱在懷裡，一下下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無盡的心疼和自責：“晚卿，不哭了，我在，我一直都在……是我不好，是我沒本事，讓你受這麼大的委屈。”
可他越勸，蘇晚卿哭得越兇，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不捨、難過、絕望，全都一股腦哭出來。
她失去了從小長大的家，失去了疼她愛她的父母兄長，失去了滬城安穩體面的生活，只剩下眼前這個窮得叮噹響的男人，和這個貧瘠的紅旗村。
可她心裡清楚，她不後悔，一點都不後悔。
顧晏辰看著懷中人顫抖不停的肩膀，看著地上那五千塊錢，眼神一點點變得無比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