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誰簽下了第一份協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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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尚未褪盡,安頤康康復中心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多年的巨獸,終於被剝開了第一層偽裝。

林修遠站在地下室深處,恆溫保險櫃的冷光映在他臉上,蒼白而肅殺。

空氣裡瀰漫著紙張陳年的黴味和金屬冷卻後的寒意,彷彿時間在這裡凝固了二十年。

唐雪屏住呼吸,指尖輕輕拂過那份泛黃的協議封面:《淨化協議·純淨計劃1998-2003》。

字跡工整,墨色沉穩,卻透出一股令人作嘔的冷靜與精密。

這不是瘋狂,而是經過深思熟慮、層層審批的系統性罪惡。

周婉秋跪坐在地,雙手捧著卷宗首頁,她的眼眶泛紅,嘴唇微微顫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氣。

“趙承恩……”她喃喃念出那個名字,聲音輕顫。

林修遠眸光一沉。

趙承恩,前世他踏入醫界巔峰的最後一道引路人,也是醫界協會公認的“醫學聖賢”,德高望重到近乎神壇的存在。

他曾親手將林修遠推薦為會長候選人,語重心長地說:“年輕人,你要守住這身白衣的尊嚴。”

可如今,這尊嚴之下,竟埋著如此骯髒的契約。

乙方:江城市第一醫院,法人代表簽字欄上,那一筆一劃的“趙承恩”三個字,像是一把刀,緩緩插進現實與信仰之間的縫隙。

“他們不是後來才腐化的。”林修遠語氣平靜開口,“他們是從一開始就選擇了這條路。”

唐雪猛地抬頭:“所以‘淨化協議’根本不是康泰集團後期黑化產物,而是整個醫療體系頂層設計的一部分?”

“沒錯。”林修遠目光掃過附件,《實驗倫理豁免申請書》上的文字冰冷刺骨:“允許對不具備社會貢獻潛力的臨床樣本實施終止治療……用於新型醫護模型研發。”

樣本?

那不過是屍體的代稱。

貧困患者、流浪漢、孤寡老人、精神障礙者……這些被社會遺忘的人,在他們眼中,只是資料、是耗材、是用來最佳化“理想醫生”行為邏輯的試驗品。

蘇晚照蹲在一角,正用鉛筆逐一謄寫受害名單。

她的手很穩,但眼底早已佈滿血絲。

當看到其中一個名字時,筆尖驟然一頓。

“李阿婆……”她嗓音沙啞,“住在城南福利院,阿爾茨海默症晚期,我大二實習時照顧過她三個月。她說她兒子在國外讀書,每年都會寄明信片回來……可後來,醫院說她病情惡化,轉去了‘特殊護理機構’,再也沒人見過她。”

她抬起頭,目光直視周婉秋,像是在尋找最後一根信念的繩索:“如果連趙老都參與了這種事……我們今天做的一切,真的能改變什麼嗎?正義還能成立嗎?”

沒有人回答。

地下室陷入死寂,只有保險櫃內恆溫系統低微的嗡鳴,如同亡魂的嘆息。

就在這時,周婉秋緩緩起身,從貼身衣袋中取出一枚老舊隨身碟,表面磨損嚴重,介面處甚至有些氧化發黑。

“這是我導師臨終前塞給我的。”她聲音低啞,“他說,‘別讓這些東西跟著我下葬’。”

她將隨身碟插入便攜電腦,點開一個加密音訊檔案。

幾秒沉默後,一段斷續、虛弱的聲音響起:“我們本想造更好的醫生……能更快判斷、更少失誤、永不疲倦的醫生……所以我們建立了‘淨化協議’,用真實死亡資料訓練AI診斷模型……可後來才發現……他們不要更好……只要聽話。”

老人喘了口氣,像是耗盡了最後力氣。

“趙承恩知道一切……但他簽署了協議,因為他相信‘犧牲少數,造福多數’才是真正的仁心……可誰來定義‘少數’?誰又有權決定誰該死?”

錄音戛然而止。

蘇晚照怔在原地,淚水無聲滑落。

林修遠閉上眼,腦海中閃過前世無數畫面:那些被草率放棄的病人,那些被標註為“無效病例”的檔案,那些深夜值班室裡悄然消失的病歷……

原來,這一切早有源頭。

良久,他睜開眼,目光已如寒鐵鑄成。

“這份協議不能現在公開。”他忽然說道。

唐雪一驚:“為什麼不?證據確鑿!趙承恩親手簽字,受害者名單齊全,還有錄音佐證!只要釋出出去,輿論瞬間就能掀翻整個醫界高層!”

“然後呢?”林修遠反問,聲音冷靜得令人心悸,“然後整個醫療系統崩潰?公眾不再信任任何醫院?病人拒絕治療?新一代醫生集體辭職?”

他緩步走到保險櫃前,合上蓋子,咔噠一聲鎖死。

“他們設這個局,就是等著我們情緒失控,一舉引爆。可一旦我們跳出來喊‘你們全是壞人’,那我們就成了他們口中‘破壞秩序的極端分子’。”

他轉身,目光掃過三人:“趙承恩不是一個人,他是一個符號。推倒他很容易,但如果我們不能讓那些仍在動搖的人站到我們這邊……這場戰爭,永遠贏不了。”

唐雪咬唇,漸漸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說……要先分化?”

林修遠點頭,嘴角浮現一絲冷意:“他們以為斷電是在考驗我們能否脫離機器救人。很好,我接受這場考驗。”

他掏出隨身記錄本,翻開一頁空白,寫下七個名字。

每一個,都是曾被趙承恩提拔、如今退居二線的老專家。

“這些人,曾經信奉他的理念,也享受過他的庇護。但他們未必願意揹負終生汙點……更未必願意看著自己一生所守的醫學,變成屠宰無辜者的屠宰場。”

他合上本子,放入懷中:“現在,還不是清算的時候。”

風從通風口灌入,吹動殘破的窗簾,露出牆外漸亮的天光。

而在那光芒盡頭,一場無聲的棋局,已然悄然落子。

江城市凌晨三點,寒風刺骨,林修遠走出舊教學樓時,天邊仍被厚重的雲層壓得漆黑。

他肩上披著一件舊白大褂,那是他在實習時穿過的,早已洗得發灰,袖口還殘留著蘇晚照用紅筆寫下的“別放棄”三個字。

如今這件衣服不該出現在醫界協會會長身上,但他執意穿上它,像是在向某個早已逝去的自己致敬。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不止,是唐雪發來的最後一條訊息:

“三名專家已秘密提交證詞,兩名前康泰高管完成自首筆錄,供出西山療養院、北嶺廢棄製藥廠兩處實驗點……倖存者線索正在核實。”

他站在空蕩的教學樓下,抬頭望向三樓那扇熟悉的窗戶:307教室。

二十年前,趙承恩曾在那裡給全校學生講授《希波克拉底誓言》,聲如洪鐘:“醫者之心,不在權勢,而在床前一盞不滅的燈。”

可那盞燈,早被他們親手熄滅了。

林修遠緩步走上樓梯,腳步輕得像怕驚醒沉睡的亡魂。

推開門,灰塵在月光下緩緩浮動,黑板前的講臺依舊歪斜,粉筆槽裡積著碎末。

他拿起一支斷掉的白色粉筆,在黑板中央寫下兩個遒勁有力的大字:趙承恩。

筆尖頓住,隨即狠狠劃下一道斜線,墨痕如刀劈開過往的神壇。

然後,他在旁邊重新寫下兩個字:起點!

不是復仇的起點,而是清算的起點。

“您當年批准的經費,是用來救人,還是造工具?”

這是他讓唐雪附在七份影印件上的唯一一句話。

沒有威脅,沒有煽動,只有一記直刺良心的叩問。

而這七個人中,有三位曾親手簽署過“淨化計劃”的初期撥款審批單。

他們退休多年,安享榮譽,兒孫滿堂,本可帶著秘密安然終老。

但當他們在深夜燈下看到那些編號為“P-07”“P-19”的病歷影印件,記錄著流浪漢被注射未知藥劑後抽搐死亡的過程,看到自己親筆簽名的財務批條赫然列於附件末尾時,有人當場嘔吐,有人跪地痛哭,有人連夜燒燬了珍藏多年的合影。

三天之內,三人主動聯絡醫界協會,願以匿名方式提供證詞;更出乎意料的是,兩名曾在康泰集團擔任研發主管的前高管,在收到匿名寄送的完整檔案包後,竟主動前往公安機關投案。

他們交代了九十年代中期在偏遠山區設立“臨床觀察站”的事實,並提供了倖存試驗者的初步名單與聯絡方式。

這不是憤怒的爆發,而是信仰崩塌後的自我救贖。

林修遠將所有材料整合成一份絕密報告,連夜呈交中央督查組,正式請求重啟塵封近二十年的“九十年代醫藥亂象專項調查”。

這份申請,不再只是針對康泰集團的反腐行動,而是一場對整個醫療權力結構的系統性審計。

行動收尾那夜,他獨自回到這裡,回到一切開始的地方。

手機再次震動。

唐雪的新訊息跳了出來:“趙承恩今晨突發意識模糊,轉入附屬醫院特護病房,診斷為晚期帕金森合併重度認知障礙。目前由私人安保團隊駐守,對外宣稱‘謝絕探視’。”

緊接著,周婉秋也發來一條語音,聲音低啞:“我去了醫院……他躺在床上,眼神渙散,嘴裡一直重複著‘對不起’……有時候會突然坐起來,喊‘別關燈!我還看得見!’……可他已經認不出任何人了。”

林修遠靜靜地聽著,手指摩挲著懷中的檔案袋,裡面裝著十七份原始病歷,全是“淨化協議”早期受害者的第一手資料。

每一頁都蓋著江城市第一醫院的紅色公章,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曾是一個會笑、會痛、會盼望明天的人。

他合上筆記本,輕聲道:“那就讓他在清醒的最後一刻,聽見受害者的聲音。”

窗外,晨霧漸起。

他轉身離開教室,腳步堅定,身影融入黑暗。

手中那隻泛黃的檔案袋,彷彿承載著無數未曾吶喊的靈魂,正一步步走向那間特護病房。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附屬醫院十二樓走廊燈火通明,幾名身穿黑色制服的保安沉默佇立,目光冷峻地掃視著每一寸通道。

名義上,他們是來“保護老會長健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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