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暴亂(1 / 1)
“澄清?怎麼澄清?站在大街上拿著大喇叭喊我們是無辜的?”
伊凡德將揉好的麵糰切成均勻的小塊,動作麻利地將它們搓成一個個圓滾滾的麵包胚,整齊地碼放在烤盤上。
“外面的人現在腦子裡全是噩夢產生的戾氣和狂躁,你跟他們講道理,他們只會用乾草叉教你做人。”
“那咱們就打出去!”尤娜將鐵鍬拄在地上,擦了一把額頭的汗,眼神變得凌厲起來,“這分明是引魂密會和魔王殘黨在暗中搞鬼。我們直接衝出去,把那些藏在暗處煽動的人揪出來砍了,暴動自然就平息了。”
“揪出來?怎麼揪?王都這麼大,十幾萬人混在一起,你能分辨出誰是平民,誰是暗樁?”
伊凡德端起裝滿面包胚的烤盤,轉身走向一號烤爐。
“開啟爐門。”他吩咐菲奧娜。
菲奧娜立刻戴上厚厚的隔熱手套,用力拉開沉重的鐵門。一股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
伊凡德將烤盤穩穩地推入爐膛深處,然後關上鐵門。
他轉過身,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看著眾人。
“暴力鎮壓,只會讓恐懼和憤怒升級,那是給噩夢瘟疫提供養料。殺戮解決不了思想上的感染,只會適得其反。”
“那我們總不能一直在這裡烤麵包吧?”艾莉婭看著滿屋子的麵包堆,“國王給的兩天期限,只剩下不到四個小時了。我剛才透過風系魔法感知到,聖光大教堂那邊正在集結重兵。廣場上......甚至在搭火刑架。”
聽到“火刑架”三個字,菲奧娜的手微微一抖,剛剛拿起的一個木盆掉在地上,發出“咣噹”一聲。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些被異端審判所燒死的人的慘狀。
伊凡德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恐懼。
他走過去,彎腰撿起木盆,然後順手在菲奧娜的鼻尖上輕輕颳了一下。
一點白色的麵粉留在了她挺翹的鼻尖上。
“怕什麼?”伊凡德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平穩。
菲奧娜愣了一下,看著伊凡德那雙深邃的異色瞳孔,慌亂的心跳奇蹟般地平復了下來。她咬了咬嘴唇,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了,小信徒。”
一個慵懶稚嫩的聲音從大廳角落傳來。
瑟薇婭用著麗絲那具小巧的身體,正以一種極其不符合年齡的姿態癱坐在一堆麵粉袋子上。她手裡拿著一根吃了一半的檸檬糖棍,兩條小短腿在空中百無聊賴地晃悠著。
“你這關子賣得也夠久了。麵包已經烤了不知道個了,堆得下水道都快塞不下了。你到底打算怎麼用這些破面團去拯救世界?”
瑟薇婭跳下面粉袋,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走到伊凡德面前。她仰起頭,紫色的眸子裡閃爍著好奇的光芒。
“難不成,你想用麵包把那些暴民砸暈?”
伊凡德笑了笑。
他走到旁邊的一個巨大木箱前。木箱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剛出爐不久的、金黃色的安神麵包。這幾天,他們日以繼夜,幾乎動用了所有的原料,烤製出了海量的麵包。
他拿起其中一個麵包,放在掌心。
麵包散發著誘人的香氣,表面烤得微微有些開裂。
伊凡德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閉上眼睛。
下一秒,他的身上亮起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順著他的手臂流淌,最終匯聚在他的掌心,滲入那個麵包之中。
原本普通的安神麵包,在吸收了這股金光後,表面突然浮現出一個極其微小、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紫色符文。
那是夢境的符文。
“這不只是麵包。”
伊凡德睜開眼,將那個帶有符文的麵包扔給瑟薇婭。
瑟薇婭伸手接住。在接觸到麵包的瞬間,她紫色的眼眸猛地收縮了一下。
作為夢境權柄的掌控者,她立刻察覺到了麵包裡隱藏的東西。
“這是......夢境錨點?!”
瑟薇婭驚訝地抬起頭看著伊凡德。
“你在每一個麵包裡,都注入了一絲正能量,並且利用我的力量,在裡面刻下了一個夢境錨點?”
“沒錯。”伊凡德點點頭。
“什麼是夢境錨點?”尤娜和艾莉婭一臉茫然地湊了過來。
“簡單來說。”瑟薇婭解釋道,語氣中帶著一絲罕見的嚴肅,“這是一個精神聯結器。只要有人吃下這個麵包,這個錨點就會留在他的潛意識裡。這就像是在他的靈魂上綁了一根看不見的線,而線的另一端......”
她看向伊凡德。
“線上的另一端。”
伊凡德走向大廳中央那張用來擺放成品的巨大長桌。
“在過去的半個月裡,我們的安神麵包已經透過各種渠道,賣遍了整個王都。貧民、難民、商人、貴族,甚至是審判庭的騎士。王都至少有一半的人,吃過我們的麵包。”
“而這幾天,我讓大家日夜趕工烤製出來的這些特製版免費麵包......”伊凡德拍了拍身邊高高堆起的木箱。
“更是加大了錨點的濃度。”
“所以,你想做什麼?”瑟薇婭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她隱約猜到了伊凡德那瘋狂的計劃。
伊凡德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塊從貴族家裡順來的懷錶。
“距離天亮,距離期限結束,還有三個半小時。”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尤娜、艾莉婭、菲奧娜、達達尼爾、瑟薇婭。
“我們不出去鎮壓暴動。我們也不去和禁衛軍講道理。”
“我們要做的,是把這些麵包,送出去。”
“送到每一個在街頭暴動的人手裡,送到每一個躲在家裡瑟瑟發抖的人手裡,送到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手裡,甚至......送到那些站在城牆上看戲計程車兵手裡。”
“達達尼爾,尤娜,艾莉婭。”
伊凡德的聲音變得冷峻而果斷,帶著不容置疑的統帥氣息。
“你們負責押送這些推車,將麵包分發到王都的每一個角落。不要和任何人起衝突。如果有人拿武器打你們,躲開。如果有人罵你們,聽著。”
“你們唯一要做的動作,就是把麵包塞進他們手裡,或者扔在他們面前。”
“餓了一天一夜,在極度狂躁和體力透支的情況下,聞到這種充滿了安撫力量的麵包香氣,人的本能會驅使他們咬下去。”
“可是,義父。”達達尼爾撓了撓頭,“外面亂成那樣,我們推著車出去,萬一被那些紅了眼的騎士或者暴民砍了怎麼辦?”
“放心,你們有保鏢。”
伊凡德的話音剛落。
大廳通往外界的暗門處,傳來了一陣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
鐵靴踏在石板上,發出令人膽寒的金屬摩擦聲。
“咔、咔、咔。”
一群全副武裝、身披銀色披風的騎士,從暗影中走了出來。他們的鎧甲上沾染著一些血跡和灰塵,顯然是剛從外面的混亂中穿行而來。
領頭的男人摘下頭盔,露出一張英俊但帶著陰鷙的臉。
克勞德。
審判庭的指揮官。
“克勞德大人。”伊凡德看著他,微微一笑。
克勞德沒有說話,他大步走到伊凡德面前,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那股暗影力量正在瘋狂地撕咬著他的理智,這種痛苦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裡達到了頂峰。
“金幣,麵包。”
克勞德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
伊凡德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精緻的、散發著濃郁金色光芒的金幣。
克勞德一把奪過金幣,毫不猶豫地按在手心。
“呼......”
那股溫暖的、純粹的正能量在他體內擴散,瞬間將那些狂暴的暗影力量壓制回了深淵。這種從地獄瞬間升入天堂的快感,讓他渾身的毛孔都舒展開來。
“活過來了......”克勞德喃喃自語。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眼中的狂熱已經褪去,恢復了往日的冷靜和精明。
“外面的情況很糟。”克勞德看著伊凡德,“佐藤開鬥已經帶人去廣場搭火刑架了。巴托里那個老東西下了死命令,三個小時後,如果暴動不停,聖光騎士團就會強行攻入下水道。到時候,誰也保不住你們。”
“我知道。”伊凡德指了指那些裝滿面包的推車,“所以,我需要你的人,護送這些推車出去。”
“發麵包?”克勞德看了一眼那些木箱,皺起眉頭,“你覺得幾塊麵包就能平息暴亂?你當這是在哄小孩嗎?”
“這可不是普通的推車任務,克勞德大人。”伊凡德走近他,壓低了聲音。
“這是你通往教皇寶座的紅地毯。”
克勞德的瞳孔微微一縮。
“只要這些麵包發出去,我保證,天亮之前,暴動不僅會平息,而且瘟疫的源頭也會被揪出來。而你,作為唯一一個在混亂中安撫了民眾,並配合我完成這場奇蹟的審判庭長官......”
伊凡德拍了拍克勞德的肩膀。
“你的聲望,將會徹底壓過巴托里。你就是拯救王都的英雄。”
克勞德盯著伊凡德的眼睛。他在評估,在計算。
這無疑是一場豪賭。如果伊凡德失敗,他作為護送麵包的人,絕對脫不了干係。
但是,那種曲奇帶來的致命誘惑,以及伊凡德描繪的宏大藍圖,讓他根本無法拒絕。
利益,永遠是最好的驅動力。
“好。”克勞德咬了咬牙,轉頭對身後的騎士們下令。
“所有人聽令!脫下帶有審判庭徽記的罩袍,換上便裝。護送這些推車前往王都的所有主要街道。遇到阻攔的暴民,用盾牌推開,不許拔劍!遇到聖光騎士團的盤問,就說是奉我的密令執行特殊任務!”
“是!”
騎士們整齊劃一地回應。他們中的許多人,也吃過安神麵包,同樣對這種神奇的食物有著一種本能的渴望和信任。
“尤娜,艾莉婭,達達尼爾,跟著他們去。記住我說的話,只發麵包,不打架。”
“明白。”
眾人立刻行動起來。幾十輛沉重的木板車被推出了地下室,木輪碾壓在石板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逐漸消失在通往地面的漆黑通道中。
大廳裡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伊凡德、菲奧娜,和坐在麵粉袋上的瑟薇婭。
“他們都去了。”菲奧娜走到伊凡德身邊,雙手緊張地絞著圍裙的下襬,“我們呢?我們留在這裡等嗎?”
“不。”
伊凡德轉過身,看了一眼大廳中央那個巨大的魔法陣,然後目光落在了瑟薇婭身上。
“準備工作已經完成。現在,該我們登場了。”
“瑟薇婭,你的魔力恢復得怎麼樣了?”
瑟薇婭從麵粉袋上跳下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雖然還遠沒達到全盛時期,但發動一場覆蓋全城的大型夢境,勉強夠用了。”
她走到魔法陣的中心,紫色的眼眸中閃爍著詭異而興奮的光芒。
“你是打算......透過那些夢境錨點,強行把全城人的意識,拉進同一個夢裡?”
“沒錯。”伊凡德點了點頭,“既然他們在現實中被噩夢矇蔽了雙眼,被謊言塞滿了耳朵。那我就在夢裡,給他們看一場真實的電影。”
“一場,由我們來導演的電影。”
......
王都的街道上。
火光依舊在燃燒。
一個身材幹瘦、滿臉都是紫色斑紋的難民,正舉著一塊燃燒的木板,準備砸向一間已經閉門的雜貨鋪。
他的眼睛通紅,腦子裡不斷迴響著一個聲音:“燒掉一切!砸碎一切!只有毀滅,才能帶來新生!”
那是噩夢中魔鬼的低語,在極度飢餓和疲憊下,徹底摧毀了他的理智。
就在他高舉木板,準備砸下去的瞬間。
一輛木板車“吱呀吱呀”地從濃煙中推了出來。
推車的是一個穿著灰袍的女人,她的半張臉被面具遮住。在她的身旁,跟著幾個手持大盾的高大男人。
女人沒有說話,她只是從木箱裡拿起一個溫熱的、金黃色的麵包,準確地扔在了那個乾瘦難民的腳下。
麵包落在青石板上,沒有碎。
一股極其濃郁的、混合著檸檬清香和小麥焦甜的味道,瞬間鑽進了難民的鼻腔。
那個味道瞬間扼住了他腦海中那暴躁的聲音。
難民的動作僵住了。