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人情(1 / 1)
其其格走後的第二十八天,第二封信到了。
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陸觀魚展開信的時候,手頓了一下。
羊皮紙上的字不是其其格的,瞧著歪歪扭扭的。
“先生,我是阿古達木,其其格出事了。”
他盯著那行字,一動不動。
李思妍從屋裡出來,看見陸觀魚臉色不好看,便走過來站在他身後,目光落在羊皮紙上,呼吸一下子重了。
“三天前,其其格到了薛延陀王庭,可汗見了她,收了匕首認了人情,但可汗的大兒子不認,他說人情是他爹的,不是他的。”
“他爹還活著,人情還算數,但他爹死了之後,人情就不算數了,所以他要其其格在他爹死之前,把人情用了。”
陸觀魚攥著羊皮紙,手背上青筋暴起。
“其其格說她要用這個人情換商路的太平,大王子說,商路的事不是人情能換的,那是生意,生意得用銀子談,人情只能換人情。”
“他讓其其格留在王庭,等他爹死了,他接班,人情就作廢了,到時候,商路的規矩他們說了算。”
信到這裡就斷了。
陸觀魚把羊皮紙放在桌上,盯著看了很久。
李思妍站在他旁邊,手按在他肩上,沒說話。
“阿古達木呢?”陸觀魚抬起頭,看著送信的人。
那人是個四十來歲的草原漢子,四十來歲,瞧著格外滄桑,此時正蹲在院子裡喝水。
“阿古達木讓我送信,他自己留在王庭外面盯著,說先生要是不去,他就想辦法把人撈出來。”
漢子放下碗,抹了把嘴。
“先生,大王子不是好人,他在草原上名聲臭得很,說話不算話,其其格落在他手裡,凶多吉少。”
陸觀魚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站在石榴樹下。
此時,那石榴果熟透了,落了一地,爛在泥裡引來一群螞蟻。
他盯著那些螞蟻,看它們搬動爛果肉的模樣,緩緩開口。
“備馬,去薛延陀。”
李思妍拿著劍跟出來。
“我跟你去。”
“嗯。”
“多帶點人。”
“不帶,帶多了,大王子以為我是去打仗的,帶少了不夠他看的,就帶阿古達木和那十個玄甲軍,就夠了。”
“夠了?”
“夠了,去談,不是去打,談不攏再打。”
阿古達木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吃飯,碗一推就站起來。
“先生,我跟你去,其其格是我帶出來的,我得把她帶回去。”
陸觀魚看著他。
這個草原漢子跟了自己快兩年了,從法蒂瑪到其其格,從碎葉城到怛羅斯,從怛羅斯到熱海,從來沒說過一個不字。
他點了點頭,阿古達木轉身就去備馬了。
當天下午,一行十三人從長安出發,往北走。
出了城,官道兩邊的樹葉子黃了,風一吹嘩啦啦往下掉。
落在馬背上,落在人肩上,落在黃土路上,被馬蹄踩進泥裡。
走了三天,過了涼州,又走了兩天,進了草原。
草原上的草已經枯了,黃燦燦的一片,遠處有鷹在天上盤旋。
阿古達木騎馬走在最前面,一行人走了七天,直到第八天傍晚,才在遠處出現了一片帳篷。
帳篷連綿不絕,一眼望不到頭,最中間是一頂巨大的金色帳篷,帳篷頂上插著一面大旗,白底黑字,畫著一個狼頭。
正是薛延陀的王庭。
阿古達木勒住馬,回頭看著陸觀魚。
“先生,到了。其其格就關在王庭東邊的一頂帳篷裡,這裡有人守著,大王子住在金色帳篷旁邊那頂白帳篷裡,可汗住在金色帳篷裡。”
陸觀魚看著那片帳篷,沉默了一會兒。
“先紮營,明天一早去見大王子。”
“不先去見可汗?”
“可汗年紀大了,說話不管用了,大王子說了算,先見他,要是談不攏,再見可汗。”
阿古達木點頭,帶著人在王庭外面三里處紮了營。
第二天一早,陸觀魚換了一身新衣裳,把那把骨篤祿送的彎刀別在腰後,又揣上脫脫籤的那份協議,帶著李思妍和阿古達木往王庭走。
大王子住在白色帳篷裡,帳篷門口站著兩個侍衛,凶神惡煞,看見他們當即伸手攔住。
“什麼人?”
“大唐來的,要見大王子。”
侍衛對視一眼,一個轉身進去了,不一會兒出來側身讓開。
“進來。”
帳篷裡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四周掛著華麗的掛毯,正中央燃著一盆炭火,火盆邊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三十出頭,方臉濃眉厚嘴唇,穿著一件金色的長袍,腰間繫著一條鑲滿寶石的腰帶。
他漫不經心的削著蘋果,抬起頭看了陸觀魚一眼,目光在他腰間的刀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陸觀魚?”
“是我。”
“我是術侖,朮赤是我哥。”
他把削好的蘋果放在盤子裡沒吃,拿起匕首在手指間轉了個花。
“我哥在碎葉城被你羞辱了,回來哭了好幾天。我一直想見見你,看看你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陸觀魚站在帳中央,緩緩開口。
“你哥的事,是他自己找的,帶兵去碎葉城施壓,換了誰都不會給他好臉色。”
術侖聞言,當即冷笑起來。
“陸先生,你膽子不小,在我的地盤上,還敢這麼跟我說話。”
“不是膽子大,是實話實說。”陸觀魚看著他的眼睛,目光灼灼道。
“我來找你,不是為了吵架,其其格在哪兒?”
術侖把匕首插回鞘裡,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
“哦,那個草原丫頭?在我這兒住著呢,好吃好喝伺候著,沒虧待她,但她暫時不能走。”
“為什麼?”
“因為她手裡有我想要的東西。”術侖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爹欠她爹的人情還在,她爹死了,她爹的人情傳給她姐,她姐死了,傳給她。但是現在,這人情我要了。”
陸觀魚盯著他。
“人情是她的,不是你的,她給誰,誰才能要。”
術侖聞言,哈哈大笑起來。
“陸先生,這是在草原上,不是在大唐,草原上的規矩,誰的拳頭大,誰說了算。”
他站起來走到陸觀魚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