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湖邊夜話(1 / 1)
依雲的人把俘虜押走後,湖邊安靜了下來。
天色漸漸暗了,篝火在營地裡燒起來。
陸觀魚坐在火堆邊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無意識地撥弄著炭火。
阿古達木蹲在對面,手裡端著一碗馬奶酒,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盯著火苗出神。
其其格從帳篷裡出來,換了一身乾衣裳,頭髮還溼著貼在臉上。
她在陸觀魚旁邊坐下,把腰裡的三把刀解下來,一把一把擺在面前。
法蒂瑪的彎刀,骨篤祿的彎刀,可汗的匕首,三把刀並排放在一起。
“先生,你說術侖還會不會再來?”其其格問,手指在法蒂瑪的刀鞘上輕輕摩挲著。
“會,但不是現在,他的人被依雲抓了,獨眼龍落網了,他得回去想對策。”
陸觀魚把樹枝扔進火裡,火苗包裹枯枝,發出噼啪的聲響。
“術侖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貪。他想把商路全抓在手裡,一口吃成胖子,但胃口太大了,容易把自己撐死。”
阿古達木抬起頭,抹了把嘴邊的酒漬。
“先生,我聽說術侖在薛延陀的名聲不好,很多部落首領都不服他。他爹活著的時候還能壓住,他爹要是死了,底下人第一個反的就是他。”
“所以他才急著要錢。沒錢的話,他壓不住底下的人。”陸觀魚靠在馬鞍上看著天上的星星,看到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夜空。
“他派馬匪截貨,把搶來的東西賣到拂菻去,賺的錢一半進自己的腰包,一半用來收買人心。這條財路斷了,他就得另想辦法。”
“什麼辦法?”其其格問。
“不知道。但不管什麼辦法,都不會比截貨更省事,截貨是沒本錢的買賣,只要出幾個人,幾匹馬就行了。別的辦法都得先投錢,他捨不得。”
陸觀魚坐直了身子,從懷裡掏出那張地圖,鋪在膝蓋上。
地圖上畫著從碎葉城往南的新商路,高昌,焉耆,龜茲,疏勒,幾個城池用紅線串在一起。
“走新路先要打通這些關卡,高昌王麴文泰是個精明的老頭,做生意最講信譽,只要價錢合適,他不會為難商隊。”
“焉耆王龍突騎支是個年輕人,膽子大,胃口也大,但不太懂生意,得有人跟他講清楚利弊。”
“龜茲王白蘇伐勃是個老狐狸,兩邊倒,誰給的錢多他就聽誰的,這種人最好對付,拿銀子砸就行。”
“至於疏勒那邊……情況複雜一些,得親自去一趟。”
李思妍從黑暗中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放在陸觀魚手邊。
湯是羊肉湯,上面漂著一層油花,熱氣騰騰的,香味撲鼻。
她在陸觀魚旁邊坐下,看了一眼那張地圖,又看了一眼其其格面前擺著的那三把刀。
“其其格,你腰裡掛三把刀,不沉?”
“沉。”其其格把法蒂瑪的刀拿起來,插回腰裡,又把骨篤祿的刀別在另一邊,可汗的匕首別在腰後。
“但姐姐說過,刀在人在。多一把刀,就多一條命。”
李思妍沒再說什麼,從懷裡掏出一塊布遞過去。
“擦擦刀,刀刃上都有鏽了。”
其其格接過布,低頭看法蒂瑪的刀。
刀刃上確實有一小塊暗色的斑點,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她把刀抽出來,用布蘸了點水仔仔細細地擦著。
“姐姐以前每三天擦一次刀,從不間斷。”她低著頭,聲音很輕的開口。
“她說刀跟人一樣,你不理它,它就不理你。等你真要用它的時候,它就不好使了。”
火堆噼啪響著,沒有人說話。
風裹挾著湖水的涼意和遠處帳篷裡飄來的烤肉香味吹來。
遠處,依雲的帳篷裡還亮著燈。
帳篷的布簾掀開一角,依雲探出頭來朝這邊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過了一會兒,她端著一壺酒走過來,在火堆邊上坐下,把酒壺放在地上。
“這是我哥藏了三年的碎葉城最好的馬奶酒。”
她說著,給每個人都倒了一碗。
“他說等你來了,一定要請你喝。”
陸觀魚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入口酸酸的,帶著一股奶腥味,嚥下去之後便覺得喉嚨裡燒燒的,胃裡暖暖的,有一股說不出的醇厚。
他放下碗看著依雲。
“你哥的傷怎麼樣了?”
“好多了,已經能騎馬了。昨天還帶著人在城外跑了一圈,回來的時候渾身是汗,傷口裂開了,流了不少血,但他說不礙事。”
依雲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我哥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要強。受了傷不肯躺著,非說自己沒事。大夫說讓他再養一個月,他偏不聽,非說草原上的狼受了傷,舔舔傷口就能跑。”
“草原上的狼受傷了確實跑得動,但跑不遠。”
陸觀魚用樹枝撥了撥火堆,垂著眼睛開口。
“傷好了再跑,跑得又快又遠。”
依雲看著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她把碗裡的酒喝完,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先生,明天你們就走?”
“嗯,早點回長安,商路的事不能拖。”
“那新商路的事,你打算什麼時候辦?”
“回去跟老李商量了再說。他點頭了,我就派人去高昌,焉耆,龜茲,疏勒談。”
依雲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
“先生,要是新商路走通了,碎葉城這條還走不走?”
“兩條路都走。一條斷了,還有另一條。不能把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
依雲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旋即抬頭雙眼放光般開口。
“先生,那雙靴子還合腳嗎?”
陸觀魚低頭看了一眼腳上的靴子。
牛皮鞋面已經磨出了幾道印子,鞋底也薄了一層,但穿著還是舒服,不硌腳,也不打滑。
“合腳。”
“那就好。”
她笑了,笑得格外明媚漂亮。
“要是穿壞了,我再給你做一雙。”
話畢,依雲離開。
帳篷的布簾在她身後落下來,遮住了裡面的燈光。
其其格低著頭繼續擦刀,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阿古達木端著酒碗,迷迷瞪瞪仰頭看著天上的星星。
李思妍坐在陸觀魚旁邊。
她手裡端著的湯已經涼了,她沒喝,就那麼愣愣的端著。
陸觀魚伸手,把湯碗從她手裡拿過來,放在地上,然後握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