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民急診室裡的陌生臉（1 / 1）
凌晨三點，江城市人民醫院急診科的燈光像被血浸透般猩紅。
刺耳的警報聲劃破長夜，救護車輪胎與地面摩擦出尖銳嘯叫，猛地剎停在急救通道前。
擔架被迅速推出，一名中年工人滿臉泥灰，胸口赫然貫穿一根鏽蝕鋼筋，鮮血順著金屬表面蜿蜒滴落，在地磚上綻開一朵朵暗紅之花。
血壓監測儀發出急促蜂鳴，數值一路暴跌至60/40，脈搏微弱如風中殘燭。
“多發性創傷，開放性胸腔損傷，疑似肺門大血管破裂！”值班醫生疾呼，“啟動標準創傷流程！準備CT評估後再定手術方案！”
話音未落，一道身影已從醫護人群中疾步衝出。
“不能等CT。”聲音冷靜得近乎機械，“失血速度超過代償極限，床旁開胸止血，現在就做。”
眾人一怔。
說話的是輪轉住院醫師陳默，入職不到兩週，履歷乾淨、背景清白，平日沉默寡言，卻總出現在最危急的搶救現場。
此刻他已戴上手套，動作迅捷而精準，彷彿每一秒都經過毫秒級計算。
推開準備轉移患者的護士，直接下令：“推搶救車進處置室，建立雙路靜脈通路，麻醉師準備局麻加鎮靜，我要十分鐘內開啟胸腔。”
主刀主任眉頭緊鎖：“你越級指揮？沒有影像支援，貿然開胸是違規操作！”
“等影像，他就死了。”陳默目光未移，只淡淡一句，“責任我來擔。”
蘇晚照站在一旁，指尖冰涼。
她看清了那張臉，正是昨夜周婉秋手機螢幕上被紅圈標記的名字。
林昭？
可眼前人登記的身份卻是陳默。
身份錯位如針扎進神經。
更讓她心悸的是，這人的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從某種冰冷程式中複製貼上而來：剪衣、消毒、鋪巾、切皮……節奏分毫不差，宛如千次模擬後的完美執行。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甚至連呼吸頻率都穩定的詭異。
唐雪悄悄撥通電話時，林修遠正驅車穿行在空曠的高架橋上。
手機震動，他瞥了一眼來電顯示，眉峰微動。
“會長，急診出事了。”唐雪語速極快，“建築坍塌傷員，貫穿傷，血壓瀕臨崩潰。有個叫陳默的輪轉醫生態度強硬，強行主導床旁開胸，不走流程，行為高度異常。”
林修遠眸光一凜，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一叩。
前世記憶如刀鋒刮過腦海，淨化協議中的克隆體，皆以“最優解”為行動準則，無視倫理、情感、個體差異，只為達成系統定義的“最高存活率”。
他們不是醫生，是醫療AI的肉身終端。
車速驟增，引擎轟鳴撕裂夜色。
抵達醫院後，林修遠並未直奔手術室。
他先調取人事檔案系統，指尖在平板上快速滑動。
陳默，28歲，省醫科大畢業，三年三甲醫院輪轉經歷，無不良記錄。
看似無懈可擊。
但問題出在軌跡上，過去半年，他主動申請輪轉的科室全是高危搶救單元：急診、ICU、創傷中心、心臟外科。
每一次重大搶救後，其診療資料都會透過內部介面自動上傳至一個IP地址。
林修遠瞳孔微縮：那是康泰集團早已被查封的舊雲端埠，代號“淨流”。
“查他最近七十二小時所有診療行為。”林修遠低聲吩咐唐雪，聲音冷得像冬夜寒流，“重點看是否有‘最優解’強迫傾向，是否拒絕個性化處理，是否排斥非標手段，是否……將病人視為可最佳化的資料點。”
唐雪點頭，迅速退下。
手術室內，氣氛凝滯如鉛。
陳默持鐳射刀逼近肺門血管斷端，手法嫻熟得令人驚歎。
可蘇晚照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抬頭：“等等！患者入院時提過，他對鎳鉻合金過敏！鐳射熱效應可能誘發組織爆裂！”
陳默動作一頓，眼神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紊亂，如同程式碼執行中出現短暫卡頓。
下一瞬，他恢復冷峻：“過敏機率0.6%，延誤閉合致死率89.3%。根據臨床決策模型，風險收益比明確，執行鐳射凝閉。”
主刀主任咬牙點頭。
鐳射啟輝，血流終被封住。
患者生命體徵逐漸平穩，轉入ICU觀察。
手術結束，陳默摘下手套，目光冷冷掃過蘇晚照，留下一句：“情緒干擾決策，是醫療事故的第一誘因。”
蘇晚照僵立原地，脊背泛起寒意。
林修遠在術後監控室外站了整整十分鐘，看著螢幕中陳默走出手術區，步伐穩定，神情無波，彷彿剛才不是完成了一場生死逆轉，而是執行了一段預設指令碼。
他轉身走向會議室，腳步沉穩，眼中卻風暴暗湧。
這一臺手術，救活了一個工人，也揭開了一張深埋十年的網。
康泰沒死。他們在重生之前，就已經開始佈局未來。
而那個叫“陳默”的男人，絕不僅僅是潛伏者。他是試驗品，是探針，是淨化協議重啟的第一枚棋子。
會議桌上，燈光漸亮。
林修遠翻開病歷，卻沒有開口質疑。
他只是淡淡道：“今晚搶救雖成功，但流程爭議不小。我需要一份關於極端情境下非標操作的風險評估報告，匿名提交，三天內完成。”
沒人知道，這份報告將由誰執筆，又會指向何方。
但有一點清晰無比：風暴，才剛剛開始。
會議室內燈光冷白，空氣凝滯如凍。
林修遠坐在主位，指尖輕輕摩挲著病歷邊緣。
他沒有發難，也沒有點名陳默，彷彿那場驚心動魄的床旁開胸從未觸動他的神經。
他只是將那份由周婉秋匿名撰寫的《極端情境下非標操作風險評估報告》輕放在每位與會者面前，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一場尋常病例。
“今天我們不談功過，只論制度。”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住全場躁動，“假設一名產科醫生，在資訊缺失、裝置故障的情況下，為搶救一名胎盤早剝孕婦，擅自更改抗凝方案，結果患者術後突發大出血，最終切除子宮。該不該追責？”
會議室瞬間炸開鍋。
“當然要追責！”心血管內科主任率先拍案而起，“醫學是科學，不是賭博！沒有資料支援的干預就是草菅人命！”
“可當時連監護儀都黑屏了！”一位來自急診科的年輕主治醫師忍不住反駁，“等標準流程走完，人早就沒了！我們是不是也該考慮‘戰場醫學’的彈性空間？”
爭論如潮水般湧來，林修遠靜坐不動，目光卻如鷹隼掠過每一張面孔。
他在記誰在堅持絕對合規，誰在猶豫，誰的眼底閃過一絲對“例外”的理解。
筆尖在平板上無聲滑動，一行行名字被悄然分類。
那些斬釘截鐵要求追責、甚至主張吊銷執業資格的簽名中，有三人格外刺眼：神經外科副主任何志明、藥劑科主任趙立群、以及剛調任質控辦的李正宏。
他們不僅聯署多篇康泰旗下《中國現代臨床醫學》的“權威論文”，更連續五年擔任其學術年會評審。
巧合？林修遠冷笑。
這世上從無巧合，只有掩埋得不夠深的痕跡。
散會後夜已深沉。
醫院走廊空寂無人，唯有自動感應燈隨著腳步一盞盞亮起，又在一瞬後熄滅，如同呼吸。
林修遠獨自穿過舊住院部，推開那扇鏽跡斑斑的教學樓鐵門。
三樓盡頭，307教室門鎖早已損壞，他推門而入，灰塵在月光下飛舞。
黑板前，他執起粉筆，寫下兩個字：“E07”。
筆鋒頓住。
片刻後，他緩緩劃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猩紅的“X”。
這才是“淨化協議”的終極形態：不是殺人，而是取代。
取代醫生的判斷，取代倫理的權重，取代人性在生死關頭的那一瞬溫度。
手機震動，打破寂靜。
唐雪發來一張截圖：市衛健委官網最新公示“智慧醫學教育升級專案”中標名單正式釋出，承建單位赫然寫著【新維科技有限公司】。
林修遠瞳孔驟縮。
新維科技？
查無實績，註冊資金不足五百萬，竟一舉拿下覆蓋全市三甲醫院的教學系統改造工程？
他指尖翻動，調出企業背景。
法人代表：程昱，履歷空白，唯一關聯資訊是康泰集團前CTO陳昭的妻弟。
同一時刻，他注意到專案時間表上的備註欄：
“首批試點接入工作將於72小時內完成。”
林修遠緩緩合上手機，他們來了。
換了個名字，換了層皮，卻依舊沿著十年前那條毒脈，悄然滲透進醫療體系最核心的大腦：教學與認知塑造。
這一次，他們不再製造假藥，而是製造“標準答案”。
窗外，江城夜色如墨，遠處高樓上，“新維科技”的霓虹廣告剛剛亮起，幽藍光芒映在他眸底，宛如深淵睜開一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