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六章 在世界盡頭獨自一人(1 / 1)
“阿嶼除了重度抑鬱情況外,還伴有廣泛性焦慮障礙和創傷後應激反應。”
楊醫生的聲音平靜而緩慢,持續給她分析:
“他當年去南極之前,就有了跡象,但那時用藥控制的還算不錯,但他在南極科考站工作的這幾年,長期處於極端的自然環境和社會隔離中。
極晝極夜導致的生物節律紊亂,加上極寒、強紫外線、電磁輻射等物理因素的長期影響,會對神經系統產生累積性的生理損傷。”
他翻到下一頁,是一份更加詳細的病程記錄。
“同時,科考任務的高壓性,對未知風險的持續警覺,以及長期與家人朋友物理隔絕帶來的情感剝奪,使得他的心理狀態持續惡化。
尤其是……他心裡似乎藏了一件事情,在我與他治療時他都拒絕說出的心結,這一點可能直接導致他長期的睡眠障礙。
還有情緒方面持續的悲傷空虛和無價值感,尤其後續他不再用藥,幾度出現輕生現場,都是病情加重的典型表現。”
聽到這些話,江斂的手指微微蜷縮,指甲陷入掌心。
想到他在自己面前患得患失,變化不同的樣子,江斂的心好像瞬間被揪成了一團。
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楊醫生忽然嘆了口氣:“江小姐,今天我過來見面,也不僅僅是給你說他的情況,還有一點比較難搞定的。”
“哪怕阿嶼願意進行藥物治療,但他對心理治療有很強的防禦心理。
他不願意深入探討創傷的細節,也不願意建立長期穩定的治療關係。他似乎……害怕被人真正瞭解,也害怕依賴任何人。這一點似乎和剛剛我提到的他心裡藏著的那件事有關。”
江斂沉默了很久。
楊醫生最後將病歷收回,看著她溫聲道:“阿嶼的情況,目前需要家人更多的理解,耐心和支援。
藥物治療可以緩解症狀,但真正的康復,需要他內心願意開啟自己,願意接受幫助。
作為他最親近的家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力量。但也要注意,他的病需要專業干預,單靠親情是不夠的,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
江斂扯了扯嘴角,但已經開始控制不住的神遊。
滿腦子想的都是楊醫生強調的,那件他藏在心裡的事,甚至如今是阻礙他治療的防禦壁壘。
江斂當然知道,那是什麼事。
她也從來沒有想過,江嶼對自己的那段感情,會成為壓垮他的一棵稻草。
江斂一度以為,只要自己和他說清楚,慢慢地拉開距離,他肯定會想明白的。
然而,事實遠遠比她想象中的要嚴重多了。
更何況自己出事的那三年,也正是他去科考站,最難度過的三年。
想當初,她還是和江嶼發脾氣,強制讓他離開自己,他才選擇去了南極。
思慮間,陳沛忽然開口將她的思緒拉回來。
“斂斂,你是阿嶼最看重的人,想必也只有你能把他拉出來。”
“上次我和你提過,你出事的那三年,你哥在科考站狀態都不太好,當然工作方面是沒什麼問題,主要是心理。”
“我和他當初是住在一個宿舍的,所以我會比其他人更瞭解一點。”
說完他壓低了聲音,小聲告訴她:“當時你哥哥睡夢中,一直都喊著你的名字。”
江斂不知道陳沛是否得知江嶼的心思,但這些話,還是讓江斂的心沉了幾分。
她以為他當初去南極,是因為科研理想,也是因為躲開她。
卻不知道,他在世界盡頭,獨自一人,經歷著她無法想象的黑暗與絕望。
那些年,她的身邊有周景揚,有家人在保護自己,安慰自己。
可他的身邊呢?
江斂只要一想到陳沛曾經對她說過的,想到現在楊醫生給到她更具體的病例。
她的眼眶就變得溫熱起來。
但在陳沛和楊醫生面前,江斂忍住了那些情緒。
她看了看楊醫生,問了下如今最好的治療辦法是什麼。
楊醫生有些為難,只說:“方案我這邊會給,當務之急,還是需要你們家人儘量去說服他。”
“不僅僅要配合藥物的治療,還有更深層次的心理治療,這需要他自己配合才好進行下去。”
江斂點了點頭。
可這一點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是前所未有的具有挑戰性。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哥哥並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溫和。
甚至他骨子裡特別的執著,但凡他認定的事,哪怕是撞了南牆,可能也回不了頭。
所以只要他自己不願意,別人說再多都是空話。
更何況自己和他還是在這種情況下。
一時間,江斂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江斂離開茶館的時候,坐在車上有些心不在焉。
她望著車窗外面漸漸亮起的霓虹有些出神,直到商譽的電話打過來,她才猛然回神。
“商譽。”
江斂努力調整好自己的情緒,佯裝無事地接起來。
主要關於哥哥的事,實在不想讓商譽再費心思了。
想到前天那晚,她也不傻,多少能看出來一點商譽的醋罈子打翻。
“什麼時候回家?我做了飯。”
“你做了飯?你今天不忙嗎?”
“還行,難得提前下個班,有你喜歡吃的清蒸鱖魚。”
聞言,江斂扯出一個笑容,馬上打起一些精神來:“我馬上就到。”
掛了電話後,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爭取不要讓自己的煩惱,影響到商譽。
尤其是他最近還要忙著和研發部門對接開會,就更不適合多費心思了。
儘管江斂是這樣想的,可真正手到了家後,她還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想。
特別是回到家,等著最後一道菜出來時,她在倒水,腦海裡忽然蹦出江嶼那天嘔吐的影子。
還有越發消瘦的臉,一時出神,茶杯溢位水來她都沒有察覺。
還是商譽上前,連忙扶正她倒水的手,江斂才猛然回神,發現水在不知不覺中就沾溼了她的褲腳。
“怎麼了?”
江斂連忙搖搖頭,微微一笑:“沒什麼,想事去了。”
商譽深深看了她一眼,正要多問,此時江斂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她垂眸看了一眼,眸色微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